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确实如同以往一样,每周末都能从学校回来住一天,但老两口严防死守,不打算让他们二人有任何私底下的交流,陈晞阳的眼睛缓解了思念之苦,但只能看不给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陈晞阳苦恼之下就要向许东海施压,于是在一个满天都是火烧云的周末下午,打扮精神的许东海带着一盒糕点登门拜访了。
吕燕独自坐在家里发呆,听到敲门声后愣了半晌才想到去开门,结果看到许东海的笑脸后她的眼神更迷茫了,大概是没想到干儿子怎么在这个诡异的时间来串门。
“好久没见了干妈,最近身体还好吧?”许东海一点也见外,笑眯眯地走了进去,跟到了自己家似的。
吕燕把人让进来,略显无措地整理着茶几:“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来了,吃晚饭了没?”
“没呢,不过您不用忙,我坐会儿就走。”
“那哪行啊!”吕燕暂时将家里的破事甩到脑后,恢复了热情,“我去给你炖个鸡蛋。”
许东海笑着拉住她,将她整个人按坐在了沙发上:“真不用急,我就是来随便看看,您要折腾可就是轰我走了。”
许东海很会讨妇女喜欢,吕燕脸上的笑容往眼中渗入了几分:“行,干妈歇着……你这个点儿过来是有事?”
“没事,之前重阳节不是没来见您吗,今天闲着,过来看看,”许东海在客厅打量了一圈,不动声色地问,“哎,阿霁不在?晞阳和我干爹也没在家吗?”
“阿霁上学去了,刚走……”吕燕说起林霁时脸色没什么起伏,但提及陈晞阳,迟疑了一下,“晞阳跟他爸去店里了。”
以往陈晞阳向来不去店里凑热闹,但他最近忙着讨好父母,林霁去了学校后他便跟随着陈力出了门。
许东海显然也想到了事出无常必有妖这句老话,笑着问道:“不科学啊,我那弟弟还知道心疼他爸呢?是不是有求于他老人家啊?”
吕燕不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愿意吐露家中的丑事,干巴巴地笑了笑:“孩子开始工作赚钱,大概就知道父母的不易了吧。”
“也是。”许东海笑着点点头。
吕燕看着他,仿佛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有些干燥的嘴巴像鱼一样长着,却保持着沉默。
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说是亲如一家也不为过,这一刻吕燕突然很想倾诉,想找人帮她分担这个家庭正面对着的难题,但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却控制着她最后的理智,让她说出口的变成了无意义的闲话。
“东海,最近家里都挺好的?”
“好啊,”笑意从许东海的眉眼处自内而外地散发,“我爸妈上次体检一切正常,夏君已经跟单位请了假,就等着给我生大胖小子了。”
老一辈的人对生孩子这个话题自然是最感兴趣的,吕燕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哟!你不是五月刚结的婚吗,这都……臭小子!”
许东海哈哈一笑:“都一样,反正是一家人嘛!”
“这下你爸妈可就没啥愁了,趁着年纪都还不老,安心给你带孩子就好了……没想到你都要当爹了,东海,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啊。”
吕燕跟着高兴之余,神色又闪过一丝拘束,生怕不知道情况的许东海顺嘴问一句陈晞阳什么时候抓紧动作,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吕燕的预料。
“咱中国人老爱说上有老下有小,其中大概蕴含了我们对家庭美满的寄托,”许东海缓缓笑道,“但我觉得,这对一个人来说并非是最重要的。”
吕燕也笑了:“你这孩子,这不重要啥重要啊?”
许东海道:“我是觉得,每个人想要的生活都是不一样的,当然,我承认所谓伉俪情深儿女双全是相当多一部分人追求的人生,但并非除了这条路人就不会幸福。”
吕燕双手搭在膝盖上,笑得有些勉强:“这孩子,怎么今天净说胡话。”
“这怎么能是胡话呢,干妈?”许东海又笑,“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所谓人生就是为之抗争前进的旅途,倘若终点并不是自己想要到达的彼岸,那这一生有何意义呢?”
这番话吕燕说不出来,但未必听不懂,她仿佛陷入了沉思。
许东海提起水壶晃了晃,接着给吕燕和自己都倒上水,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我在给您举个例子啊,古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起身并不是说传宗接代有多重要,但被人们以讹传讹说了上千个年头,按理说这观念应该是深入人心的吧?可为什么现如今大城市那么多丁克家庭呢?”
吕燕迷茫着打断他:“啥叫丁……丁克啊?”
“就是夫妻双方结婚过日子,但是不要孩子。”
“啊?”吕燕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这叫什么事啊?不要孩子那还结什么婚?”
