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泽川的手心在冒汗。
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门边看，像是在等着真沐和林长旭回来。而在他的脑子里，林长旭估计又会借机骚扰真沐，毕竟他都撞见好几次了。那他没撞见的时候呢，就比如那次在真沐喝醉了，他拉着真沐不让离开……兴许比那更过分的都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单泽川的焦躁感不断上升，最终抵达了某个临界点。
就好像是“啪”地打开了一盏吊灯，他脑子里一亮，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在听见林长旭的作品时觉得烦闷，为什么听见他说那些话会愤怒到无法控制自己，又为什么在真沐和他单独相处时，他焦躁到手心出汗。
——他在嫉妒林长旭。
讨厌和嫉妒一点都不冲突，但这两种感觉混杂在一起时，人总会很容易忽略掉嫉妒。
单泽川想，也许最开始对林长旭的讨厌，只是单纯因为他喜欢真沐，而真沐和林长旭有段过往。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让真沐和林长旭独处，哪怕是为了解决他一时冲动干下的蠢事。
终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单泽川就像装了雷达似的，立刻坐直了腰，两眼冒光地看向那边。真沐率先走了进来，脸还肿着的林长旭紧随其后。他下意识想起身迎上去：“前辈……”
“……没事，都解决了。”真沐眯起眼，笑容温柔和善，仿佛是和林长旭沟通得很愉快。
他一边说一边经过单泽川身边，抬手摁上他的肩膀，阻止他站起来，并且示意没什么事地轻轻捏了捏。单泽川只好乖乖坐着，就好像他是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青少年，真沐是他家长一般，等着家长去处理后续的问题。
“我们私了，”真沐对民警说着，往后看了眼林长旭，“对吧。”
林长旭同样在笑，就是脸肿得有些难看：“对，对，私了了。”
“这样就对了嘛，你们俩过来签个字……以后不要再打架了，尤其是那种公众场合，还好没有对店铺造成什么损失……”民警唠叨着，将材料递到两人面前，单泽川垂着头签上自己的名字，看都不愿意多看林长旭一眼。
他太讨厌这家伙了，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
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过十二点了。
外面秋风萧瑟，马上冬天就要到来，单泽川还穿着店里的制服，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和真沐，林长旭和他的朋友，四个人前后脚地走出去，真沐的车就停在门口。
真沐垂着眼，神情漠然地往自己的车走过去。即便他不开口，单泽川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跟上去——林长旭眼里他们可是情侣关系。就在这时，林长旭蓦地扬声道：“沐沐！”
光是听见他这样亲昵地叫真沐的名字，单泽川都觉得气恼。
真沐脚步一顿，回头不耐烦道：“干嘛。”
“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林长旭不清不楚道。
“知道。”真沐说着，打开了车锁，并且拉开副驾驶的门，朝着单泽川看了眼。
看起来真沐的心情很不好。
但不好才是正常的啊！谁出差刚回来，大半夜被叫来派出所处理这种事，都会很烦吧！
单泽川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虚地上了车。真沐却没有直接上驾驶座，而是绕去了后备箱，趁着这十几秒的空隙，单泽川往外车窗外看了眼。林长旭也正走出来，仿佛感受到他的注视般，递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刚才应该再多打几拳，这人太欠揍了！
他在心里忿忿地想着，驾驶座的门打开，真沐朝他身上扔了一团黑色的东西，接着上车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呆地踩下了油门：“穿上。”
单泽川抓起身上的东西——那是件风衣，还挺大。
虽然怀疑真沐的衣服他能不能穿下，但他还是撑开往身上套。还好，这件风衣挺大，估计是真沐平时放在后备箱里以备不时之需用的。车窗紧闭，车里就只有他穿风衣时的衣料摩擦声，等他也不动弹了后，气氛尴尬得令人头疼。
真沐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单泽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偷偷看真沐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信息来。
但真沐压根就没有表情。
他手略显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专心致志地开车，就好像单泽川不存在一样。
对比一下真沐平时的模样就能很容易得出结论……他肯定在生气。
