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半夜是最容易到达情绪裂缝的时刻,而早上醒来后,会把半夜的一切心酸难过都忘掉。
比如现在,陈宇汉没听见起床铃有些不适应,自己早早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色微明,房间里不算太黑,陈宇汉看见章张朝着杜程那边,杜程的手搭在章张的腰上。
两个人只占了床的一半,离自己那么老远。
陈宇汉:我还是再睡会吧。
再醒的时候就是被章张拽醒了,“快醒醒,”章张一下子把陈宇汉拽起来,“换好衣服,再不去就迟到了。”
陈宇汉惊吓醒了,麻利地穿好衣服。章张过来让他戴上口罩,“一会你和杜程一起从北校区进去,这是我的走读证,你拿着。”
“哦。”
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骗得过门卫就好了,没想到竟然在北宋街上遇到了耿倩。
耿倩大老远就觉得前面三个人眼熟,离得近了摁了下喇叭,前面三个人纷纷回头,耿倩脑子里一声响,觉得自己的眼睛真的很烦人,还有这个手也是,瞎摁什么喇叭。
于是耿倩装着睁眼瞎,超过他们开进了校园。
“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陈宇汉吃惊道。
章张笑了,“耿老师向来懒得管闲事,估计看到咱仨她都觉得晦气,大早上的就给她整事儿。”
陈宇汉:“你还笑,你不怕啊。”
章张无所谓地说:“已经被看见了,我哭有用吗?”
陈宇汉缩着头说:“哎,快走吧,我总觉得还会遇见别的老师。”
章张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后面,吃惊地说:“你看后面,190来了。”
“啊!”陈宇汉的嘴唇立刻就白了,章张没想到他这么不禁吓,连忙说:“不是不是,骗你的,我俩都总结出规律了,只有周二和周四190会回家,别的时候都在学校,放心吧。”
“我是真的怕他,每次见到他都被罚圈,而且还不是三五圈的事儿,我不轻易迟到,一迟到就够我跑十圈的了。”
杜程带着陈宇汉从北校区进去了,门卫大爷看着陈宇汉说:“章张,剪头发啦?”
“啊,啊啊。”陈宇汉含糊不清道。
隔天早上杜程和章张再进学校的时候,门卫大爷看着章张的头发,奇怪道:“你不是剪头发啦?”
章张摸摸头发,“没有呀,您是不是记错啦,早上来学校晚上回家,哪有时间理发呀。”
门卫大爷看着他俩的背影,挠了挠头,“我这记性怎么了……”
距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很多家长都守在学校门口,见孩子一面,再嘱咐两句。
张景溪比章张还紧张,每天都要打个电话问两句,末了总要加上一句“别紧张,考成什么样你在妈妈心中都是最棒的”。
相比之下杜暖这个母亲就显得不称职了一些,没去学校看过杜程,也很少打电话。
不过她和裴力相处得不错,本来她对裴力也不排斥,再加上自己爸妈极力撮合,现在已经到了快要领证的环节了。
这件事她并没有和杜程说,不过也不打算瞒着他,打算等杜程高考后再说。
裴力有一个女儿,已经上大学了,就在本市。对他要再婚的事情很反对,平时每周回一次家,现在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
杜暖对这个即将要成为自己继女的女孩很是在意,不上班的时候经常约她出来带她逛街买衣服。
对此,杜程都不知情。
虽然每天都能看到身边的同学去校门口找自己的家长,看着他们的家长嘘寒问暖,杜程心里却一点异样都没有。
说到底,是他在心里对杜暖根本就没有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觉得失望。
林海来了一趟,带着小宝一起来的。那天中午杜程的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一直在笑。
“和我一起去吧,”杜程说。
章张犹豫了片刻,说:“不合适吧,你去吧,我去给你买饭。”
“不会,走。”
“那带上我呗?”陈宇汉在后面喊道。
“不合适,”杜程头也不回地说。
小宝没长高,倒是又胖了,隔着大门和杜程说话,“哥哥,妈妈说你要考试了,给你去庙里求了求,说你一定能考得特别好。”
“嗯,”杜程手伸出门外,摸着小弟弟的头,“考好了要感谢婶婶,到时候给你买肉吃。”
“真的吗!那我也要去求一求,保佑哥哥考得特别棒!”
