来到单位,氛围和陈晞阳预料的大差不差,丁照颜的位置上果然是空的,而尽管他没到,其余同事们的脸色也都不算好看,每一双眼睛里都或多或少带着愁容。
丁照颜的人缘不差,他们几乎都得知发生了什么,没人能镇定自若地工作。
陈晞阳坐下后,许东海有气无力地开口:“你昨天突然跑什么啊?”
陈晞阳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后来他……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许东海疲惫地抹抹脸,“我送他回家的一路上他都没理我,到了家就把我关外边死活不开门,我等了半天,最后没办法只能走人。”
陈晞阳点点头沉默不语,看上去一点力气也没有的许东海却憋不住话:“要是遭遇了什么意外,高朋肯定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显然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才默默离开了丁照颜……操,这种剧情在现实里也会上演吗?”
陈晞阳这才缓声道:“所以,命运是很无常的,丁照颜那种堂堂正正活在当下的劲头反而是最好的。”
许东海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对他的评价还可以,但那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是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我们替他发愁是没用的,要靠他自己走出来,而且我觉得……”陈晞阳似乎想到了什么,“无论他多么深爱高朋,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沉沦低谷,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明面上丁照颜跟许东海的交情更好,但陈晞阳才是他的同类,哪怕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陈晞阳更了解丁照颜的内心。
所以许东海没搞懂他的意思,苦笑道:“但愿吧,哪怕小丁变得跟以前一样玩世不恭,天天跟不同的男人打交道,也好过独自躲着悲痛欲绝。”
陈晞阳心想不会这样的,丁照颜只会比之前更珍惜这份爱意。
“真他妈不爽啊,那么好的两个人,偏偏就这么仓促了断了……”办公室里不能抽烟,许东海只能来回咬着滤嘴,“我没想到生死其实离咱们并不远,还是好好珍惜身边人吧。”
要是以前的陈晞阳,要么对这番浅显的感悟嗤之以鼻,要么就是摆出一副死脸保持沉寂,而今天的他却格外不同,表情严肃地点头,认可了许东海的感慨。
陈晞阳来之前还盘算着要找到丁照颜好好安慰他劝解他,但刚刚跟许东海对话时他却意识到对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毕竟那是一个比他坚强、勇敢得多的人,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自己的爱人,不被世俗冲散,也不被时间冲散。
一整天压抑的气氛都没有淡化,尽管陈晞阳和大部分同事一样效率低下几乎没做什么,但也没有留下加班,而是到点就起身离开,像是迫不及待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放心不下,打算去丁照颜家看看,你一起吗?”
陈晞阳听到身后许东海追上来的脚步和话语。
陈晞阳摇摇头,接着在原地站定转过身说:“我建议你不要主动去找他,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一个人默默接受现实,默默站起来,外人的关心只会令他沉湎于痛苦。”
许东海叉腰叹气,皱着眉头又无法反驳,只能胡乱说着:“这种破事再也不要发生了,在多来几次我他妈都要成为看破生死的哲学家了。”
“哪怕你让自己代入其中承担和他一样的痛苦,与他而言也毫无意义,”陈晞阳看着许东海,后者很少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明亮的神采,“哪怕这种事在身边发生一千次一万次,我们要做的也只是更珍惜自己的爱人。”
许东海默默地后退两步,给下班的人群让路,而穿插过去的人群却没能阻止他们对视的目光,最终等四周暂时安静下来后,许东海开口道:“弟儿,我怎么感觉你一夜之间就不一样了,高朋临死前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
“可以这么理解,”陈晞阳低头点了一根烟,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出于紧张和兴奋,“许东海,我有对象了。”
许东海心中的郁闷总算有一部分被好奇取代,但任凭他不断追问,陈晞阳都只是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最后才堪堪丢给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该感谢你和丁照颜。”
回到家中,窗明几净的亮堂和林霁脸上的笑容让陈晞阳有种整个人都要飘起来的错觉,他牢牢抱住林霁,来回望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和几乎变得透明的窗玻璃:“都是你做的?”
“嗯,”林霁好像很喜欢蹭他的脖子,这会儿也不例外,“反正在家没事做,心情好,干起活儿来也不累。”
陈晞阳抱着爱人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游走在对方的眉眼和嘴唇之间,他没有说外气的道谢的话,而是突然认真道:“阿霁,相信我,我们一定不会离开彼此的。”
“我信你。”林霁也同样抱着他,除非他们将彼此撕碎了揉进自己身体,否则不可能更贴近了。
陈晞阳闭上眼,轻轻抚摸着林霁的脊背,还好,这些年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至少对方的脊背没有硌得他手疼。
“其实我不太想这样,昨天突如其来地跟你表白,今天又毫无理由地强调这些,我不清楚这样做会不会适得其反,会不会让你心里生出不安的感觉,但是阿霁,我情不自禁,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是我的甜言蜜语,而是我的承诺。”
“哥……”林霁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往他脸上吹气,“我能看明白你的心意,所以不会不安,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也爱听这些。”
“嘴比舌头还甜。”
说完,陈晞阳同时品尝起了这两样事物。
吻过之后林霁抱着他的脖子:“哥,我也说点你爱听的好不好?”
“什么?”陈晞阳贪婪地吸取着怀中的气息。
林霁红着脸干咳一声:“我早上不是看了一眼你的……那什么嘛,想到了一句诗。”
提及此事,陈晞阳也半紧张半无奈地笑了笑:“什么诗,我看眸前无一物?”
