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东海的婚礼过去两个月后,发生了那一年最令中国人民感到骄傲的事件,北京申奥成功了。
仿佛所有人都打破了东方人含蓄的本性,代表们仰天大笑,明星们放下架子拥抱欢呼,就连不知道什么是奥运会的小孩也被大人们脸上的骄傲感染,蹦蹦跳跳地喊着我们成功了。
没错,每个中国人都该感到骄傲,自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他们又一次直观感受到了东方雄狮已然苏醒。
那个时候基本上市面上已经全部都是最新版的人民币了,林霁拿着报纸满脸激动地跑回家时,正在打扫卫生的吕燕在茶几下翻出来一张砖红色的老版一元纸币,仿佛映照了喜事。
“挺好的,不过等奥运会开幕都是七年后的事了,”吕燕笑着撩起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咱国家飞速发展,不知道那会儿是什么光景,也不知道那会儿我孙子都多大了……”
说着,吕燕意有所指地看着陈晞阳。自打许东海结婚过后,吕燕又坐不住了,和以往一样开始操心儿子的终身大事。
林霁脸上倒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神情,只有一路狂奔残余的红晕,但陈晞阳的目光却缓缓变得严肃,看着报纸上那张骄傲的笑脸,心想这真是一件大喜事,值得所有国人骄傲。
所以,这或许是个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吕燕佯装不耐烦地啧道:“这孩子,问你话呢,假装没听见是不是?”
林霁仿佛知道陈晞阳想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先笑着说道:“我哥是头顺毛驴,您越催他越跟您对着干,其实他心里有数的。”
“一点当哥的样子也没有,还不如阿霁。”吕燕横了陈晞阳一眼。
“那我跟哥去把这好消息告诉爸,正好让他出去看看,没准儿就撞上合适的了!”
说罢,林霁拉着陈晞阳起身跑了。
逃出开门,在离开楼道之前陈晞阳便一把搂住了林霁,压低声音含笑道:“我是驴,嗯?”
林霁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夸你厉害呢。”
陈晞阳揉了揉他的脸,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变成了叹息:“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今天的天气微微有些燥热,走出楼道后从四面包围而来的阳光让林霁眯起了眼睛,但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他也能准确无误地拉住陈晞阳的手掌。
“你不是说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吗,刚刚说的话太突然了,我怕妈受不了。”
陈晞阳抬了抬手,看着他们身前有样学样的影子:“可这么一直偷偷摸摸的,我怕你受不了。”
“我有什么受不了的?”林霁嘿嘿一笑,想让陈晞阳别有心理包袱,“我们在一起相爱就够了,非要闹的世人皆知吗?尽管在父母面前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捅破窗户纸前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你太心急了哥……我不需要你迫切地证明什么,我什么都懂。”
“阿霁……”陈晞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的阿霁真的太贴心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人,不让他受到任何委屈。
被太阳晒了片刻,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在路旁狭窄的树荫下,感受着突然搭在自己双肩上的重量,陈晞阳忍住想要回身拥吻的冲动:“阿霁,下次咱们试试现在这个姿势吧?”
林霁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妈说的对,你确实不如我正经。”
“你说的对,我就是一头驴。”陈晞阳学着他的样子笑道。
来到自家的店门外,看着哄在一起的人群陈晞阳顿时头大:“怎么昏昏欲睡的下午还有这么多人要来逛店啊?”
“有些是来蹭空调的吧,”林霁也跟着往里张望,“而且有些小孩子已经放暑假了,彻底成了闲人。”
提及暑假,陈晞阳来了精神,看向林霁的眼神又不太一样了:“你打算这么过?”
林霁微笑,语气和眼神一样温柔:“主旨就是陪着最爱的哥哥,至于具体每天做什么,都听哥哥安排。”
陈晞阳呼吸一滞:“我现在就想带你去宾馆。”
林霁笑着拍打他:“不孝子,先帮爸打发完这一波人吧。”
开业时的欢闹仿佛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店里许多布置都被岁月留下了痕迹,比如不再光滑如玉的墙壁,比如那被磕破了漆的充当收银台的木桌,又比如陈力脸上更为明显的沟壑。
陈晞阳先是被困在情感的泥沼里挣扎彷徨,后又沉溺于幸福中不肯脱身,仔细想想他似乎很少来到这里陪着父母。不过陈力和吕燕自然知道他有自己的工作和理想,也不愿将他常年拴在身边,只是为人子的总会在某一时刻感悟一下,自己其实对不起父母。
但这份,说它愧疚也好,遗憾也好,这份事物发自内心最真挚的情感,它很纯粹,纯粹到谁也利用不了它,陈晞阳也不会因此而在感情问题上懊恼甚至让步。
等忙活完,店里逐渐安静下来后,陈力中气十足地笑道:“我都知道了!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每一个客人都在谈论这事,国家真的是强大了,都让那群洋鬼子来看看,什么叫千年大国的底蕴和水平!”