林海把小宝抱起来,杜程也跟着站了起来,“爸,这是章张。”
“叔叔好,”章张乖巧和林海打招呼。
林海笑着说:“我记得你,初中时候你俩关系就好。”
“哥哥,这是你朋友吗?”小宝咬着手指问。
“对,”杜程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
小宝眼睛转了一圈,说:“就像我和崔世航一样的好朋友吗?”
崔世航在小宝口中的频率太高了,小宝除了哥哥就是崔世航,那是他最好的玩伴,闹别扭从不超过一分钟,经常是小宝眼泪还在掉就颠颠地跑去和好了。
杜程刮了下他鼻子,说:“比你和崔世航还要好一些。”
小宝歪着头想不出来比自己和崔世航还要好是多好了,便盯着章张看,肉嘟嘟的脸惹得章张也想上手掐两下。
“哥哥,比我和崔世航还要好是多好?”小宝冲着章张问道。
章张也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就是……就是我俩每天见面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哦,”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海拿着两个打包盒,从门上面递过来,“这是从你爱吃的那家店买的拌面,我跟店员说了,多放点麻酱再搁点水,然后我俩一人抱着一个盒子打车过来了,应该还没坨,你俩快去吃吧。”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杜程问。
“明天下午,后天小宝要上班,我也得上学。”林海叹了口气,刚想再说什么,看见杜程和章张都在笑。
林海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怎么了?”
“伯伯,我不上班哦,我要上学的,”小宝提醒道。
林海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他俩笑,小宝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看了一会也咯咯笑起来。
“明天中午我俩再来一趟,想吃什么,给你们带过来,”林海临走的时候说。
“想吃什么?”杜程问章张。
章张维持着脸上的笑,乖巧地说:“什么都行的叔叔。”
“好,明天还在这里等我们,你们快去吃饭,”林海看向小宝,“和两个哥哥再见。”
“哥哥再见,”小宝挥着手说。
“再见哦,”章张也学着小宝挥手,又看向林海,“叔叔再见。”
“爸,注意安全。”
林海和小宝走后两个人没来得及吃饭就要去教室了,本来还是觉得饿的,但是一做上题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晚上杜程把两份面热了一下,算是加了餐。
“这是哪家的面啊,确实挺好吃的,”章张吸着面问。
“不告诉你,”杜程说。
“嗯?几个意思?还不告诉我。”
杜程一本正经地回答:“怕你不带我,自己去吃。”
章张配合着杜程说:“那你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因为我就是打算带别人去吃的。”
林海中午再来的时候带的是酸菜鱼,“从这条街上买的,你俩应该吃过,我也不知道买什么,看见很多家长都在那个店里买,说这鱼没有小刺。你俩放心吃,还想吃什么我再去买,”说着掏出钱包要再去买。
章张连忙制止他,“不用了叔叔,这就够了。”
杜程却说:“爸,以后不要鱼了。”
“啊,行,”林海愣了片刻,也没多问。
正好有流动摊贩转到这里,喊着“年糕呦~卖年糕呦~”
杜程看着停在大门口的小摊,说:“爸,我想吃年糕。”
“好,好好好,”林海听见杜程的要求觉得特别难得,抱起小宝快步走到小摊前,买了五块年糕,给了小宝一个,剩下的都从门缝里给了杜程。
“谢谢爸,”杜程接过年糕。
“谢什么,”林海脸上泛起一点红晕,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对于杜程的家事章张算是比较清楚的,以前也见过林海的冷脸,实在是很难和现在这样的男人联合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以前的林海心里压着很多事,得不到排解日积月累地积攒下来,导致他暴躁易怒,脸色总是阴沉的。现在的他仿佛换了一个躯壳,言语间都是从容,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年轻许多。
