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幼儿园的门口。
门前人来人往, 到处都是三五岁的小孩儿，还有不计其数来接小孩的家长。这群父母们牵着自家孩子的手，有说有笑地往外走，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一片吵闹喧嚣中, 洛熙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落单了的小孩儿。
那个小孩穿着幼儿园的校服, 白衬衫配藏青色的小短裤, 还带着一顶小帽子，正站在花坛边眼巴巴地四处张望。
他的一张小脸长得很白净, 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已经积满了泪水, 正咬着嘴唇忍住不哭。
洛熙知道自己正身处梦境之中，但是他的一颗心还是在这一瞬间狂跳起来。
——因为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孩儿不是别人, 正是大约五六岁，上幼儿园中班的林子陌。
洛熙轻轻地走上前去, 在林子陌的面前蹲下来，声音轻缓又温柔，唯恐吓着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孩儿：“小朋友，你在等谁呢？”
林子陌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望向洛熙。他一开始还有点儿害怕，可是看清对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很快就放松了警惕：“我在等我妈妈。她说好了今天会来接我的。”
听了这话, 洛熙的心猛得抽痛了一下。算算时间，林子陌的父母应该刚刚离婚, 而洛熙心里清楚，郑霞今天大约是不会来了。
他看着林子陌一边强忍眼泪一边又期待不已的模样, 心里又疼又软。洛熙不忍心让孩子失望, 也在花坛上坐下来，抬手试探性地轻轻摸了摸林子陌的头发：“我陪陌陌一起等, 好不好。”
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林子陌出了点儿汗，发间像小动物一样暖烘烘湿漉漉的，让洛熙恨不得将他一把抱进怀里好好地宠爱。
让洛熙没想到的是，林子陌一点儿都不设防，就好像一只被人摸了头的小猫，眯着眼睛下意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软着嗓子问：“大哥哥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洛熙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汹涌泛滥的保护欲，直接把小孩抱起来放在腿上坐着，把他额间的碎发一点一点地整理好，别在耳后：“因为陌陌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可爱的小孩儿，大家都认识陌陌，也都喜欢你啊。”
“真的吗？”
林子陌的眼睛里亮起细碎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那，那个人说我是世界上最蠢最没用的东西，妈妈也很讨厌我。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洛熙一下一下轻轻顺着林子陌柔软微卷的头发，手微微有些发颤：“不。他们说错了。他们说得不对。”
林子陌感受到洛熙情绪的低落，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用小手递到洛熙的面前：“大哥哥，给你吃呀。吃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洛熙望着林子陌盯着自己期待又纯真的无辜眼神，甚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他慢慢地剥开花哨的糖纸，把散发着香精味的糖果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林子陌看着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带着甜味的天真笑容：“很甜的，对吧。”
洛熙陪着林子陌等到天彻底黑了，郑霞也没有出现。林子陌拽着洛熙的衣袖，一直小声央求着：“再等一会儿好不好，妈妈答应了我会来的。”
最后，林子陌枕在洛熙的腿上睡着了。
洛熙托着腿弯把他一把抱了起来，林子陌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抬起短短的手臂，抱住了洛熙的脖子。
洛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了一句“睡吧”，朝着林子陌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林子陌的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洛熙把灯全都打开，又把林子陌抱回了房间，放在了小床上。
他替林子陌掖好了被子，看着对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虽然洛熙听林子陌提起过年幼时的遭遇，可是当他真正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无力感与窒息感压得直不起身来。
林子陌还那么小，又经受过那样不堪的对待，本应该被人好好地疼爱，可是这群不负责任的大人居然把他像个没人要的废弃品一样丢弃在一边，让他独自面对黑暗，由着他自生自灭。
想到这儿，洛熙忍不住攥紧了拳。
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忍心？
林子陌睡着睡着，呼吸逐渐开始急促，最后猛得惊醒了。他很熟练地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角落里轻轻颤抖着。他不像寻常小孩儿那样爱哭爱闹，就只是一声不吭地发抖。
这一幕刺痛了洛熙的眼睛，让他甚至觉得眼眶有点儿发热。过了半晌，他才很轻很轻地开口，唯恐吓着林子陌：“陌陌，别怕，我在这儿呢。不怕了啊。”
被子停止抖动，又过了好一会儿，林子陌小心翼翼地抓着被单，从里面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漆黑大眼睛。他的眼睛里藏着细碎的泪花，在看见洛熙的那一瞬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子陌小声叫了一声大哥哥，红着眼眶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哭，但就是迟疑着没敢上前来。
洛熙坐在床边，朝林子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慢慢向他伸出手来。
林子陌的表情松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扑进了洛熙的怀里。
他紧紧抱着洛熙的腰，像只树袋熊似的缠在对方身上，把头也埋在人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洛熙感受到前胸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索性也脱鞋上了床，搂着林子陌靠坐在床头，扯过被子把两人都裹起来。
洛熙抚摸着林子陌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心想，这个可怜的小孩连哭起来都这样安安静静的，生怕吵了别人似的，看起来乖顺得不像话，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疼他。