“看,这就是观念的不同,”许东海笑道,“在您看来结婚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与其说是权利更像是老天给人的任务,但在他们眼里这是自由的选择,生不生孩子是自己的事。”
吕燕不认可丁克这种选择:“都是年轻人日子好过点就开始瞎胡闹,不生孩子,指不定别人背后怎么说他们呢!等他们老了,瘫在床上没人照顾,就知道该不该生孩子了。”
许东海笑着点头:“对,流言蜚语,以及以后一定会涉及到的养老问题,这是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没人不懂,可这些问题存在,跟他们的选择,这二者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傻子也不是小孩,涉及到自己的问题他们只会比我们想得更周到更全面,但他们还是那么选择了,说明他们愿意走这条路,哪怕迎着肉眼可见的困难。”
“真是自讨苦吃……”吕燕喃喃自语。
“就算是自讨苦吃,人也有自讨苦吃的自由,”许东海感慨着说,“从科学角度来看,这叫人类的多样性,而从玄学来说,每个人要走的路都是命中注定的,外人强求不得。”
吕燕沉默着,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银灰色的头发。
许东海喝了一口水笑道:“过去女人讲究三从四德,男人也要尊天地君亲师,但凡事过犹不及,或许未来会有更多“大逆不道”的思想盛行,但谁说这不是人性的解放呢?”
像是思想已经跑远的吕燕突然眉头一皱盯着许东海,迎着对方不解的目光狐疑问道:“东海,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许东海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眼神显得更迷茫了:“啊?我知道什么?”
吕燕表面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踌躇却愈演愈烈,她想向许东海倾诉出来。
许东海深谙钓鱼技巧,知道张弛有度,看了一眼腕表后笑着起身:“行了干妈,扯了这么多闲话耽误您时间了。”
吕燕跟着起身送他,说不上心中是庆幸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这就走啊?再坐会儿,晚上就在这儿吃吧。”
“不了不了,”许东海连连摆手,“您给我干爹还有晞阳做饭吧,我走了。”
将人送至门口,吕燕突然觉得今天要是憋着不说,恐怕连做饭的心思都没有,身体抢脑子一步拉住了许东海的胳膊。
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的许东海轻笑一声:“怎么了干妈,还有什么交待?”
“东海,你说现在这社会……要是……哎,你进来,进来说!”将人连拉带拽弄进来后,吕燕关上了大门。
重新坐下后,吕燕的神情多了几分严肃和紧张,许东海笑着打趣:“干妈有话就说呗,为何这么严肃?”
吕燕看着他:“东海,接下来这话,干妈是拿你当自家人才说的,你……你看书多,懂得也多,帮干妈出出主意吧。”
她要说什么许东海心知肚明,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装作洗耳恭听的模样:“您说。”
“晞阳他,好像和正常孩子不太一样……”吕燕一边迟疑着开口一边挥手打断了许东海想说出口的俏皮话,“你听我说,这事真是要把我愁死了……晞阳他不愿意找对象,反而……反而跟阿霁纠缠不清的,哎,说出来真是造孽啊!”
“纠缠不清?”许东海转出惊讶的样子挑眉,“他跟阿霁?”
吕燕低着头,都不敢去看许东海的眼睛,生怕在他的眼神里看到鄙夷或戏谑:“是啊。”
许东海不仅嘴皮子有一套,演戏也是好手,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眉头紧锁着沉思许久,仿佛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半天,许东海问道:“是您和干爹偶然发现的?会不会是您想多了?”
吕燕苦笑一声,她倒希望是自己得了失心疯:“是俩孩子亲口说的,哎……气死我了。”
许东海心里暗道陈晞阳牛逼,表面上神情严肃:“坏了,要是他们主动说,怕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不嘛,我跟他爸说什么他俩都不听,明明都是好孩子,怎么偏偏在这种大事上这么不听话呢……”说着说着,吕燕又要掉眼泪了。
许东海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又沉默起来,吕燕打开了话匣子就开始言无不尽:“他们俩鬼迷心窍了,我和他爸一点办法没有,稍微强硬一点吧,看着他们难受的样子我也心疼,干妈是真没辙了,你可要帮帮他们啊。”
许东海缓声道:“干妈,依您看,他们两个是认真的?”
吕燕脸上挂满了不情愿,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是……”
许东海分析道:“首先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绝不会害彼此,而且晞阳的性格我了解,办事绝不会一时冲动,说实话也挺顾面子,看来他确实是下决心了。”
吕燕苦着脸点头:“难就难在这儿啊……真是,我家是做了什么孽啊!”
“干妈,”许东海握住吕燕那双沧桑的手,“这件事是不好办,既然如此,那您有没有想过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
吕燕傻了:“假装,不存在?”
“是啊,”许东海说到,“晞阳主动告知您二老,显然是做好了抗争的打算,他率先做了准备,无论您来软的还是来硬的他统统不吃,与其这般还不如放任不管,让他心里猜不透您的想法。”
吕燕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这……这不是纵容他们胡来嘛,不行不行!”
没能忽悠过去,许东海干笑两声:“我也是随口一说,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堵不如疏,您不愿意自然也能理解……这样吧,我才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对策,如果您愿意,我让我妈来见见您,你们长辈之间互相聊聊想个办法,行吗?”
吕燕叹息,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许东海应了下来,转过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好歹是帮兄弟盘开了局面,接下来就等老将出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