本来中午的时间就很短,林海也不想耽误他们吃饭,只得说:“那我们就走了。”
杜程点点头,“到家以后告诉奶奶,高考完我就回家。”
林海想再说两句话,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最后只能又往考试上引:“小程,考试的时候别紧张,爸爸相信你。”
尽管就这样一句话,杜程却满足得不行,和林海相对视,谁也不肯先走。
“你俩快去吃饭吧,”林海催促道。
“那边过来辆空车,爸,你带着小宝回去吧,我们也去吃饭了。”
“好。”
说了好林海也没动,抱着小宝看着杜程。
“爸,”杜程又开口道,“回去吧,我看着你俩上了车。”
“行,行行,”林海连声应道,“那我们走了,”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杜程一眼,出租车注意到他,停了下来,林海抱着小宝打开后车门,临上车前又看向杜程,挥了挥手,喊道:“定好票了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杜程回道:“好,到家给我发消息。”
出租车驶出视线,杜程的眼神还跳向远方,片刻后回过神来,扭头看见一直盯着自己的章张,把手里的年糕放在章张手里,“你的。”
“都是我的?”
杜程说:“那不可能。”说着往前走了。
章张跟上他的脚步,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块年糕,边吃边说:“其实我以前是有点不喜欢吃鱼,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还真挺想尝尝叔叔买的鱼。”
中午的吃饭时间不够用了,酸菜鱼被寄放在了门卫室。
章张贴心地分给杜程两块年糕,“记得晚上用鱼来补偿我啊。”
年糕是糯米红枣的,卖年糕的大爷是有些水平在身上的,年糕不粘袋不粘手也不粘牙,唯独粘胃。
见效奇快,当天下午章张就觉得胃里难受,到了晚上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去,头疼得厉害。
杜程找谢宇帆请了假,没上晚自习,带着章张回了家。
路过药店的时候买了消食的药,回家后哄着章张吃了下去,让他平躺在床上,给他揉肚子。
章张很快就睡着了,睡着时天还亮,醒来后房间已经全黑了。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刚睡醒的时候独处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这样的环境里他突然就生出来些委屈,就想让杜程抱抱。
“醒了?”身边人突然开口道。
章张被吓了一跳,伸出手去摸他,“你在啊,怎么不开灯?”
杜程伸手护住章张的眼,另一只手摁开了灯,片刻后才将手从章张眼睛上拿开,却看见这人稍有些红的眼眶。
杜程不明所以,问道:“还难受得厉害?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是,”章张觉得自己现在挺丢人的,但是情绪又上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在,结果你在,我就觉得……”
杜程失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眼角,“头还疼不疼了?”
章张摇摇头说“不疼了”。
“熬了粥,喝一点好不好,”杜程温声问道。
章张瓮声瓮气地说:“不要,想吃鱼。”
杜程也没有拒绝他,去把酸菜鱼热了一下,把嫩滑的鱼肉夹进小碗里,连着粥一块端进了卧室。
“也想吃酸菜,”章张看着碗里白花花的鱼肉说。
“等好了再吃,”杜程的语气并不强硬,但就是不容反抗。
章张也不去反抗他的话——他是关心自己,反抗他做什么。
“几点了?”吃过饭后章张问道。
“九点半。”
回来的时候是六点,他睡了三个多小时。
章张下床在卧室里踱步,边走边揉肚子:“太奢侈了,我竟然拉着你荒废了晚自习!”
“不行,得把这三个小时补回来,”章张拉着杜程坐在书桌前,风风火火地翻开书,突然又一歪身子靠在杜程身上,毫无征兆,吓得杜程以为他怎么了。
章张生无可恋道:“算了,过去就过去吧,今晚该几点睡还几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