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大学校园里多是成年人,他们依旧会为到来的假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挤在人群中冲出校园的林霁也不例外,不过他开心的原因一定不是近两个月的暑假,而是等候在校门口的爱人。
“又放假了!”在同学眼里斯斯文文的林霁此刻很不在乎形象地往陈晞阳怀里一扑,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可惜还要再上一年才毕业。”
“你这是厌学,还是本科生的卖乖?”陈晞阳从他手里的大包小包中拿走了一半,顺势揉乱了他的头发。
林霁傻乐着:“都不是,我想早点上班,两个人一起赚钱更有过日子的感觉。”
“那好,假期你替我上班去吧,我在家享清闲。”陈晞阳笑。
林霁看了看四周,凑近他耳边说:“就怕你在家无聊,饱暖思那个啥。”
说笑间,他们就来到了那辆铁将军般的摩托车前,车子在大太阳底下晒了许久,早就烫屁股了,陈晞阳用巴掌徒劳地扇着。
林霁见到摩托就跃跃欲试:“我来骑吧!”
“不用……”陈晞阳坐上去感受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市区道平,用不着你这老手出马。”
回到家,吕燕正好哼着小曲端上最后一道蒸鱼:“会挑时候回来,赶紧坐下吃饭吧。”
林霁嬉笑着推开故意往他身上黏的陈晞阳:“来了……哎我爸呢?”
“给你批冰糕去了,”吕燕摆好碗筷,“回头一天不准吃超过两根啊,省得拉肚子。”
陈晞阳忍不住笑:“你当阿霁还小啊,用得着这么交待?”
“是不小了,”吕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俩一眼,“都有人来给阿霁说媒了。”
陈晞阳立刻变了脸色:“啊?你怎么说的?”
吕燕哼了一声开始胡说:“我还能咋说?我说除非那姑娘能一女侍二夫,不然嫁不进我家这门。”
二人知道老母亲这是在开玩笑,憋着笑对视了一眼后欢欢喜喜准备吃饭。
吃饭的时候二人小动作不断,你抢我一块肉,我喝你一勺汤,吕燕看得直皱眉:“俩猴子似的坐不住……陈晞阳,人家阿霁有假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可别来了劲影响工作啊。”
“不会。”陈晞阳哼哼一笑。
他表面上看着敷衍,实则内心确实也少了过去偷偷摸摸时的激动,但这份平静显然不意味着落没,更与厌倦无关,而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更上了一步,老夫老妻要有举案齐眉的稳重样。
就像取得了战争胜利后,人民要休养生息了。
当然,到了兴头上,该有的激情还是不会少的……
陈晞阳本以为这个夏季,他和林霁能和过往一样享受恬静淡雅的幸福,然而它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波澜不惊,变得更难忘,更有意义了。
“我靠!”
办公室里,许东海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猛然起身后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让全办公室里的人都汗毛直立,困倦的睡意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许东海来不及道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噪音,连说带比划地招呼陈晞阳:“弟儿,弟儿!你赶紧来看这封邮件!”
陈晞阳莫名其妙地走过来,弯腰对着电脑屏幕:“这什么呀?不就是一封作者的来信嘛,《飞进山窝里的金凤凰》……这作者的名字还挺眼熟……”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陈晞阳面色也猛然变得凝重。
之所以他对这个作者的名字有印象,是因为他和丁照颜曾经一起去临市采访过。
该书是这位作者的新作,顾名思义,用半记录的方式写了好几位进入深山支教的老师,而让陈晞阳和许东海诧异的是,其中居然有丁照颜。
而作者往他们出版社发这封邮件的意图也很明确。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作者和丁照颜进行过多次信件沟通,这才写出了属于他的部分,如今出版了,他想让出版社的人替他跑一趟,将样书和该有的费用送给丁照颜。
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他们这群老同事有机会再见见面。
“这人怎么跑山里支教去了……”许东海的神情似笑非笑,同时皱着眉咬着牙,仿佛为朋友感到骄傲,但又不忍心去想他在山里要遭的罪。
支教,这两个字让陈晞阳想起了当初林霁可能会选择的路,接着再回忆起丁照颜时,他内心的情绪就更难以言表了,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丁照颜,不然连呼吸都不顺畅。
其实也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见一面就好。
“我非去不可!”许东海坐下又站起来,“这小子也不给咱们寄信,要不是这个作者发邮件,咱连他在哪都不知道,不够意思啊!”
丁照颜目前所在的地区,这封邮件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很远,但并没有让陈晞阳的心里萌生哪怕一分的迟疑。
“帮我也订个票吧……”思考过后,陈晞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要两张。”
他们两个去见丁照颜,唐老恨不得跟他们一块儿走,不会不给他们批假,而林霁放了暑假,父母也没有阻止他出门的理由,一行三人很快就乘上了开往远方的火车。
有些事情是无需明言的,林霁没有问为什么,他能感觉到丁照颜也是促成他如今幸福生活的元素之一。
两天一夜的旅程足以让人把问题想透,把回忆想够,所以他们三个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下了火车,满身汽油味的客车又将他们塞进了肚子里,沿着陌生的道路驶向延绵的山区。
这一路没有任何波折,甚至道路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平坦一些,渐渐的,他们耳边全变成了外语一般的乡音,眼前是远比家乡蔚蓝的天空,艺术品似的梯田,和宝石一样透亮清晰的山涧。这副完全陌生的画卷硬生生令他们心头产生了诡异的近乡情怯,跟山民艰难地比划沟通后,他们的确认到了地方。
好几天没有正经休息打理了,三人的模样看上去不比土生土长的山民光鲜多少,但谁也顾不上这些,被自称是校长的黝黑老汉领进所谓的校门口时,他们真的像初次来到异地求学的孩子一样紧张。
“丁老师可是好样的,当初和他一起来的人里属他最年轻,结果就他一个人坚持留到了现在,”校长的普通话不标准,但只要心无旁骛还是听得懂的,“你们去他屋子里等吧,他这节课马上就结束了。”
林霁问道:“山里的孩子,没有暑假吗?”
