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一成家,是不是就会觉得时间嗷嗷快?”
严丝合缝的窗户隔绝了夏日的炎热,角落里勤勤恳恳的新空调让室内凉爽宜人,连一向尽职的唐老都放下扇子打起了盹儿,所以年轻人说几句闲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陈晞阳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键盘:“怎么突然有这种感慨啊,没入江湖呢就岁月催了?”
许东海笑着说:“转眼间我跟夏君都结婚一周年了,闺女都快会喊爹了。要说前些年跟她谈恋爱的时候,我可不觉得时间快,这成了家就是不一样,好像人生尘埃落定了似的。”
陈晞阳转向他,神情严肃:“许多男人在出轨前都会萌生你这种想法,下一步就是要到外边寻找激情。”
“他妈的你还能好好聊天吗?我跟你感慨岁月无情,你就说我要出轨,我跟谁出啊?跟你出吗?”许东海气笑了,“你跟你家那位也好了挺久了,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陈晞阳想都不想便摇起了头,“我们一直都在热恋期。”
许东海切了一声:“也不知道我那宝贝弟弟是怎么忍你这么久的。”
陈晞阳瞪他:“那是我的宝贝弟弟。”
“行,你的你的。”许东海还跟大学时期一样,人生乐趣之一便是把陈晞阳逗急眼。
可笑过之后,许东海的神色正经了一些,环视了四周昏昏欲睡的同事们,压低声音:“干爸干妈现在对你们热情点了没?”
陈晞阳微微叹气:“还是那样吧,认命是认命了,但总是带着一股别扭劲儿。”
“这事儿闹的……”许东海感慨着伸了个懒腰,“不过这已经算最好的结局了,干爸干妈能默许就很难得了,人可不敢贪心奢求完美。”
这些道理陈晞阳都懂,甚至这就是他拿来劝自己的原话,可每次父亲看向他和阿霁时眼中的淡淡哀愁,还是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要不怎么说人这东西就是得陇望蜀呢。陈晞阳想起来过去那段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不知道会在未来的哪一天再度上演。
陈晞阳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哪怕屋子里隔绝了夏天火热的拥抱,但那灼目的阳光还是让他耳边响起了蝉鸣。孩子们或许会喜欢夏天冬天这种极端季节,心情随着季节走,但大人就不同了,外界的季节随着他们的心情走。
北方的大部分地区冬夏都很漫长,这就严重压缩了春秋的停靠时间,陈晞阳似乎也被许东海影响了,他感觉好不容易熬过燥人的夏季,还没来得及舒服几天,空气就冷了下来。
二零零二年的冬天,一场灾难正由南往北在全国蔓延。
“我真希望自己能赶紧毕业,”一个周一的清晨,跟陈晞阳缠绵了一个周末的林霁穿衣服准备去学校,窗外的凉意无声地催促他加快动作,“本来我入学时年纪就大,夏天时刚来的小学弟都管我喊老师,可丢人了。”
已经混成老油条的陈晞阳压根不在乎自己快要上班迟到了,目光直勾勾地欣赏林霁套衣服时露出的腰肢:“哪来的小学弟?离他们远点。”
“色狼哥哥,思想龌龊。”林霁瞥了他一眼。
陈晞阳嘿嘿直笑:“你也不遑多让,好像就没抗拒过吧?”
林霁闷着脑袋往外跑:“不说了我走了。”
陈晞阳慢条斯理地边穿衣边回味昨晚的种种,听到母亲在客厅里嘱咐林霁:“多穿件衣服,外头降温了!”
等陈晞阳走出卧室时已经没了林霁的踪影,吃饭时吕燕将相应的话又向他絮叨了一遍,然后嘀嘀咕咕的:“我总感觉这天气不太正常,像是要出事……天一冷人就懒,你爸现在还在睡着呢。”
“他辛苦,多睡会儿也好。”
陈晞阳放下筷子,在吕燕的注视下换了一件更厚的带绒外套,也多亏了老妈的监督,他出门时才没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推个跟头。
天空又变成了铅灰色,街上的人都是步履匆忙的,陈晞阳不由得跟着他们加快脚步,可来到单位门口,他却意外发现一大帮人都没进去,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晞阳靠近的时候,唐老和其他部门的几位负责人正好商量完,唐老清清嗓子说:“大家就先回家去吧,切记不要再外出了,同时问问亲朋邻居近一周有没有去过外地,一定要如实向单位报告啊。”
陈晞阳不明就里地挤进人群来到许东海身旁:“这是怎么了,单位黄了?”
许东海没有开玩笑,一脸严肃:“你还不知道?据说是从广东那边最先传出来的,然后一夜之间全国都在闹非典型肺炎,好多学校和单位都暂时停工了。”
“传染病?”陈晞阳不爱看新闻,显然还没有重视起来,“肺炎罢了,至于这么战战兢兢的吗?”
