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许东海对陈晞阳最直观的看法便是,这个人魔怔了。
一般来说在大众的认知里,内向的人反而更偏激,所谓老实人发怒最可怕也是类似的道理,古往今来有多少悲剧是钻牛角尖导致的?眼看着陈晞阳整晌整晌对着稿纸发呆,许东海有点后悔给了他那个倒霉催的建议。
于是在一个刮风降温的下午,许东海披着外套叼着烟卷,宛如一位慈父般坐在陈晞阳身旁:“弟儿,想不出来别想了呗,跟我出去走走。”
陈晞阳不为所动,懒得理他。
“校园里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瞅瞅去,没准就有灵感了。”许东海继续怂恿。
陈晞阳烦不胜烦只得开口:“我不是没有灵感,相反,我知道自己写的东西问题出在哪里,这算的上是进步吧?”
许东海侧头狠狠喷出一口烟:“那你玩儿我呢?在这儿装忧郁!”
“我总觉得……”陈晞阳眼中浮现出几丝迷茫,“我的心在欺骗我。我有很想表达的情感,但是脑也好,手也好,都在向我隐瞒,一动笔它们就蒙上了我的眼,不允许我表达出来。”
许东海的神情重新恢复了担忧:“兄弟,你这种玄妙的想法我还真没遇到过,你怎么跟大诗人海子似的,可别想不开啊。”
“滚。”陈晞阳瞪了他一眼,用恶言证明了自己心理很开明。
其实陈晞阳如此踌躇,并不是因为林霁的煞风景行为,虽然他当晚是挺憋屈的,但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了,真正的原因正是刚刚所说的这番。近来他写的东西词藻不能说不华丽,情感不能说不真诚,但总像是被遮掩住的,朦朦胧胧,含糊不清,流于表面,这种残缺情感组成的故事让陈晞阳倍感无力,却又不知如何扭转。
许东海踩灭烟头后抓着衣领站了起来:“滚就滚,既然你有灵感就动笔写呗,不怕写得不好,就怕你不写。”
“你真是个哲学家,”陈晞阳回头瞥了许东海一眼,不等他乐出来便又加了一句,“正确的废话也是一门哲学。”
虽然陈晞阳总是在宿舍里保持这副自闭样,但看上去从没打算放弃,许东海也时不时将自己的手稿交给他观摩,毫不保留,陈晞阳看过之后不咸不淡地夸了几句,不算违心,但这种叙述性文字和他想表达的千差万别,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这种氛围下,陈晞阳对回家二字自然提不起热情,周末收拾书包时显得心不在焉,许东海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鬼鬼祟祟地靠近,一边碰他一边哎哎地轻声喊着。
“你有病吧,跟个卖黄盘的似的?”陈晞阳嫌弃地跟他拉开了距离。
许东海非但不恼,还露出一脸讳莫如深的微笑:“我看你这样,八成回家也是发愁,正好我家这周没人,我又得手了一盘不错的电影碟片,去看看?”
陈晞阳什么都没说,但眼神足以表达一切鄙夷的句子。
“你什么眼神啊,不是片儿!”许东海气笑了,“是香港的正规电影,正版VCD,想啥呢!不过很刺激,你不看绝对后悔,去不去?”
陈晞阳停下收拾的动作,想了想说:“现在去,看完就太晚了。”
“太晚了就住下呗,”许东海理所当然道,“反正我家又没人,你想住哪个屋就住哪个屋。”
陈晞阳沉思了一番,林霁的脸在他脑海里蹦跶了出来,他抄起书包:“走吧。”
他并不是反感林霁,而是莫名觉得,相对于俩人挤在一张床上,尤其还是他和林霁挤在一起,还是独处自在些。
许东海家并不远,但和陈晞阳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陈晞阳像是踏上了一条逆转的路。沿途跌进他眼中的街道与建筑都是陌生的,唯独落日余晖还是熟悉的样子,许东海一边抽烟一边跟他聊着学校里的趣闻,烟屁股冒火时,一座两层高的平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和林霁家不同,院门口没有种菜,而是立着一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子。
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陈晞阳更沉默了,许东海则是笑着招呼:“家没人,就当在宿舍,不必拘谨,先去我的卧室看看我的藏书?”
陈晞阳无可无不可,打量了一圈采光明显比自家更好的厅堂后,绕过由无数张照片组成的巨型相框,步入了许东海的屋子。
许东海的卧室比陈晞阳想象的要整洁,主要是他的书籍没有堆放在地上,而是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这就不显得凌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烟味。
陈晞阳慢步来到书架前观摩,清一色全都是武侠小说,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温瑞安的,黄易的,李凉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甚至通过视觉冲击就能感受到旧书特有的味道。
“如何,”许东海得意洋洋,“没想到哥哥这么博览群书吧?”
陈晞阳哼笑一声:“这些典籍给家高考加了几分?”