林霁笑着吹捧:“爸是上了年纪,不然到时候说什么都要去外国人面前露两手。”
“你小子会说话,适合当老师,”陈力笑着指着林霁,“时代不一样了,当老师的不能冲学生摆架子使脸色,还要温声细语鼓励孩子,你这甜嘴巴可以。”
或许林霁说陈力上了年纪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可看着父亲头上黑白交错的稀疏毛发,陈晞阳的笑容着实有几分苦涩。
不过下一刻,陈力就瞪向他,说话的派头仿佛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劲儿:“你这嘴巴要是有阿霁一半甜蜜,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个媳妇也哄不回家了!”
陈晞阳笑着瞥向林霁:“感情靠的是行动,甜言蜜语有什么用啊。”
“你看人家干什么,还想回头欺负阿霁?”陈力哼了一声,“晞阳,其实这两年你运势很不错,家里条件好了,你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人长得也精精神神的,赶紧趁着东风把大事定下来,我跟你妈就只需要操心阿霁了,能省多少力气啊!”
陈晞阳没想到来到这里也要遭受无情的催婚,可惜他不能告诉老父亲,他和阿霁的婚事都不必他操心了。
陈晞阳连连点头,就差把应付两字写在脸上了,陈力拉下老脸,可惜如今他已经吓不到这个儿子了,正好此时新客进门,趁着陈力望去打招呼,兄弟俩跟得手的毛贼一样溜了出去。
陈晞阳去一旁的店里买了两杯冰激凌,跟林霁蹲在树下一边吃一边说:“我有那种,被父母赶出家门四处流浪的感觉了。”
“这感觉如何?”林霁笑问道。
“感觉很棒,仿佛置身于天堂,我回身一看才知道理由,原来是你在我身旁。”陈晞阳玩起烂俗情话也是一把好手。
林霁被逗得哈哈笑:“我猜东海哥一定觉得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提他干嘛?”陈晞阳盯着林霁嘴角的一处淡奶油,很想凑过去帮他舔掉。
林霁继续笑:“不提他,提你。要是把这些俏皮话写成书,没准还能卖的好一点。”
“不,写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糟蹋了纸,不过我对你的爱意也不是纸能承担的。”陈晞阳仿佛摸准了诀窍,张嘴就来。
林霁自然又是一阵大笑,和陈晞阳在一起,哪怕对方满嘴都是毫无意义的过时笑话,他也依旧能遵循本心喜笑颜开。
林霁的笑声落下去后,一阵惬意的微风拂面而过,他舔干净小木勺,正色道:“哥,假如以后咱们真的被赶出家门,能像现在这样嘻嘻哈哈的吗?”
“要分时候,睡着了就没办法嘻嘻哈哈了,”陈晞阳将肖想了半天的举动做了出来,凑过去舔了舔林霁的嘴角,有了爱人的味道,干涸的奶油反而更甜了,“哪怕要我们分开的命令登上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我也会无视掉它。阿霁,或许我不清楚未来的路是怎样延伸的,但我能笃定它的结局是什么。”
林霁抱住陈晞阳,吻住了他。
炎热的午后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使有人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喊叫也不足以将这件事推上人民日报。
家里和店里都不想回去,二人顺着马路悠哉了半天,突发奇想要去公园玩耍,就是丁照颜约过高朋的公园。
故地重游,陈晞阳的心中颇有几分愁绪,不仅是为那对天公不作美的情人,也是为自己和林霁,过去的他太懦弱,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他应该伤了爱人的心吧?
被他伤了心的爱人却突然一脸心虚地看着他:“哥,其实那一次我不是跟同学来这里玩……那天你一早出门后,我悄悄跟着你。”
陈晞阳沉思片刻,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小闷葫芦从不跟同学交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跟他们出来玩呢!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难不成想图谋不轨?”
四下无人,连太阳都被云层暂时遮住了眼睛,林霁抱住他,疑似撒娇:“那叫情难自禁,其实我很早就对你有了感情,总想靠近你,看着你。”
陈晞阳没想到林霁的性格里还有这种偏执的成分,但这无疑只会让他感到开心,他捏着林霁的耳朵,迫不及待地想从他嘴里听到更多自己不知道的深情:“你还有哪次在偷偷跟踪我?”
林霁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似乎变得极为深邃,漆黑闪亮的瞳孔让陈晞阳想到了黑曜石,美的迷人,却又有某些不祥的预示。
“哥,你觉得咱们初见……是在什么时候?”林霁问出口的时候缩在了对方怀里。
陈晞阳思索道:“不是在你家吗?爸刚刚出狱,带着我去你原来的家拜访。”
林霁在他怀里摇头,声音发闷:“其实比你以为的要早。”
陈晞阳突然想到了什么,无比郑重地捧着林霁的脸:“阿霁,其实有一件小事一直憋在我心里……爸出狱那天我去康桥接他,有个小孩在小摊上买冰棍吃,明明是一件小事我却难以忘记,那人是你吗?”
林霁似乎有些意外,但意外之后眉眼重新变得柔和,缓缓点了头。
陈晞阳闭着双唇,狠狠将人拥入了怀抱。
陈力是因为林霁的父亲才入狱的,假如这个孩子一直记着陈力出狱的日期,甚至想去接他,只能说明他的感情比陈晞阳想象的更加厚重深沉。
风吹过云层后阳光再度洒下,陈晞阳怀里的林霁望向湛蓝的天空,感受着陈晞阳跳动的心,他能感受到对方因他而生的深刻爱意。
天空倒映在林霁眼中的影子似乎更为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