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鱼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此刻端出来撒上葱花一定鲜美可口,但是谁也没有动弹一步。
吕燕张了张嘴,又颤巍巍地合了上去,抬了抬手,又无能为力地放下,她想斥责陈晞阳闲着没事胡说八道,可面对着儿子无比认真的神情,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可为什么呢?明明上一秒还是阖家欢乐,为什么此刻就要突然面对如此可怕的事情?
陈力阴沉着脸上前,站在吕燕的斜后方,不知是怕她受不了昏倒,还是想拿她遮挡什么:“这话啥意思?”
陈晞阳深吸一口气,余光看到了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林霁:“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你们都不结婚了,要兄弟俩搭伴过日子?”吕燕气得嘴唇直发抖。
身为母亲,吕燕是最不愿接受这一幕的人,甚至连指责都要挑最不刺耳的话,因为现实沉重得难以支撑。
可陈晞阳既然说了,就不想看到这件事含糊下去无疾而终,直接上猛药:“妈,不用说的那么委婉,不是搭伴过日子,是我们深爱彼此,不会跟女人结婚,不会跟彼此分开。”
吕燕双目泛红瞪着儿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倒在了陈力怀里,她全身的力气乃至血肉都被抽走了,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力说话时在自己身上产生的振动。
“陈晞阳,你今年多大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浑话也敢说,你三岁小孩吗?不想想后果?!”
“不是浑话……”陈晞阳开口辩驳之前,林霁先往前迈了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我和哥哥是认真的,我们想要在一起……爸,你别生气,成全我们吧。”
陈晞阳看到了,因为激动,林霁后颈的肌肉都在抽搐,可这个人还是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身前。
吕燕满脸失魂落魄,显然是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一现实:“你们俩孩子是不是疯了?你们还小,不明白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兄弟俩之前的情谊和男欢女爱能一样吗?”
她这番话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因为此刻无论是自欺欺人还是所谓的寻根溯源、讲道理、追究责任都没有意义了,他们要的是解决问题,要么有一方妥协,要么让这个家崩裂得更狠。
陈力的脸色乌黑,像是要下霜:“你们两个不是胡闹,是想明白了是吧?”
父亲没有暴跳如雷,可这种酝酿着风暴的低沉气压让陈晞阳更为不安,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退缩:“是,想得很明白。爸,我们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想过这么做会引发的各种问题,阿霁痛苦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足足被折磨了两年才做出了这一选择。爸,我们熬过了太多痛苦,好不容易才勇敢起来面对自己,作为家人,恳求您放任我们去吧。”
在陈晞阳的幻想里,父亲大概会苦笑着拍着他的肩,跟过去很多时候一样,夸自己的孩子有担当,勇于面对自己,可现实却是他有些自我感动了。
首先爆发的是母亲的哭喊,吕燕仿佛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两个孩子发生了什么,她跟每一个撒起泼来的中年妇女都没什么两样,哭嚎着瘫倒在沙发上,满嘴都是怨天尤人或不堪入耳的话。
她的哭喊她的痛骂,有给两个孩子的,有给老天爷的,也有给一家之主陈力的,因为林霁是他执意带回来收养的。
所以可想而知,陈力心中所遭受的冲击和痛苦应该是最严重的,他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吕燕的哭喊和他眼中投出来的阴沉目光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眼神让林霁瑟缩,痛苦,无地自容,但他知道爱上一个人并不是错,所以他还是没有退后。
意识到压抑的气流即将爆发,陈晞阳猛然上前推开林霁,自己直扑扑的跪在父亲面前。
他没有再解释什么乞求什么,但陈力很清楚,这个示弱的动作却蕴含着他儿子不会让步的决意。
年迈的巴掌猛然举起,陈晞阳没打算闪躲,甚至还主动扬起了脸,但热辣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他反而看到了父亲脸上浑浊的泪珠。
“陈晞阳……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让你老子活得像个笑话你知道吗……”
陈力高举的巴掌最终落下捂住了自己眼睛,整个人颓然地瘫坐在地,喉咙中发出破烂风箱一般的抽泣。
男人压抑的哭声并不高,却无比刺耳,像横亘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块,吕燕也因为担心而止住了自己的哭泣,慌慌张张地过来想将陈力扶起:“他爸,孩子不孝,你再气坏了身子就更没人管他们了……”
陈晞阳跪着的身体下意识前倾,眼中尽是担忧。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马上,他逼着自己将愧疚挤出胸膛,这是一场抗争,为了他和林霁,这场出现在家庭里的抗争是必然要经历的。
父母会痛苦,是因为爱他们,而正因为这份爱的存在,这场抗争总会有个结局。
陈力像个耍赖的小孩一样坐在地上不起来,沧桑的脸上爬满了泪痕。陈晞阳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就住了监狱,在孩子最需要关爱的时候,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为力,这两年又忙于生意没时间陪孩子,除了钱,他也不知道怎么补偿陈晞阳,对这个家,对陈晞阳,他心里是有愧的,哪怕是儿子大逆不道,那一巴掌他实在没脸打下去。
可他自认不是一个坏人,就算对不起这个家,老天爷至于这么惩罚他吗?含饴弄孙尽享天伦成了奢望,街坊邻里说闲话的口水和戳脊梁骨的手指会接踵而至,这就算了,大不了他豁出这张老脸不在乎,可那两个孩子怎么办?让他们遭尽白眼、老无所依吗?