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土房后,校长回头看着他,露出满是黄斑的牙笑了:“娃子,你这就不懂了,前一阵收稻子种玉米,农忙的时候好多娃娃都缺课,好不容易忙过那阵子,可不得抓紧学吗,有啥暑假啊。”
林霁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你们自便,我得去给娃娃们做饭了!”校长笑着摆摆手,出去了。
陈晞阳左看右看,在还算干净的床铺上放下了要交给丁照颜的牛皮袋子。
这是典型的农村房屋,不开灯的话,屋子里大白天都是阴沉沉的,不过淳朴的乡民显然已经竭尽所能善待这位支教老师了,屋子顶棚的芦苇是新扎的,墙上的报纸也是新糊的,肯定有人定期给他翻新,报纸和报纸的交界处贴着一张张年画,有财神,有年年有余的胖娃娃,甚至还有几张喜字。
床前是一张满是泥痕的旧木桌,桌面上除了摆放的书籍作业本,最多的就是密密麻麻滴蜡的疙瘩,透露出陈旧的气息。
“这地方……”许东海苦涩地环视这片逼仄的小天地,“其实来之前我也能想象出来这些,但远不如亲眼看到来得震撼,他可是副市长的儿子啊,怎么……”
陈晞阳道:“总要有人奉献的,而且没人逼他,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接下来三人静默地等待着,当屋外传来不太整齐却充满活力的读书声后,林霁看着剩下二人提议:“要不要,去看看他上课的样子?”
许东海如实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敢去看。”
陈晞阳也赞成地点头:“就在这儿等吧。”
他们怕在丁照颜的脸上和眼睛中看到死气沉沉的麻木,更怕从中看到温柔的笑意,很难说二者哪一个更让他们心疼。
这里没有下课铃声,孩子们飞奔而出的欢笑像是突如其来的,他们也没有任何准备,门外就响起了走近的脚步声,他们直勾勾地往门外看去,丁照颜背着阳光,像是打了一圈金色的毛边。
宛如第一次见面那样,丁照颜平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散发着活力,微微促眉的神态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仿佛他一瞬间就接受了这次意外的重逢。
“哟,他怎么让你们跑腿来送了?”
连声音都和以前一样,完美契合纨绔子弟的声线。
陈晞阳和许东海一起往外走了几步,他们看不出来阳光下的丁照颜本身有什么变化,好看的眉眼和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一如昨日,仿佛只是换了一身恶趣味的旧衣服,穿了一双底儿上满是泥土的黑布鞋。
“哑巴了?”丁照颜笑道。
许东海二话不说,上前将丁照颜拥入怀中,脸上的神情无比郑重,他怀念对方,心疼对方,更佩服对方。
相对来说陈晞阳心里的滋味可能会更复杂一些,但他似乎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表达,只需要看丁照颜一眼,同时也让丁照颜看他一眼就够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拥抱了一会儿后丁照颜笑着推开许东海,看了看陈晞阳和紧跟在陈晞阳身后的林霁,他眼中的笑意更多了一分神采,“咱们出去聊呗,空气好还敞亮。”
敞亮是真的,空气好也是真的,哪怕夹杂着牛粪羊屎的味道,也不会让人不悦地皱眉。
他们坐在大槐树下随意摆放的石头上,看着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孩子奔向同样老旧的食堂,直到泥土组成的校园里空无一人,丁照颜才拿出那叠钱来数了一遍。
“这伙计不错,舍得给钱,这下不用愁买新课桌的事了。”
虽然丁照颜笑起来很好看,但眉眼间的神情却格外像个刚刚发财的养猪大户。
许东海站起来就掏自己的兜,丁照颜就跟早有预料似的把他按坐了下去,力气可比之前大了不少:“坐下,不用你再拿钱了。”
许东海皱眉,丁照颜又说:“把要紧问题解决了就行,钱多了反而容易害了孩子们。”
许东海这才心有不甘地作罢,陈晞阳和林霁一直沉默着,他不得不扛起和丁照颜对话的职责,犹豫了一下问道:“小丁,你怎么突然想着,来这里当老师了?”
他听完丁照颜的回答后才知道自己在对方伤口上撒了把盐,而丁照颜回答的时候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不算突发奇想,高朋老家就在这里,他也一直想当个老师,我又没啥可干的,就干脆来替他圆梦了。”
自知说错话的许东海慌张地低下头,看到了那本新书的封面,不由得眼前一热。
“用不着这么噤若寒蝉的,”丁照颜面带笑意,看了看挚友,又看了看宛如黏到了一起的两兄弟,“我很高兴,咱们都意识到了自己最该做的是什么。”
一阵温柔舒适的风吹了过来,他们头顶响起了类似波涛涌动的声音。
丁照颜眼睛一亮:“你们听,每当这个时候,就是风吹动树叶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还陪在我的身边。”
陈晞阳抬头看去,密不透风的树叶像是有了生命,推着彼此嬉笑打闹,他意识到丁照颜会一直留在这里,培养一批又一批他和高朋的孩子,像最忠贞的爱一样,唯有死亡能使其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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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最后一章了,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