两个人就这么暖烘烘地蜷缩在被子里，过了好久，林子陌终于抬起一张挂满了眼泪的小脸，一边抽噎，一边不好意思地问洛熙：“哥哥，你怎么不回家呀。”
洛熙想了想，很自然地编了个谎话：“我迷路找不到家了，陌陌可以收留我吗？”
林子陌立刻点点头，开心得小脸都红了：“好呀！”
洛熙抬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然后把人抱到卫生间，让他坐在洗手台上，用温水浸湿了毛巾，一点一点地给林子陌擦脸。林子陌舒服得眯起眼睛，在水池边晃荡着小腿，像是一只完全卸下防备的小猫，可爱得洛熙在心里反复流泪。
擦好了脸，洛熙又俯下身来，轻轻捏了捏林子陌的鼻子：“陌陌会不会自己洗澡？要帮忙吗？”
林子陌一下子从洗手台上跳下来，拉住洛熙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洛熙被林子陌领着走到门外，看见小孩儿笑眼弯弯地望向自己，一副想要得到夸奖的样子：“我很乖的，什么都可以自己做的。我从来不麻烦爸爸妈妈的。”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落寞地垂下眼睛：“啊，说错了，我没有爸爸的。”
洛熙的心又剧痛起来。
最后，林子陌还是自己坚持洗完了澡。洛熙受不了林子陌像狗狗一样想要得到夸奖额无辜眼神，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连声夸道：“好乖好乖。”
最后两个人重新躺回了暖和的被窝里。林子陌小心翼翼地贴近洛熙，一点儿一点儿地用小手抱紧了洛熙的手臂，小小声地说：“哥哥，你能不能搂着我睡呀。我……我怕。”
洛熙摸了摸林子陌的头发，把小家伙整个搂在怀里，轻轻叹息一声：“哥哥哄你睡觉，好不好。”
林子陌眨眨大眼睛，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可以吗？”
洛熙看他这样雀跃，也扬起嘴角：“陌陌想听什么故事？”
林子陌立马答道：“我要听《野天鹅》。”他说着，从床头柜上拿来一本安徒生童话递到洛熙的手里，又重新缩回洛熙的怀里，竖起耳朵满怀期待地望着对方。
那本童话已经被翻得很旧了，洛熙翻到野天鹅的那一页，轻轻地念了起来：“当我们的冬天到来的时候，燕子就飞向了一个辽远的地方……”
洛熙并不太擅长讲故事，读得颇有些生硬，但是林子陌窝在他的怀里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很好心地提醒洛熙接下来的情节。
故事没多久就讲完了，林子陌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用小手轻轻捏了捏洛熙的手指，软乎乎地说：“哥哥，我也想要十一个哥哥。”
洛熙替他掖了掖被子，柔声问：“为什么？”
林子陌把脸缩回被子里，弯着眼睛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想要哥哥陪我呀。很多个哥哥轮流陪着我，我就不会寂寞啦。”
洛熙的脑内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十一个自己的脸，忽然感到有点儿惊悚。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发现林子陌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洛熙把小孩儿搂得更紧了些，静静地注视了他很久，最后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洛熙发现自己身处一所学校的操场上。
这似乎是一所高中，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们正在操场上嬉笑打闹着，四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不远处有一群男生正在打篮球，球在三分线外被投进了篮筐，随着一片欢呼吵闹声，洛熙看见了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漂亮男孩子。
林子陌蓬松柔软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色泽极浅，他弯着眼睛，露出一个纯净无杂质的笑容，用手腕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引得场外的女生一阵骚动。
林子陌拒绝了不计其数向他献殷勤的手，径直走向爰纪，接过对方手里的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他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树林，然后猛得愣在了原地。
水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头的水尽数洒了出来，溅了爰纪一身。
林子陌无视爰纪带着怒气的抱怨，头也不回地朝小树林里的那个身影跑去。
洛熙看见林子陌朝着自己飞奔过来，忽然感到一阵紧张。
林子陌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哥哥，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哭腔，听上去委屈至极，连眼圈都红了。
洛熙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梦跨越了这么多年，更没想到林子陌会一直记着他。
他有些不知所措，望着林子陌好半天没说话。
林子陌见洛熙这副模样，朝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点儿，红着鼻尖小声说：“大哥哥，我是陌陌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洛熙忍不住将他一把按进了怀里，哑声说：“我当然记得。”
林子陌慢慢地抓紧了他的衣摆，哽咽着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只是，只是……”
我以为你只是我一场无望的绮梦。
洛熙轻轻地把林子陌从怀中扶起来，捧着他的脸，用指尖拭去林子陌积在眼眶里的眼泪。他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不停地说：“我要的，我要的。”
心中仿佛被扎进了无数根又小又尖的刺，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洛熙在心里叹了一声，心想，你是我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啊。
自那天开始，两人形影不离。
洛熙发现自己还是无法从梦境中脱离，他也发现，在这个梦境世界里，只有林子陌能看到他，感知到他，触碰到他。他无法影响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都是早已成定局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林子陌的身边。
十七岁的林子陌稚气未脱，一张小脸生得唇红齿白，一双小鹿眼圆溜溜的，眼波流转之间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让人很想吻一吻他那副总是不安颤动着的纤长睫羽。
这个时期的林子陌甚至更加黏人，他总是不好意思地紧紧挨着洛熙，一边红着脸害羞，一边更加得寸进尺地贴贴。
洛熙陪着他上课，陪着他吃饭，甚至陪着他回到宿舍，把他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着他入睡，陪着他度过漫漫黑夜。
但让洛熙感到有些困扰的是，林子陌总是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