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霁逐步打破新家庭的隔膜时,每天在学校里三点一线的陈晞阳也迎来了人生路上风云际会的起点。
那是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没有课也没有对象的学子们躲在宿舍里,以陈晞阳为首的一群闷葫芦们都在埋头读书,只有许东海躺在床板上晃荡着脚丫子听随身听,属他最为惬意。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平静,外舍的同学推开门钻进来一个脑袋:“东海,有你的挂号信。”
正愁没有事做的许东海大喝一声“鹞子翻身”跳下了床,没想到一去半天都没回来,等到陈晞阳抬头休息眼睛的时候他才扛着一箱健力宝哼哧哼哧地撞门而入。
陈晞阳乜斜着看了他一眼:“中奖了?”
“差不多!”许东海粗暴地撕开纸箱,在宿舍里跑来跑去,给每个人都上了货,“晞阳,哥哥我的成名之际终于到了!”
许东海恨不得仰天长笑,用力拍了拍死无全尸的纸箱子,陈晞阳顺势看去,这才发现箱子上还放着一本崭新的武侠杂志,但他还是不明就里:“到底怎么了?成什么名?”
“瞧瞧这个!堪称全国销量最好的武侠杂志,”许东海拿起那本书来回晃着,还算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自得,略显欠揍,“最新一期的新锐作者,不巧正是区区在下,惭愧啊……”
其余的舍友兴趣不大,不过基于手中的罐装健力宝都一一笑着道了喜,反倒是平时最不给许东海面子的陈晞阳认真了起来,忍着没有动手抽那张欠脸,从他手里拿过了杂志。
国内少有专攻武侠题材的杂志刊物,即使这本不是最畅销的只怕也是数一数二的,上边都是一些短篇或连载的中篇,许东海平时确实爱写一些东西,没想到还真给他发表上了。
许东海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马屁,甚至陈晞阳只是盯着封皮发呆,有些急了:“你倒是翻开看看啊,多提宝贵意见。”
陈晞阳回头看了看那箱饮料:“稿费应该不多吧,买了饮料还有剩余?”
“这话就俗了啊,”许东海摆出架子,“有了喜事咱们同学之间一起庆祝,在乎什么钱呢?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等我慢慢有了名气,就去出版自己的长篇,没准儿以后能跟查老爷子齐名呢!”
陈晞阳摇头嘲讽:“幸好吹牛不上税,不然你家的地主成分还要往下降降。”
许东海早已习惯了他的恶言恶语,也不在意,笑了笑说:“不管怎么说,以后多少也能自食其力了……提到这个我就不得不说了,你看咱们文学院里的有些同学,非要干些杂七杂八的零活儿,美其名曰勤工俭学,你是文学院的人啊,想帮父母减轻点负担就去爬格子啊,图干活还犯的着上大学吗?”
“你运气好有了点成绩,就开始指点江山了?”陈晞阳看似嫌弃,心里却冒出来别的想法。
许东海难得成了一回他的知己:“晞阳,你看的书不比我少,成绩也是班里拔尖儿的,不如你也试试呗,不说图多大名气,至少身为一个文学院的人不能不发表点东西吧?”
陈晞阳确实动了心,但他一不为名气二不为赚钱,更不是为了所谓的文学院学生的尊严,而是……
“你说,要是以后当一个作家,是不是能更自在点?至少不用跟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了?”陈晞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许东海的想法。
许东海理所应当地视作了后者:“不能这么说吧,作家也不能总避嚣习静啊,不体验生活不接触人,哪来的灵感?不过相对来说肯定有更多时间是独属于自己的,会自在一些。”
陈晞阳缓缓点头,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点头就对了!”许东海笑着上前,一巴掌拍在了陈晞阳肩上,“以后咱们互相指点,肯定前途不可限量!”
