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角斗场更像是富丽堂皇的酒店,每一个踏入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有政界名流,也有商业巨擘,觥筹交错的雅堂聚集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来到这,无非是寻求新的刺激,搭上想要攀上的关系罢了。
汪翾飞就住在这个角斗场里,每天浑浑噩噩,接受高强度的训练,注射非人类使用的新药,如同小丑那般表演着自己的人生。
从有记忆开始,汪翾飞好像就一直生活在没有明天的今天。
在地下角斗场,属于汪翾飞的东西只有一本手札,封面上笔记娟秀的“汪翾飞”三个字,让汪翾飞有了真实感——活生生存在的、被这个世界铭记的人。
*
在心中尚存希望的时候,汪翾飞不是没想过要逃出去。
趁着夜色偷偷溜到雅堂的五号出口,那儿没有监控探头,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死角,心潮澎湃地冲到门外,最后自觉地回到角斗场。
门外建了两排陈列馆,以粗重的铁链串着形状各异的人彘。
从头顶贯穿到双腿之间的铁链锈迹斑斑,剜去双眼的脸看不出其身份,重新嵌进去的各色宝石让这人彘看起来像是艺术品。
有生命的,鲜活的艺术品。
汪翾飞亲眼看见,那人彘的身体还有轻微的颤动,胸口、大腿、甚至隐私部位都缀着闪闪发光的钻,在琉璃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妖异。
一刻不停,汪翾飞疯狂地奔向尽头——
是另一个角斗场。
汪翾飞这才明白,所谓逃出去的念头有多可笑。
回来后,等待他的是轻轻笑着的主人。
*
“陈列馆好看吗?”
负责调教他的主人是个相貌极具欺骗性的美人,性别难辨,性子也是,看不出他的心情。
梗着脖子,汪翾飞嘴硬:“好看。”
主人点点头,绕到他身后,轻松将他踹倒在地,膝盖疼得快要裂开,新药的副作用很杂,被踹倒后,汪翾飞头痛难忍,视线模糊中只能看见主人毫无表情的脸猛然靠近,鬼魅一般嗤笑他的天真。
那时候应该是汪翾飞在角斗场的第三个月,没吃过什么苦头,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隔段时间少一个,他大概也明白了这地方是吃人的。
主人排出锃亮冰冷的细针,问他想要哪一根。
调教他的主人没什么表情,病态白的手指挑出一根十厘米左右的细针,粗细与绣花针差不多,随意在一旁燃烧着的香薰蜡烛上过一道,然后招招手,叫他爬过来。
见汪翾飞依旧是油盐不进的模样,主人叹口气,捏着细针走进蹲下,握着他的手,然后——
微笑着插进他的食指的指甲缝中,满意地看着他表情扭曲、冷汗直流,拼命挣扎却被主人狠踹一脚,他只能捂着肚子无声喘息,而在挣扎中,指甲缝内的细针深深植入,只剩下一截针露在外头。
他记得,十根手指都被主人插进细针,每个指甲盖都涌出颗颗血珠,钻心的疼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痛苦,意识模糊间,他听见主人问:
“还想走吗?”
想?