许东海叹气:“你真是除了弟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新闻上说造成肺炎的那什么萨斯病毒相当危险,全国都重视起来了,哎干妈干爸他们最近没去什么地方吧?”
陈晞阳跟着严肃起来,仔细思索了片刻:“没有,天天就是店里家里两头跑,偶尔去进进货,连市区都不出。”
“那就好,”许东海愁容满面地看了看紧闭的单位大门,“这事太突如其来了,一点征兆也没有……总之要重视起来,咱先回去吧,别挤在这里了。”
回家的路上,人们自发地跟彼此保持着距离,这份谨慎不得不让陈晞阳略微感到恐慌,对他来说真的是一夜之间世界上就多了一种正在肆虐的致命传染病,脚步匆忙的他内心纷乱无所适从,闷头走了好远才突然意识到最重要的问题。
林霁呢?他还能去人员最为密集的学校吗?去了要紧吗?
那场疫情刚发生便极为迅猛,大部分人都是茫然惶恐的,也幸好基于这份瑟缩以及对政府的信任,人们才会有条不紊地接受整体调度,服从安排,全身心地参与各个环节,最终才没有酿成大面积的悲剧。
而不可否认的是,疫情最初的人们基本上都像小鸡子一样胆战心惊,惊慌无措,满脑子都是自己和亲朋挚爱的安危。
陈晞阳慌慌张张地摸出手机,刚想拨给林霁,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那边怎么样?”
“哥你没事吧?”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爱人的声音让陈晞阳心里有了底,他勉强一笑:“看来你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啊,我们单位暂时不让去了。”
“我路上接到辅导员电话,说学校也暂时封闭了,我正往家走呢,”林霁说道,“他还说要我们准备口罩和醋。”
“我去买,”陈晞阳一口应下,“你别去乱七八糟的地方,直接回家。”
“咱这里又不是疫区,别这么……”
“听话,我都到药店了。”陈晞阳加重了语气。
又叮嘱了几句后陈晞阳暂时放下了心,其实他根本没到药店,甚至离得还远,但他不愿让林霁再去人多的地方冒险。
不过等他绕路赶到药店的时候,往日无人问津的大门这会儿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人们还能极为勉强得维持表面风度,但那认真急促的表情和不容抗拒的姿态让陈晞阳明白,他来迟了一步,没戏了。
思考片刻后陈晞阳确定自己在这里也是白等,只能跑着奔向商店,一连找了好多家,最后才在一个胡同里的小商店买到了十来包米醋。
陈晞阳提着沉甸甸的醋莫名其妙,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有何用。
回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像得了溃疡似的阴沉,陈晞阳看到林霁正站在那儿焦灼地左顾右盼,显然是久等不到他着急了。
他连忙跑过去,二人看着彼此没说一句话,同时抱住了对方。
空气中的凉意似乎更浓了,陈晞阳打理了一下林霁有些凌乱的头发:“人多,没买到口罩,不过醋有了,先回家吧。”
林霁飞快地点点头,往家走的路上他没忍住拉住了哥哥的手,顺着陈晞阳看过来的目光笑道:“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慌死了,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就一下有底了。”
林霁的笑容像是冬日青阳,陈晞阳笑道:“要不说咱们心灵相通呢。”
回到家,吕燕正忧心忡忡地看着电视上的新闻,陈力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两个孩子回来后吕燕大大松了口气:“真是,你说这叫什么事,咋突然闹起传染病来了?居委会刚给我们发了停业通知,看来这次事情真不小。”
“生命最大,在疫情缓和之前停业就停业吧,”陈晞阳看着屏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或许不能算特别大,但当它们代表人命时,就无比沉重了,“正好你跟爸也歇歇。”
吕燕揪心地缓缓点头,陈力放松了一下坐姿,可依旧面色阴沉。
“对了,”陈晞阳看向林霁,“你们老师让买醋干什么?”
林霁答道:“熏醋杀菌,拿个不要的锅或者簸箕,烧红了之后倒上醋熏。”
陈晞阳听得直皱眉:“那多难闻啊。”
“安全第一嘛。”林霁笑了笑,舒展了眉眼,不知道是醋给了他安全感,还是因为闭门不出能让他和哥哥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陈晞阳一方面担心肺炎的事,一方面又不想接受熏醋的味道,所以没跟林霁一起笑,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那股刺鼻的味道会萦绕在家里,单位中,公共场合,甚至是他经过的每一处地方。
就在这片沉默中,陈力突然像个熬了一天一夜的人,眼皮子不住颤抖,然后脑袋一低,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沙发上。
“他爸?他爸!”吕燕第一个发现不对,马上飞扑了过去。
陈晞阳紧随其后,可是扶起昏厥中的陈力时,他却宛如触电般颤抖了起来。
他颤抖,不是因为父亲那不知何时变得瘦骨嶙峋的身体,而是对方滚烫的额头。
即使再没有常识他也知道,肺炎,往往伴随着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