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
“嗯，”高志那边挺嘈乱的，“怎么，要转学了就不打算和我联系了？”
“哪能呢，”章张就笑，“我这不是一直自己写题呢，大家在学校，我在家也不能落下呀。”
“出来，学校后门这家烧烤店，快点的。”高志说了个地址就挂了。
过了十来分钟，章张就到了，高志在烧烤店外面摆着的桌子上，脚边两提啤酒。
章张坐到高志对面，看了眼脚下的啤酒，笑着说：“高老师，你这不合适吧，周四好像是你值班来着。”
“和你英语老师换了，今天不回学校，”高志往嘴里送了几颗花生米，接着一下子开了六瓶啤酒，往章张面前“咔”一放，“今天敞开了喝。”
“行，”章张看向学校后门，“没想到有一天大家都在里面上课，我能跟班主任一起在吃烧烤喝酒。”
高志笑笑说：“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转学。”
章张笑容褪去，拿起一瓶灌了大口才说话：“高老师，以前我一直以为你针对我。”
过了会没听见高志的回答，他又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最开始你在我和徐凯智中间把票投给了徐凯智，是因为看出来我的心思不在这里。”
高志满意地看着他，这孩子倒是机灵，自己没看走眼。
高志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根本不愿意融入这里。”
章张解释道：“那不能这么说，一开始那不是有误会，后来我和大家相处的那么好。”
高志举起酒瓶子，“来，碰一个。”
章张笑着，配合着高志和他碰。
“回去之后学习不能落下，要是不如在这边，那放你走就是我的错了。”高志说。
“放心，肯定不带落下的，”章张语气欠欠的：“我可是二中第一，到了哪能被小看？”
高志点点头，转头看着路边来往的车辆，时不时灌几口酒。
两瓶见了底，高志忽然转过头说：“那次你带着来学校那个，你俩关系不一般吧。”
“啊，”章张皱起眉，“高老师你真的还记得你是个高中班主任吗？”
“记得啊，”高志大大咧咧地靠在靠背上，“我就是因为记得，才提醒你的啊。”
“提醒？什么？”章张问。
高志叹了口气，幽幽道：“提醒你们，现在的重心是学习，也提醒你们，这条路不好走。”
“……我没想那么多。”
“都在一起了还不考虑那些？”
这话吓了章张一跳，匆忙解释说：“我们没在一起啊！”
高志显然不信，但是看章张的反应又不像骗人的，只当他们目前只是彼此喜欢，想着上了大学再考虑别的。
章张眼睛转了两圈，说：“高老师，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对他的心思不纯？”
高志的目光一如既往带着审视，似笑非笑地看了章张一眼，说：“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章张突然想起来运动会那天看到的那个男生，脑子转了一圈，却没有问。
高志自己却说了。
“运动会那天，你见到的那个人……”高志抬头看着天，语气淡漠，“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
“我们之间，是你想的那样，”高志停顿了一会，好像在回忆什么，“是以前的事了。”
“怎么……”章张犹豫着想问怎么分开了，又没问出口。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高志似乎是笑了笑，又大概是实在笑不出来，只是扯了下嘴角，“他的三年高中，高一高二都是我带的。当年的我刚参加工作，教高一物理，他是耀眼的高中生，成绩样貌家庭样样都好，唯独有一点。”
高志停顿了很久，自嘲地说：“就是眼神不好，竟然喜欢我。”
“身为老师，不论是出于什么立场，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开始引导他，后来引导不成开始躲着他。我以为他的这份心思慢慢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忘，但是没有。除了课堂上，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没有回应过他一次，见到他我也径直走过去，当做看不见。”
“后来学校里爆发了一场流感，好多学生都被传染了，他也病了，去办公室找我帮忙打电话，可是他父母都不在家，在电话里央求我先把他送回家，家里有保姆照顾。”
高志一下喝了大半瓶酒，“我把他送回家了，当时他都烧糊涂了，拉着我一直说好喜欢我。那时候我想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当时匆匆了离开他家。”
“再见面我依旧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甚至想使个法子在高二分班时把他分出我所教的班级，后来没得逞，”高志笑笑，“他成绩那么好，是尖子班的料，而我也被组长指派去教尖子班的物理。”
高志眯起眼睛，忆起那陈年往事。
高志一直装作看不见他这个人。
直到有一次，高志出学校的时候见到有一群混混正在堵着一个人，他立马上前赶走了那些人。
后来高志看见了他。
他当时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肩膀都在颤抖，说：“我爸出轨了，那是小三找来的人，想弄死我，然后她就能跟我爸结婚了。”
说完就要走，高志怕他不安全拽住了他，他使劲挣开，崩溃地喊：“那么多次我光鲜的站在你面前你看都不看一眼，你现在干什么，看我好笑吗，觉得我这个变态活该吗。”
