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国庆节的时候,恐怕谁也料不到这一年除夕,他们全家还能看似和谐地坐在一起举杯相庆,共享团圆。
但气氛不如以往轻松活络,也是事实。
新年也是陈晞阳的生日,但吕燕并没有再叨叨那些谈婚论嫁的话题,而是看着紧挨着彼此坐的两个孩子,说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
“又长大了一岁啊……”陈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唏嘘着放下杯子,凝望着陈晞阳。他的眼神中有清晰可见的遗憾和无奈,以及细品之下便跃然纸上的期盼。
期盼什么,自然是期盼儿子回心转意了。
陈晞阳笑而不语,亲自给父亲又斟了半杯。
除夕夜的娱乐活动跑不开春晚,陈力喝完酒后离开餐桌靠在沙发上,点烟的的同时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声音放大,观众们热切的掌声在陈晞阳身后响起。
吕燕在相声演员一句句顺口溜中缓缓放下了筷子,端着几碟空盘子去厨房忙活,陈晞阳很有眼色地上前帮忙,临走还推了推林霁,冲他挤眉弄眼的。
林霁了然,拿着烟灰缸放到陈力面前,自己一脸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陈力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一直停留在电视屏幕上。
林霁陪着父亲看电视,觉得那一句接一句的俏皮话挺逗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但陈力沉默不语,他也不敢笑出声,直到他忍不住侧头看去,才发现陈力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节目上,而是盯着电视陷入了沉思,烟屁股上也挂着长长一串要死不活的烟灰。
“……爸,”迟疑再三,林霁还是开口了,“快烧到手了。”
“嗯?哦……”陈力摁灭了烟头,随着动作,他身上散发出腐朽般的酒气,平静地看着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观众,“你哥,最近抽烟厉害吗?”
“还好,除了写东西的时候,都不怎么抽烟了。”林霁回答。
陈力点点头:“那就好,少抽点烟。”
其实不只是陈晞阳和林霁面对父母的时候苦恼尴尬,对老两口来说也一样,陈力再怎么妥协,内心一定还是别扭的,满心希望有朝一日俩孩子能浪子回头,但理智又告诉他那一天不可能到来,面对现实才是正道……这就导致他在面对孩子,尤其是面对林霁的时候,无从下口,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这么干坐了片刻,陈力浑身不自在,抓着披在身上的外套起身:“老了就坐不动了,你慢慢看吧,我睡觉去。”
林霁看着陈力略显狼狈的背影,有些小小的愧疚。
很快,陈晞阳也被与陈力心思雷同的老母亲撵出了厨房,二人相视一笑,无需交流,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卧室。
人是讲究仪式感的动物,尤其今天还是新年兼陈晞阳生日,他们没有和往常一样刚进门就搂着彼此滚到床上,陈晞阳假装自己吃撑了,斜躺在被子上后将皮带解下来一半,林霁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在屋里打量起来,仿佛之前频繁出入这里的是世界上另一个他。
不过这么一圈看下来,林霁还真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来到书桌前,好奇地翻阅那一摞稿纸:“哥,你最近又开始写稿子了?”
陈晞阳的笑容像猫,懒洋洋的:“叫哥显得生分,用叠词。”
林霁笑了笑:“哥哥不是说过,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吗?”
“那你也不能管我叫姓陈的或是那个男的吧?总得亲密些。”陈晞阳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不正经,脑子里在想什么可想而知。
林霁假装没听懂,回头晃了晃手里的书稿,示意他回到这个话题。
“最近想写就写了呗,”陈晞阳笑道,“上次那本书没成绩,我总要把你搭进去的钱想办法捞回来啊。而且等父母老了,干不动活儿了,这个家需要咱们撑起来,得有备无患。”
林霁笑弯了眉毛:“真是没想到,哥哥天天和我腻歪的同时,还有这份正经心思。”
“我满心想的,都是咱们的未来。”或许开口之前陈晞阳只是想说玩笑话,但是在说完的一瞬间,提及未来二字后,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带上了认真。
“未来……”不知林霁畅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让陈晞阳沉醉,仿佛又是那场春风,又是那个凝霜的雨夜。
陈晞阳微笑着张开怀抱,下一刻,这个怀抱就被填满了。
一边轻抚着爱人,陈晞阳一边喃喃道:“我们两个炎黄子孙也不太可能跑去欧洲结婚,所以我们的未来没有婚姻的保障,也没有它的束缚,我们任何一方只要愿意,似乎都能毫不费力地脱身离去,一点代价都没有。我但我觉得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你对我有类似的信任吗?”
林霁的手指划过他的颈间:“在爱里谈口头信任,真的大煞风景。”
陈晞阳笑得嘴都合不拢,却故意使坏曲解多方的意思:“你在逃避,不敢给我承诺。”
“别看广告,看疗效。”林霁忍不住叼住了陈晞阳的嘴唇轻轻咬啮。
陈晞阳眼睛里冒出火苗,趴着林霁的裤子:“也是,我的阿霁不仅不会离开我,还迫不及待想要我呢……”
一番云雨过后,两个人躲在被窝里,像三岁小孩一样看着对方傻笑个不停,
好不容易缓下来后,陈晞阳抱着林霁狠亲一口:“你说我怎么那么幸运,能遇见你呢?”
