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地暖很足，白漪兰只是望着廊下的炭火出神，似乎并不在意汪翾飞的目光。
这大概是出生以来，霍家兄弟听过父亲说过最长的话了，霍楚泽不太适应在儿子面前流露真情，只得转头看向汪翾飞，苦笑道：
“抱歉，没能早些找到你。”
汪翾飞坐在最远的位置上愣神，时间静止之后，便是翻涌而来的悲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幼年时承受的那些凄楚早在时光流转中变得无足轻重，可现在它们回来了，愈演愈烈，在他可怜的世界里唱起哀歌。
“怎么可能……我爸妈不是都已经去世了吗？霍先生是特意去角斗场找我的吗？”
无声的绝望中，汪翾飞脸颊一凉，在开了地暖的房间中格格不入：“为什么在我接受了之后……还要让我知道呢？”
一时间，廊下的炭火烧得毕毕剥剥，虞润游离于话题之外，所以才能毫无负担地走近汪翾飞，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霍楚泽将一切收入眼底，只觉得喉头发紧：“是我太贪心，强行把漪兰救回来了，从她出院后，就一直是现在这样。彦博他是为了……”说到这里，霍楚泽才露出一丝脆弱的神情，霍坤暾和霍玄霄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他们也没想到，汪翾飞竟是他们血缘上的表兄弟。
难怪，老宅那副油画上的女人与汪翾飞有几分相似，难怪，父亲会对一个“陌生”小孩关怀备至，难怪……父亲从小就不亲近兄弟俩。
事已至此，霍楚泽也没想过能从儿子们口中得到轻飘飘的原谅，他能做的，只是弥补他那笨拙的爱造成的伤害。
包括四处寻找被人卖了的汪家遗孤，包括尽全力救治兄弟俩心爱的药娘，包括为他此生唯一的爱——白露溪的血亲——白漪兰创造一个乌托邦。
“漪兰不爱说话，经常忘事，但她仍记得她有过一个孩子，可以的话，今晚你陪陪她吧。”
*
“哥哥，我好像做噩梦了。”在雪山的歇下的第一夜，虞润被霍坤暾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哄睡。
霍坤暾亲吻他的额头，说：“是不是太冷了？哥哥去灌热水袋来。”
虞润摇摇头，心神不宁道：“我梦见我小时候就见过小汪哥哥，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医生，他们给我打针、吃药，我好疼、好疼……没有人来救我，我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外面的风声很大，还有雷声、暴雨……我……”
还要再瞒下去吗？要让小润一辈子在恐慌中度过吗？汪翾飞被瞒了小半辈子才知道母亲仍在世，现在还要让小润蒙蔽双眼、忘掉他和汪翾飞的过去吗？
如果小润想起来了，知道是霍家洗掉他的记忆，让他和汪翾飞久久不得相认——他会不会像那个雷雨夜一样，哭得失去所有力气，喃喃念着的人是“哥哥”，而不是他们两个冒牌货？
要作出决定不难，霍坤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怨恨、被厌恶都可以，他唯一不愿的，是伤害虞润。
霍坤暾和霍玄霄从小就没有拥有过爱，在虞润身上，他们才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情感，哪怕是他们骗来的、抢来的，都让他们在枯燥乏味的人生得以重生。
他们是虞润的哥哥，也是虞润的情人。
*
“那不是梦，小润，那都是真的。”深吸了一口气，霍坤暾努力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说：“你和翾飞不是在福利院认识的，据我所知，你们都是被人卖到地下角斗场，你会生病也是因为在那里被人打了药，身体有排异反应，才会开始流奶。”
——他好像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什么打药，什么角斗场，他通通都不知道！回想起梦中真实的恐惧感，虞润控制不住地哆嗦，急切想要否定的回答：“不是的，哥哥，我是爸爸领养的孩子，我没有病……小汪哥哥也没有病！我们——”
啊……哥哥又吻他了，这一次的吻与以往都不同。
他尝到了一丝眼泪的味道，咸咸的，他不敢睁眼看哥哥的表情，他从没见过霍坤暾流泪的模样，可他触碰到的双唇分明也是发抖的，哥哥在害怕吗？还是说，哥哥犯了什么错？
“小润，都是真的。父亲把你们买回来，洗掉了你的记忆，就是希望你不会再想起过去。”
虞润咬着嘴唇，埋进霍坤暾的颈窝，盛夏的雪化在滚烫的拥抱中，叫两人越拥越紧。
“那小汪哥哥为什么不认我？”
“是我的错。”霍坤暾和盘托出当年的冲动，摇曳的香薰蜡烛扑闪着，像是情人的呢喃，又像是死亡前的叫喊。
从霍玄霄监视汪翾飞、到霍坤暾给汪翾飞注射药剂，再到当年角斗场里的肮脏龌龊之事，一桩桩一件件，虞润全都知道了。
最后，他问：“哥哥，头还疼吗？”
软嫩的手抚摸到后脑处的疤痕，霍坤暾定定地看向虞润眼里，过于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只能从心回答：“疼，我好疼，小润。”
*
第二天的早餐是白漪兰准备的，虞润顶着两颗桃子眼，脸颊鼓鼓的还没忘夸：“好好吃啊！白阿姨，您手艺真好！”
不知昨晚与汪翾飞聊了什么，白漪兰比初见时温和些，听见虞润这么说，淡笑着给他多盛了碗汤。
虽然白漪兰依旧不爱说话，但虞润直觉，白漪兰应当找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宝物吧——不然，汪翾飞也不会红着眼眶吃面，狠狠干了三大碗。
比起他们的其乐融融，霍玄霄显然要别扭得多。
他哥怎么就全都抖落出来了呢！这虞润也是傻，知道他们兄弟俩不是好人，还巴巴地凑过来。
虞润本来不属于他们的，是他们偷来的宝贝。
“玄霄，吃饭。”
霍楚泽坐在上位，语气和平常一般，霍玄霄习惯性地抬眼应声，却发现霍楚泽把虫草全夹自己碗里了，黑乎乎一片，有点儿恶心。
但能怎么办？父亲夹的，该吃还得吃。
该是启程下山的时候了，霍楚泽送四个儿子到门口，寡言少语的亲父子自然没多少惜别话，汪翾飞先开口了：“麻烦您照顾我妈了，如果她想回来，我来接她。”
霍楚泽点头：“好。”
这座雪山是彦博一直以来想抵达的目的地，可当年这儿并未被开发，彦博永远到不了他想到的地方，现在，白漪兰替他守着雪山，或许……守累了的时候，她会回到彦博身边，帮他看看，他唯一的血脉过得有多幸福。
翾飞是他们的孩子啊。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虞润包得严严实实，白帽子白围巾白羽绒服，整个人像小白团子似的，霍楚泽瞧他冻红的脸，也没忍住捏了捏，道：“再过几天吧，在家记得喝牛奶，喝完了就告诉管家，叫他给你再送几箱。”
虞润高高兴兴答应了，和哥哥们一起离开。
说不出哪里奇怪，霍坤暾牵着虞润的手，回头看站在门口的霍楚泽。
“一路顺风。”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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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消息：我漏了一章，应该是84章完结
一个坏消息：我下一本的存稿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