想有什么用,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希望”是最奢侈、最不切实际的东西,他不需要了。
*
遇见虞润是在身体接受改造后的两年,汪翾飞渐渐习惯了收起不必要的情绪,明显比同龄人要高壮两三倍的体格带来的是骨骼异常发育的疼痛,还有全身深可见骨的伤痕,大腿上生生被撕扯下一块肉,或是手指险些全部脱落,仅剩下晃晃悠悠挂在指骨上的皮肉,这都不足以让汪翾飞倒下。
只要吊着一口气,角斗场就不会让他休息,毕竟很少有汪翾飞这种成功改造的少年,骨子里带着的倔强和刚毅让他撑过了无数个血肉模糊的日夜,直到角斗场来了个小白团子。
听说是另一个角斗场淘汰下来的药娘,身体排异反应很大,年龄又小,干脆扔到这边来,喂给他们这种改造人吃。
字面意义上的“吃”。
不过汪翾飞还没有沦落到这地步,他命硬,角斗场上死不了,每回都能绝地求生,看客们就喜欢这种戏码,砸的钱越来越多,他上场的机会也越来越多,算得上是角斗场的“红人”了。
至于其他人,要是表现让看客们不满意了,那就得硬着头皮吃下去,因此染病去世的少年死尸摞得比雅堂中央的金龙浮雕柱还高,胡乱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把火烧干净,连灰都没进土里,再也没有痕迹。
小白团子不怕生,第一天就和他住在同一间房,巴巴地等他比赛回来,主动问他叫什么。
或许是刚被注射蛇毒,或许是灯光昏暗,总之汪翾飞没给他好脸色,硬邦邦地说:“汪翾飞。”
“知道了,小汪哥哥!”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的名字。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他不需要上场的时候,小白团子就天天跟着他,问东问西,等他不耐烦了,小白团子就皱着脸假装害怕,实际上精得很,黑亮的眼珠子一转,瞧见他气闷又怕伤到自己的表情,赶忙拉他的衣角,叫他小汪哥哥。
有觊觎小白团子的人,想找他“借”一会儿玩玩,汪翾飞眼眸一沉,即使未开口,浑身的戾气足以令人窒息。
那是从血海中长出来的花,花期极短,又并未完全成熟,可一旦靠近,被脚下的黑液吞噬的只能是入侵者。
在小白团子眼里,汪翾飞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假装强硬,内心却软得不像话。
否则怎么会在主人强行把自己隔离到另一处去时,汪翾飞疯了似的找他,主动求主人还回来,只要他留在身边,汪翾飞什么事都可以做。
尽管两个“工具”关系太亲密并不是件好事,但拿捏住汪翾飞的软肋倒是不错的选择,所以主人答应他了,拎着浑身青紫的小白团子回来,扔到他怀里,算作奖赏。
小白团子是虞润,也是他明里暗里守护了半个人生的宝贝。
七年过去了,小白团子渐渐长成了明艳的模样,带着当年的干净味道,坐在他面前,同两个相貌相似的男人亲昵互动,眨着黑亮的眼睛,满心满眼,却不再有他。
*
赖在哥哥怀里要亲亲,虞润偷偷摸摸玩了一会哥哥的胸肌,蛋糕也都吃得差不多了,霍坤暾惦记着两个病人还得休息,便揉了揉虞润的头,起身收拾残局,霍玄霄也累了,转身去洗漱,剩下他和汪翾飞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小汪哥哥,”虞润嘴角还有奶油,眨着黑亮的眼睛,神色一如初见,“我今天很开心……知道你不是故意躲我,我终于放心啦!”
喉咙里似乎又浮起血腥味,汪翾飞听见自己隐忍克制的声音,说:“润润,嘴角有奶油。”
他的润润一惊,自然亲昵地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那小汪哥哥帮我擦掉好不好?今天你都没有吃蛋糕,我的福气要分给你才行呀!”
被子底下猛然握成拳的双手几乎逼退输液,血液逆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初被细针贯穿的疼痛再度袭来,而眼前,不再是那个索命恶鬼般的主人,而是巧笑倩兮的小白团子。
“好。”
指尖上是一小团奶油,失去知觉的舌尖覆上去,快速舔掉,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唇舌之间,莫名的,汪翾飞好像看见雅堂五号口的门外不是展馆,而是一身白蓝校服的虞润,冲他挥手,笑着说:“小汪哥哥,欢迎回家。”
刚刚才亲过汪翾飞的脸颊,他又飞快地亲了一下汪翾飞的嘴唇,虞润心跳极快,懵懵的汪翾飞也太可爱了,虞润也说不清自己的悸动从何而来,总之想亲,就亲了。
反正,汪翾飞也是他的哥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