“不是!”林霁被气笑了,转而神情又有些赧然,“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陈晞阳的脸色一言难尽,“阿霁,虽说是个男人听了这话都该高兴,但,你哥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下流之人吗?”
林霁马上改口:“我下流,你是被逼无奈才给我看的。”
“阿霁……”陈晞阳无奈地笑笑,尽管理智告诉他此刻并不是做些什么的好时机,但他还是出于本能地,来回揉搓着林霁紧致的腰身。
而这个动作,无疑让林霁多想了。
“哥,”林霁低着头,双手缓缓移到陈晞阳的腰部,“我能,摸摸你吗?”
“光摸吗?”陈晞阳感觉呼吸都错了半拍。
“我不知道,”林霁的脸宛如熟透了的苹果,这是陈晞阳在心中下意识想起的比喻,虽然俗不可耐,但苹果二字仿佛被赋予了更深厚的意义,“摸摸看呗,说不定……顺其自然,情不自禁……”
陈晞阳感觉自己此刻面对的考验比昨晚还要艰巨,但他不得不夸自己一句真圣人,他忍住了去扒林霁衣服的冲动:“去洗把脸吧,爸妈回来的时间没个准儿。”
这次林霁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心中的失落远远大于庆幸,他不由得苦笑,嘴上说得轻巧,但心里总归还是患得患失,不发生关系就踩不到实地上,宛若漂浮于梦境中。
“别一副色衰而爱弛的模样,”陈晞阳抬手轻轻捏了捏林霁的小脸,“我有多亢奋你又不是感受不到……等你生日那天,咱们出去吧。”
林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陈晞阳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陈晞阳呼吸着幸福的味道,不住地在心里骂以前的自己傻,这份幸福足以让人拿出勇气对抗一切,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们二人正式开始了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尽管只能背着父母,尽管只是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没有越雷池,但在林霁寒假的尾巴上,家里每一处空气似乎都充斥着甜蜜。而有人享受幸福就有人忍受孤独,就在林霁的假期结束在即的时候,丁照颜终于出现在了公司,可他却是来正式递交辞呈的。
由于人满为患,火爆的车站大厅里居然有几分燥热,各种口音的说笑嘈杂混合在一起,谱出了一篇篇或离别或重聚的篇章,许东海应该是整个车站里脸色最不好看的人,为什么为他们上演的是离别篇呢?
作为主角的都丁照颜穿着一身很没有特色的衣服,下巴藏在高高竖起的衣领里,随身只带了一个容纳极其有限的小包,甚至装不下他对高朋思念的十分之一。
许东海烦躁,和少部分不讲公德的人一样点上了烟,喷出的白雾也比平时多了点焦虑:“你好好的走什么啊?在本地你有背景,又有人见人爱的好人缘,不必要跑外地散心吧?”
丁照颜那双好看的眼眸里透露出的神采没什么精神,但并没有一个刚刚跟爱人经历死别的绝望和木然:“我要做点什么,只是做事的地方不在这里。”
光看对方这副漠然的样子许东海就知道,自己劝不住对方,虽然打心底讲出去走走未必不是坏事,但许东海却有一种预感,那便是对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又担心他一时冲动做什么傻事,这才想尽办法劝阻对方的脚步。眼看自己不行,许东海将希望寄托在了一直沉默的陈晞阳以及不知为何会跟着来到这里的林霁身上。
陈晞阳拿出打火机,给正想点烟的丁照颜伺候上,然后自己也陪了一根。三管齐下,一大团浓烈汹涌的烟雾盘踞在他们几个的头上,连远处那位向来不爱管乘客吸烟的老巡检员也忍不住频频侧目。
直到手里的香烟燃尽,陈晞阳才一脚踩灭烟头开口:“很多话明明存在心底的时候很深厚,可一旦说出来却变得轻飘飘的,过多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也不会做什么让我们担心的事,只是有一点……咱们是有缘再见,还是你肯让我在将来的某一天主动去找你?”
四周人声鼎沸,而丁照颜轻飘飘的话却一字不差地落在他们三个的耳中。
“不用找我,人世间的感情本就分三六九等,我们都该去追寻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至少我是这么一个纯粹的人。”
“小丁……”许东海看向丁照颜平静的面容,从未觉得说话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更何况,你们都很好,不需要我再牵挂了……”丁照颜苍白地笑了笑,看了看沉默的林霁,又将目光落回了陈晞阳身上,“看来你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品尝过甜蜜,你应该不能容忍自己再失去吧?”
“是,”陈晞阳慎重地点点头,“我还是该对你说一句多谢。”
他们之间的话让许东海云里雾里,但他也没有张嘴发文,只是一直皱着眉坐在一旁,直到丁照颜看了看时间从破旧的长椅上起身时,他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要阻止他离开的样子。
丁照颜看了陈晞阳一眼,然后伸拳在许东海胸口轻轻捶了捶:“走了,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那个年代小地方还是上车买票,三人沉默着跟随丁照颜走出了候车大厅,看着他不回头地上了一辆前往省会的长途车。
这显然只是他旅途的开始。
刚刚那轻飘飘的一拳似乎给许东海捶出了内伤,他恨不得蹲下去才能缓和心脏的痛楚,但他强忍着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辆即将带走丁照颜的车上,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二人。对陈晞阳和林霁来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在了一起。
汽车起步,陈晞阳看到玻璃后的丁照颜摆了摆手,可他却总觉得对方不是在告别,至少不是在跟过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