“你这小子真不会聊天!”许东海假装要打他,“算了,看电影去吧,看完咱们去夜市上吃点烧烤啥的,庆祝一下周末。”
本来陈晞阳对看电影没有多大的向往,因为之前并没有这种经历,但坐在硬木沙发的坐垫上、看着许东海摆弄十九寸彩电时,陈晞阳身心都被吸引过去了,他来到设备前轻轻拿起光盘的封面,看了看上边的两个英俊男人,念出了那四个字:“春光乍泄……”
许东海挑挑眉毛,笑得不怀好意:“五月刚在香港上映的,现在能有一盘碟可不容易。”
陈晞阳并不知道封面上的就是只闻其名的张国荣和梁朝伟,但却被他们那深邃复杂的眼眸触动了心神,仿佛蜻蜓点水一般留下了涟漪,因为包装不算精美,封面看久了有些模糊,但陈晞阳却不敢保证这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光盘被装入影碟机时,陈晞阳莫名有些心慌。
暗淡的色调,惨白的字幕,浮现在眼前的一切都让陈晞阳不安,电影的背景音不算低,可不知为何,他此时却能清晰地听到许东海手上烟丝燃烧的声音,像是在焚烧他耳朵里的脉络。
开场的画面就有些不对,陈晞阳浑身都紧绷着,连呼吸都时而忘了,一旁许东海发闷的笑声介于戏谑和嘲弄之间,当那两具同性的身体搂抱在一起时,陈晞阳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可他整个人却如同弹簧似的猛然起身。
眼前的一幕天旋地转,两具抱在一起的身体逐渐扭曲,画面转换为了那个熟悉的阴暗之处,陈晞阳干呕一声捂住嘴巴,像没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根本听不到许东海那慌张的呼喊。
屋外已是傍晚的昏沉,陈晞阳搞不清楚自己是否仍陷于巷弄,但他忍不住了,蹲下去猛地吐了出来。
酸臭味充斥着口腔鼻腔,视线也被憋出来的泪水模糊,直到他把胃里的酸水吐得一干二净,才渐渐感觉到许东海正在拍打着他的后背。
陈晞阳挥手制止了他,蹲在地上半天不动,直到视线完全按了下去才沙哑着说:“抱歉,吐你家院子里了……”
“说这干啥,我才该道歉……”从许东海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中不难想到,他被陈晞阳的过激反应吓坏了,“我就是想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谁知道你那么反感……对不起啊,我以后知道了。”
陈晞阳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站起来,许东海关切地上前:“进去歇会吧?等你缓缓,咱们去吃晚饭。”
陈晞阳点点头,再次走到门口时突然问:“能让我用一下电话吗?”
之前一进屋陈晞阳就注意到了他家木柜上的电话机。
只怕许东海把电话送他都没问题,自然不会拒绝,陈晞阳打到了家外不远的小卖部,让老板托个话,说自己今晚住同学家,不回去了。
许东海把《春光乍泄》的碟片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换上了百看不厌的《小鬼当家》,可是重新靠在沙发上的二人,看着屏幕里滑稽的内容谁也笑不出口。
许东海深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正纠结于如何再次打开话匣子时,陈晞阳有气无力地将手伸了过去。
“给我一支烟。”
“你……”鉴于陈晞阳之前从未碰过这东西,许东海犹豫了一下,但他犹豫的过程无比短暂,马上照做了。
在这方面陈晞阳显然是个新手,即没有在许东海帮他点火的时候给其挡风,夹烟的动作也很笨拙,不过他猛吸一口后却没有被呛到。
许东海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根本不会吸,也笑着点上一根:“你看我,跟我学,把眼吞进肺里。”
陈晞阳照着对方的动作有样学样,霎时间,之前首次迸发灵感的刺激回来了,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大脑一片空白,接着肺里的烟雾似乎凝成了固体,拉着他踩在了实地上,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顺着血管传递到身体各处,最终咽喉气管几乎爆裂,转化成了诡异的快感。
这就是吸烟的滋味?陈晞阳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拉开一半的杂乱无章的抽屉。
那一摞摞盒子后,是《春光乍泄》。
他们两个是何时出去吃晚饭的不得而知,反正月上眉梢华灯初上之时,陈力和林霁还在老地方摆摊,一片欢闹的夜市摊位上大部分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而今天林霁却有些怪,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还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愣了好一会儿,林霁才突然发现陈力已经笑而不语盯着他看半天了,顿时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是不舒服吗?要不咱们回家?”陈力问道。
林霁飞快地摇摇头:“没有,今天周末,热闹,多做会儿生意吧。”
“也是,”陈力笑着点点头,“你哥打电话说不回来了,你回去也无聊,那就多待会儿。”
林霁的眼神似乎有些低落,四下乱瞟着,不经意间看到一个旧书摊子后,眼神便挪不开了。
陈力那头招呼了几个问话的客人,突然感到一阵内急,招呼一声林霁看好东西后,自己就小跑着去了公厕。但等他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回来时,自家的三轮车旁却空无一人。
他四下环顾,很快就在旧书摊外看到了林霁的背影。
看着林霁消瘦却年轻的背影,陈力不无感慨地笑了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