林霁笑:“这句话和牛奶丝绸一样,你每次都要说。”
“光说我都觉得不够,”陈晞阳也笑道,“我恨不得焚香沐浴,杀三牲设台祭天,不然我怕老天嫌我不敬收走我的幸运。”
林霁微笑了片刻,他黑玛瑙一般的瞳孔里,柔情满溢而出:“放心吧哥哥,老天也无法让我离开你。”
陈晞阳还能说什么呢,唯有抱紧怀里的爱人,用赤子之心的颤动来代替千言万语。
“其实,父母的担心有一点不无道理。”
良久之后,陈晞阳怀里的林霁瓮声瓮气地说:“等我们老了,照顾不了彼此了怎么办?”
陈晞阳摸着林霁的头发,手感和它的主人一样温顺,在他酝酿着开口之前,林霁又说道:“其实我也懂,哪怕是平常夫妻,生上一窝孩子,也未必没有老无所依的日子,哥哥,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你问与不问它都在那里,”陈晞阳轻拍着他,“两个孤零零的老头子,说起来是比较凄惨,但那不是我们肆意妄为的下场,而是我们所选的这条路注定要经历的处境。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收养一个孩子,如果你不愿意,那咱们就直面这个结果。”
林霁享受着哥哥的爱抚,经陈晞阳这么一说,仿佛这个问题并不难以接受。
“人都有老去的一天,咱们谁先走一步,另一个就寻个风水好的地方好生埋了,再静心等待团聚即可。倘若在那之前咱们两个都瘫痪在床无法动弹,那正好,咱们唯一剩下要做的事,就是凝望彼此,回味这不悔的一生。”
林霁趴在他怀里:“我突然希望,我们能永远活下去,因为……”
“因为怎么爱我都不够?”陈晞阳笑着打断了他。
林霁重新抬眼眸看着他,郑重点头。
大年初一,陈家走的第一户亲戚就是许家,顾红红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早早便和好了馅、擀好了皮,等吕燕来一起包饺子。迎干亲一家进门时,顾红红明显从俩孩子的相处模式中明白了什么,但她只是笑了笑,将祝福埋在了眼神中。
中国人讲究含蓄与周全,这是最好的选择。
挺着大肚子的夏君也出来迎接干妈干爸,看得二老又关切又欢喜,吕燕作为过来人交代个没完,夏君笑着一一点头,将种种注意事项记在了心里。
看着那个活泼干练的社团领导者即将为人母,再想想自己如今已不再孤独,陈晞阳不得不感慨岁月的步伐矫健,但好在,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凑在一起聊天等饺子出锅时,许东海臊眉搭眼地看着兄弟俩,一脸不正经:“敢问二位弟弟,你们谁在上边啊,让为兄满足一下好奇心。”
林霁红着脸不说话,陈晞阳义正严辞:“都快当爹了,还没个正形,思想也这么龌龊,以后怎么教育孩子?”
许东海更来劲了:“假模假样的……哎你俩不会还是雏儿吧?”
林霁只顾看电视,耳朵尖都红了,陈晞阳哼道:“是啊,谁跟你一样动作那么快啊?”
许东海嘿嘿一笑:“见笑了见笑了,等孩子闹满月,必定认你当干爹。”
“咱两家就是干亲,再认干亲合乎规矩吗……”陈晞阳疑惑地嘀咕。
“管他呢,你这人还在乎规矩不规矩啊?”许东海笑得一脸玩味,“所以孩儿他爸,夏君那肚子不能没人照看,最近我可能就要频繁请假了,工作上就麻烦你了?”
“你这人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不怕夏君削你?”嫌弃完,陈晞阳又正色道,“你尽管忙你的吧,你那摊子活儿难不倒我。”
见他答应得如此痛苦,许东海反生疑心:“你不是有啥阴谋吧……”
“你嘴里有句人话行吗?”陈晞阳哼道,“我跟阿霁的事多亏了你,我都记着呢,别觉得我是什么知恩不报的小人。”
许东海没个正形,突然笑着问林霁:“阿霁你说,你哥哥小不小?”
“滚蛋!”陈晞阳恨不得抱着林霁捂住他的耳朵。
笑过闹过,又闲聊了几句,许东海点上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家里的热闹欢腾:“弟儿,我以前就觉得人一过十八便是在逐渐衰老,果真不假,我现在无论看到什么都想感慨一番。”
陈晞阳还记恨对方刚刚的胡言乱语:“金轮法王都一把年纪了,还练习龙象般若功重返中原武林呢,你装什么老气横秋?”
“你知道不?据我分析,其实霍都的武功比……算了算了,不扯淡了,”许东海笑道,“为什么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呢,即使聚在一起也不禁让人后怕,倘若缘分无情,如何相识啊……”
这种滋味陈晞阳和林霁再熟悉不过了,他们相视一笑,紧接着林霁就听到他哥也开始胡说八道了。
“东海你知道不,其实我跟你交朋友可不是缘分作祟,而是你那眼睛太像阿霁了,我当时睹物相思呢。”
陈晞阳这话气走了干哥哥,也让小爱人红了脸,他抱着林霁笑问道:“不吃醋吧?”
林霁往他怀里靠了靠,陈晞阳以为他要大着胆子在别人家亲自己,结果只是林霁只是捏了捏他的脸,算是他作为登徒子的惩戒。
好在,一点也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