高志沉默着看着他，没理会他的话，把他带回了家。
到家后一开灯才看见这人身上有不少伤，高志给他上了药，让他在床上去睡了，而他自己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沉默。
半夜男生走出卧室，半蹲在高志面前，轻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高志也难得温和，轻抚着他的发顶，“我知道，但这是不对的。”
“喜欢一个人是不对的吗？”男生偏执地问。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喜欢的人错了。”高志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不能喜欢我，”停顿了片刻，又说：“我也不能喜欢你。”
“你不能喜欢我，那你也不会喜欢我吗？”
高志没回应这句话，说：“我报警了，那些人一定会被抓起来，办理住宿吧，明天去学校就办。”
男生盯着高志，半晌后点点头。
高志继续说：“你知道的，这里不是我家，这是我租的地方，我应该说过，我老家在北方。”
男生一愣，瞬间明白了高志的意思，立马站起身要回卧室，声音有些颤抖：“别说了，我困了。”
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身后的声音。
“我要回我的城市了，过两个月，带完你们这个学期就走。”
男生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逆流，欺得他喘不过气来。
高志自顾自地说：“正好我也想回家了，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会一直在那里了，然后谈恋爱，结婚。”
男生猛地转过身，眼眶猩红：“因为我？因为我你就放弃在这所重点高中任职的机会？我就这么大脸面，把你逼走？”
高志站起身，走到男生面前，“好了，回去睡觉。”
男生不肯动，伸出手使劲抱住高志，怎么也不肯放开。
高志任他抱了一会，挣了挣，没挣开，“人呢，很多时候不能随心。你还小，但我是成年人了，要理智。”
说完伸出手摸了摸男生的头发，动作温柔，声音也温柔，“我会用合适的办法帮你把你家的问题解决，你也安心学习，别的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男生没再遇到小三派来搞自己的人，而两个月后高志也真的离开了。
离开前男生去找高志，把他堵在家门口，高志拉着行李，温声和他告别，“好好学习。”
男生哑声开口，“我们还能再见吗？”
“不再见了。”
高志回过神，看向章张，“我讲我的故事，你皱眉干嘛。”
“高老师……你哭了。”
高志一摸自己的面颊，果然一片湿润。
“后来我离开了那所学校，来了这里。我24岁遇见他，26岁离开了那里，现在我33了。我为什么非得走呢，”高志拿起酒往嘴里灌，嘲讽地说：“因为我明知不对，还是对他动了心。”
这人一旦动心了，就容易狠不下心来。
高志说：“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他又来找你了。”
高志轻叹：“一年了，我已经对他狠心一年了。”
章张没有去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说什么都是无用功。倘若真的那么容易解决，那他们何至于挣扎这些年。
高志说：“你没有错，但是我依然要说，这条路不好走，有机会的话，别走。”
高志没有再说话，章张也一直沉默。
暮色降临，烧烤店的小彩灯亮起，各种色彩映在他们脸上，章张起身去扶高志，“高老师，我送你回去。”
“我车在学校，你会开？”高志问。
“我打车，”章张在路边拦了辆车，坐进去之后高志报了个地址。
路况很堵，车一直走走停停，高志喝的不少，此时觉得胃里有些翻涌，索性闭上眼睛，过了好久又突然睁开，问：“你结的账？”
“嗯，”章张看着前面，“下次请回来啊高老师。”
到了高志说的地址，两个人下车后章张就看到高志口中的那个男生。
男生显然是进不了小区，一直等着高志回来，结果看到正在扶着高志的章张。
男生立马上前扶过高志，黑暗下神色不辨，生硬地说：“谢谢你，我送他回去就行了。”
“好，”章张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又被叫住。
男生有些迟疑地问：“诶，你和他……”
“高老师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的。”
男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谢谢你，”说完却没立马离开。
章张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办。”
男生搂紧了怀里的人，闻着他身上的酒味，“我拼命得到自由，就是为了有底气站在他身边。”
闻言高志转头看了男生一眼，任他搂着自己。
有辆车从远处行驶而来，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章张看见高志的表情，喝的有些迷糊的人反应有些慢，大概是没能把情绪隐藏好，明明满眼都是深情眷恋。
高志看所有人都是笑不达眼底的样子，总是谁都进不了他眼里去。
只有看向这个男生的时候，他的眼中没有伪装，分明满眼都是爱意。
“好，”章张感觉自己好像松了一口气，“我走了。”