单泽川如坐针毡，想要道歉，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开场白。他们就一直僵在车里，单泽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直他们开到某个路口，他看了眼外面的眼熟的街景，终于道：“……这是在往我家么。”
“嗯，”真沐仍然没什么表情，“或者你想去我家过夜？”
“……前辈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只要开了口，剩下的话就没有那么难说了。单泽川低声道：“对不起啊前辈……还让你大半夜过来跑一趟……”
真沐不假思索地问道：“为什么打架。”
“因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单泽川不愿意重复，更不想让真沐听，他叹着气说，“他说前辈坏话，我一生气就……”
“说我坏话你生气什么啊，”真沐仿佛有些无奈，“这种事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啊，难道听众说你演技差你还要争辩回去么。”
“那不一样，”单泽川下意识道，“说我没关系，但是说前辈不行。”
真沐怔了怔，语气都放软了几分：“我不在意的。”
“可是我在意啊，我没办法不在意……”
话赶话似的，单泽川根本没有过脑子，就这么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确实在意，他在意得要死，在意真沐怎么看他，在意真沐怎么看林长旭……说穿了就是喜欢，他对真沐的喜欢来势汹汹，已经追究不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真沐仿佛被他的直白惊到了，并没有回话。
而单泽川的脑子空白一片，之前想过的、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的告白，就这么顺着气氛说了出来。
“我知道动手打架不对，但我听见他说那些我很生气，生气到忍不住……”单泽川垂着头，看着身上真沐的风衣，“我讨厌他，也许还有点嫉妒他。”
刚好一个红灯，车子停了下来。
单泽川深深吸气，憋了好几秒才倏地抬起头，看向真沐。
他看见一双正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我不想当直男了……前辈，我喜欢你。”
——说、说出来了……
说的时候单泽川很硬气，但话一说完，他就慌了。
他脸开始肉眼可见地变红，接着又垂下头弓着腰，双手捂着额头：“啊……好羞耻……”
这种情况下告白，单泽川已经觉得够尴尬了。
最尴尬的是，真沐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说话。等待回应的时间最煎熬，单泽川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看真沐，直到红灯过去，车再度开起来，然后真沐“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但——笑是几个意思？！
单泽川压根没想到真沐的反应会是这样，他仍然害羞，却又有些生气地抬起头：“干嘛笑我……”
“抱歉抱歉，”真沐嘴角咧着说，“我是觉得你太可爱了，不是笑话你……真的。”
“哪里可爱了……”单泽川别扭地看向车窗外，“我不会告白，前辈肯定听过很多很动人的告白吧，才会笑我。”
“是听过不少，”真沐说，“但你这样的告白还是第一次听见。”
也是他听过最动人的告白。
憋在心里良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真沐的反应让一直紧绷的单泽川忽然松懈了下来。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热，可又隐隐察觉并不全是因为害羞。
还因为和真沐在同一空间内。
只要和真沐待在一块儿，他就会有种泡在温泉般的舒适感。
没过几分钟，车又停了。
单泽川以为又是红灯，往前看了眼，就听见真沐道：“到了。”
“那前辈……”他都不知道现在是该问真沐要个答案，还是该说再见，然后回家冷静一下。
“我不能现在就回答你。”真沐却直说道，“我要考虑一下。”
即便是没有很多恋爱经验的单泽川，也知道“考虑一下”约等于希望不大。要是对方也同样喜欢自己，被告白之后当然会答应。
既然需要考虑，就说明并没有很喜欢……单泽川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在等待的煎熬过后，单泽川又迎来了失落。
“那前辈我先回家了，”单泽川低声道，“今天麻烦前辈了，等你休息好了，我请你吃饭……”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风衣：“还有前辈的衣服，谢谢……”
“别脱了，”真沐说，“不是还得走一段么，外面风大，别感冒了。”
单泽川愣了愣，裹紧了衣服点头，然后下了车：“那前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他站在路边和真沐挥了挥手，看着车重新发动，往外面开去，直到没影了才转身往自己家走。约莫是心情低落的时候人都容易想些莫名其妙的事，单泽川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了看天，夜空沉寂，今晚连月亮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