林霁一言不发地靠近,一言不发地跪在了陈晞阳身旁。
陈力感觉他们两个仿佛跪在自己的心脏上,让他喘不上气。
吕燕的拳头有气无力地锤在陈晞阳身上:“你们两个……要把我跟你爸气死是不是……林霁你也是混蛋!我们夫妻俩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
在吕燕更不堪入耳的辱骂说出口前,陈力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他握住妻子挥舞的手臂,复杂的目光对上了林霁把清澈而坚毅的眼眸。
陈力看到了林霁眼中的痛苦和愧疚,但也看到了占比更多的执拗,他和他哥一样,不觉得自己有错。
恍然间陈力似乎感受到了命运的嘲弄,是他一意孤行导致了家庭长达五年的破碎,也是他种下恶果,导致家庭今天遭遇了更大的伤害。但他对林霁的感情很复杂,细细品来似乎并非怨恨,陈力不知道理由,难道是因为他骨子里,是个不信命运、勇于抗争的人吗?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就耗光了陈力所有的力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没说,在妻子的搀扶下走进了房间,然后关上房门暂时隔绝了冲击家庭的问题。
陈晞阳知道,这仅仅是抗争的开端,虽然这个词不算很友好,但他和林霁的未来,必须拼出来。
才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传来的疼痛已经让陈晞阳冷汗直冒了,他颤抖着起身扶起林霁,二人对视的一瞬间,仿佛从对方身上得到了无限的力量,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明白彼此的坚毅。
“刚刚害怕吗?”陈晞阳压低声音,摸了摸林霁的头发。
林霁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挑的时机算好还是算差,”陈晞阳苦笑着说,“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我意已决,大不了我们亡命天涯,父母养老的问题就交给许东海了。”
林霁知道这只是说笑,当然也知道陈晞阳的目的是让他宽心,他犹豫了一下将陈晞阳抱在怀里:“我会无条件地和你站在一起。”
爱意和温暖混在一起涌上陈晞阳心头,他心想着要不是怕真把父母气到,今晚说什么也要跟林霁同床共枕。
但今天毕竟特殊,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后,二人还是各自回了房间。
这一晚,对家里的四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会想开饭前的种种,陈晞阳心中有恐惧,有激动,就是没有退意。曾经的他很怕遭遇这种种,但幸好他已选择勇敢,不管前路有什么,他都要踏平了,带着林霁走下去。
万千家庭都在喜迎国庆,唯独他们家被感情纠葛所困,想想香港回归的时候也是如此,别人都在庆贺祖国统一,他们家又是例外,在迎接男主人出狱。
陈晞阳苦中作乐地想,他们家总要跟国家对着来,跟反动派似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阵焦糊的味道从缝隙钻进了卧室。
陈晞阳迟疑地皱眉起身,仔细嗅了嗅后猛然翻身下床冲了出来,一开门就看到了从厨房里飘出来、已经包裹住了天花板的青烟。
所有人都忘了厨房里的锅还蒸着鱼……
陈晞阳关掉液化气灶掀起锅盖时差点被刺鼻的味道熏个跟头,锅里的水早就干了,锅底烧得漆黑,盘子里的鱼也成了干涸的碎渣,但好在没出什么事故,陈晞阳打开排风扇,手忙脚乱地收拾了起来。
抗争伊始就损失了一个锅一条鱼,看来代价还是蛮大的……陈晞阳苦笑着想。
父母的卧室里传出了点动静,大概是闻到味道想出来看看,但最终还是选择无动于衷,重新回到卧室里的陈晞阳看到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是林霁发来的。
没事吧?
陈晞阳一边笑一边回复:我没事,鱼有事。
林霁那里好半天都没动静,或许是没想到陈晞阳还有开玩笑的闲情逸致,很久之后才发来一条忧心忡忡的消息:哥,我不会后悔,但咱们这样强硬会不会让爸妈太难过了?
林霁在自己的屋子里辗转反侧,纠结了半天他还是将消息发了出去,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的哥哥正在为爱情抗争,他明明说好一起坚持的,却一时脆弱问出了这样的话。
但陈晞阳显然不会怪他,林霁的手机很快亮起,陈晞阳的新消息让他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王尔德说过:爱自己,是一生浪漫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