严格说来高志其实并没有醉，只是脑子有些迷糊，男生从高志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和钥匙，到家以后摸开灯，把高志放到沙发上，去放洗澡水，从浴室出来后又给高志脱衣服，要他去洗澡。
高志突然伸手握住男生的手，制止他解自己的扣子。
男生愣了片刻，打算松开手，“你自己来吧。”
高志却没松开手，只是靠着沙发，眼睛还闭着，嘴里却轻飘飘地说：“怎么手这样凉。”
男生的心轻颤着，声音很低：“你不肯给我钥匙，我只能在楼下等你。”
“哦，”高志松开男生的手，“那今晚你去客房睡吧，别回去了。”
男生却也坐在沙发上，窝进高志怀里，又把他的搭在沙发边上的胳膊拿过来搂在自己身上，“你想好了，这次我不走，以后你就赶不走了。”
高志依旧阖着眼睛，似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男生诧异地看向高志，却迟迟没有听见后话，就当他以为高志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正对上这人睁开眼睛，接着他听见高志说：“总比你每天在楼下等着要好。”
听见这话男生突然起身跨坐在高志身上，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意乱情迷间两人微微分离，高志用气音说：“张一寒，你成年了。”
“嗯，”张一寒又贴过去吻了高志，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成年了。”
下一秒张一寒就被推开了，高志抹了把嘴唇，声音不再带着醉意，很是清醒：“刚才我迷糊着，现在醒了。”
他把张一寒从自己身上推下去，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记得我说过，成年人要理智。我的话不会收回去，你可以先住在这里，但是在半个月之内找好房子搬出去，别一直住我家旁边的酒店。”
“都现在了，你还不肯承认你喜欢我是吗？”张一寒崩溃道。
高志转身要进卧室，闻声停在了门框处，背对着张一寒说：“回你家，谈恋爱结婚，接管你爸的公司，你在这里受这罪干嘛呢。”
张一寒走过去从后面环住高志，脸贴在他脖颈处，“我知道，当初你走的时候去找我爸了。”
高志身体一僵，没想到这件事张一寒会知道。
＊
那时候他去了张一寒父亲的公司。
在办公室里，张父不愧是生意人，精明又会洞察人心，“高老师，我的家事你管不着吧？”
“嗯，”面对气场逼人的张父高志没有一点畏惧，“我也不是特别光明磊落的来的，听说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得有那个资格。”
说完高志点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我有个朋友，查到了贵公司的一些不法资料，如果我们协商不成，下一秒这些照片就不止在我手机里了。”
张父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说你的条件。”
“你外面养的女人，雇人去骚扰你儿子，我报警了，那些人都认了，只是，不能再有下一次。”
“那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舍得他受伤，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也并不是多好，毕竟——”张父拉长声音，“他喜欢男人。”
高志抿了抿嘴，极力克制内心的怒火，“我会离开，请您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好。那我自然会好好栽培，以后他会接手我的公司，和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一辈子无忧无虑。”
高志站起身，“希望您信守承诺，不论什么时候，都管住您身边的人，如果有下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将不遗余力，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张父显然不信，“一个高中老师，能掀起什么风浪？”
高志面色不变：“我不希望有这一天，您何必去质疑这风浪大小呢。”
那一刻张父不得不承认，驰骋商场半辈子，什么阴谋肮脏都见过，可是这瞬间，他确实信了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决心。
“为什么？”
准备离开的高志顿了几秒，“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他平安顺遂而已。
张父发出“哧”的一声，“这小子眼光倒是不错，就是可惜了。”
后来他真的信守承诺，张一寒没有再受到一点伤害。
＊
高志想要拉开张一寒环着他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拥紧了。
“我妈出国了，我爸再娶了，我放弃了公司的股份，来到你这里，我不走了，我只有你了。”
高志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开张一寒的手，转身把他逼到墙角，带着浑身的酒气和湿润的眼眶，一下一下轻吻着面前的人，眉心、鼻尖、最后吻上他的唇。
“想好了？我可是，不年轻了。”
张一寒伸手环住高志，“不用想，这辈子只爱你。”
# 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