陈晞阳冷眼推开了他的手臂:“我又不一定写武侠。”
“不写武侠就不写呗,反正文章本天成,妙笔偶得之嘛,归根结底都一样。”许东海揉着手腕摇头晃脑地卖弄。
陈晞阳哼了一声不理他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跟许东海跟在宿舍里说相声似的。
一直以来都在消磨度日的陈晞阳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连上课的时候都有些走神,经常咬着笔帽盯着白纸一想就是半天。他看武侠作品完全是兴致使然,真想动笔时,脑子里并不是刀光剑影打打杀杀,而是一些很模糊的影子,类似于春风吹拂的葳蕤山间或随着秋风逐渐飘落的枯黄竹叶。
他貌似有很多想寄托给笔尖吐诉的情感,但又无从下笔,那些似有若无转瞬即逝的感觉每天都在陪他玩躲猫猫。恍然间一周最后一堂课的结束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傀儡一般地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或许正是由于这份心不在焉,他进门看到吕燕擀皮林霁剁馅儿这一奇妙画面后并没有丝毫的错愕,而是呆呆地立在门口,六只眼睛互相看着。
坐在炉台前剥瓜子的陈力笑着看了过去:“看傻了?赶紧进来,别影响人家两个做饭。”
看到陈晞阳进屋,陈力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儿子找自己询问,他提前连瓜子都准备好了,结果陈晞阳一眼都没有多看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陈力看了一眼望过来的林霁,又看了一眼陈晞阳紧闭的卧室门,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他们俩谁是新进这个家门的。
陈晞阳自然不是闹情绪或故意耍酷,他进屋后甩下书包就拿出了笔和稿纸,没去宠幸闲置了一周的小说,而是坐在小书桌前继续抓取调皮的灵感。
这一刻陈晞阳的心变得非常静,陈力剥瓜子的声音变成了节拍,剁馅儿声和擀面杖碰撞案板的动静也带上了某种韵律,这些原本应起到纷扰作用的响动都倒了戈,无数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填满了陈晞阳的脑海。他清晰地听到了饺子下锅的扑腾声,笔尖也在白纸上倾泻出一行端正的蝇头小楷。
无论真假,无论这一刻过去后他还会不会如此感悟,至少此时他记录下来自己真正的想法。
一阵风卷进了窗子,在陈晞阳耳边流连忘返来回穿梭,像是迫不及待要聆听他的心声,他也不怕没有嘴的微风泄密,在父母与林霁都看不到的地方,他轻轻笑了,就像过往的近十八年里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过这样的新奇,亦或是刺激,转瞬即逝,陈晞阳的心灵很快就变得平和,他也将这种仿佛意味着启蒙开智的感觉牢牢刻在心底。类似的感觉陈晞阳之后只重温过两次,一次是吸入第一口烟时,还有一次是距离香港回归很久之后。
知子莫若母,虽然吕燕不知道理由,但吃饭的时候,她偏偏能从陈晞阳那双平静的眼中看出他心底的轻松和畅快,她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家庭和睦的原因,遗恨自己没有早些拿出母性的光辉,不过这个美好的误会对家庭有益无害。
吃罢饭后林霁和往常一样跟着陈力推车出门,而陈晞阳宛如个阔少爷,没有随行而去,也没有帮老娘一起洗碗,而是快步返回了卧室,继续品味畅游在思绪中的感觉。
等到陈力和林霁说说笑笑地回家,陈晞阳人生的第一篇完整作品正好落笔而出,他没有理会屋外的动静,拿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突然明白为何古人要说顾影自怜了。
这短短的半页纸不知该算小说还是散文,总之陈晞阳十分满意,在陈力带着林霁进屋时,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但他父亲却瞅着地上的凉席皱起了眉:“我早就想说你了,现在天儿也不热,你别让阿霁继续打地铺了,知道了吗?”
陈晞阳对这种事好像没了概念,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又一次开始欣赏自己的佳作。
看着看着陈晞阳又拿起了笔,开始求全责备地修改每一处瑕疵,时间趁他不注意溜得飞快,不知不觉夜色就深了,安静躺了好半天的林霁终于抬头看向他:“还不睡吗,哥?”
陈晞阳回看了他一眼,这一瞬间,他心底对林霁本就不深刻的各种想法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显摆,又像是期待,像是渴望得到认可,又像是渴望对方看出更多的埋藏在文字之下的事物,没有多余的迟疑,陈晞阳将这张拜托清风保密的纸递向了林霁的方向。
林霁默默下了床走过去,接过纸张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而是不明所以地看着陈晞阳的眼睛。
“我写的,你看看。”陈晞阳言简意赅道。
林霁似有些诧异,马上将目光落在了纸上,那双漆黑的瞳孔遮掩着他的一切心绪,反倒让陈晞阳萌生了更多的期待。
“这……”林霁看完之后抬头看向陈晞阳,“这是什么?”
林霁没说好也没说坏,而是问他这是什么。
陈晞阳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默不作声地把纸抽了过去,揉成一团扔到一旁:“什么也不是,瞎写着玩的。”
从林霁的身边挤过去,躺到床上后陈晞阳补了一句:“睡吧,关灯。”
在一片寂静中林霁像是失了魂儿,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然后闭上眼的陈晞阳才听到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接着一声脆响,眼皮不再发亮。
身边传来林霁躺下的动静后,陈晞阳强行按捺下烦躁之意,林霁的评价无足轻重,再说那是他初次动笔写的东西,是好是坏真的重要吗?
就在陈晞阳想尽一切说辞平复心绪时,身后响起了林霁犹豫的声音:“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晞阳没回答,不过这种行为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顿了顿之后林霁继续说:“哥,我,我没怎么上过学,不懂。”
陈晞阳啧了一声,本想回身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意思,最终还是沉默,而这也让林霁成功闭上了嘴。黑暗中,双方又是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