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晚间新闻开播时,农轶还坐在病床边出神,小水睡着了,从躁虑的状态毫无征兆的安静下来,眉头的皱都还没有展开,像一帧瞬时定格的灰白画像。
农轶转头看住院部高楼外的天空,暗下去的天际有化工污染的紫粉色的云。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小水的头发。
七点一刻,农轶走出隔帘才发现2床有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或是有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出了门,又回来,手里提了两份医院的盒饭。靠近2床时,他和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对方没有多余的行为,斜躺在床侧,看对面墙壁上静音的电视。男人脸色是不健康的灰暗,一副久病气力不足的模样。
“你好,我是4床的家属,这是你的水果刀吧。”农轶递过去,中年男人没动弹,眼珠斜了斜,嗓音很哑的对农轶说,放着吧。
农轶只好给他放在了旁边的桌上,然后又说,“麻烦你,如果我弟弟再和你借,不要给他。”
男人没说话,眼睛直愣的从电视挪到农轶脸上,农轶把盒饭递给他,跟他道谢,那人才点了点头。
农轶回到4床,把帘子拉紧,叫醒小水吃饭。小水睁开眼坐起来,不做声的吃了三五口,便放下筷子,背对农轶重新躺了回去。农轶再叫他,就叫不醒了。
离开时,农轶特意绕远路过护士台,确认小水病房的值班护士在岗,并交代了两句小水的精神状态不佳,要护士多多费心。
给小水值班的那个护士叫住了农轶,简明扼要的说了说小水的近况,“他不好,你要多来看看他。”“再忙也不该走这么急。”
护士说,“你总在他睡着的时候来,那他醒后一整天都没人陪他讲话,小病也会憋成大病。”
农轶在她的诉斥下,脸上出现少许的尴尬,更多的凝重。
护士不好再多嘴,查了查病房4床的记录,提醒农轶,“4床该续费了,请您尽快办理吧。”
农轶跟着护士走到办理窗口,直到停下来,接过护士手里的病历卡,农轶才张口,“小水这个情况,能考虑…在家疗养么?”
“您想好了?”护士心里替小水开心,但她不好在明面上说,“他入院来的各项检查都正常,心理问题自然需要静养,说实话,家里肯定比医院这种环境更放松。”“不过,最好还是得咨询过医生。”
农轶抿着嘴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缴费,跟护士表示明天中午来办理手续,但先不要告诉小水。
之后农轶便按照往常一样,先回了趟家,给胖妞添猫粮,但他今日没有在沙发上闭眼小憩,而是将卧室的床具都拆下来放进了洗衣机。
八点的闹钟响了,农轶将家中清扫干净,然后去换一件干净的便装衬衣,出了门。
晚间九点,农轶驱车抵达单位,提前一小时迎接来自夜晚的忙碌。
实在是漫长而状况多发的一夜。
农轶上岗不过半刻钟,便带队出警去解决了一起夫妻冲突,一起闹市纠纷,五起夜间路口突发状况。
十一点钟回到单位,农轶发现实习生正在对一个电信诈骗进行钓鱼执法,他便在旁进行旁观性指导建议。
过零点四分钟时,农轶刚处理完一批机车炸街党,平均年龄19岁,最小的那个才16,指认了一台改装式游艇蓝重型机车,在被告知收缴后开始对警察出言不逊,一直到父母赶来交钱把人带走。
吃过夜宵后,农轶拿着玻璃缸接了杯滚烫的热水,泡进浓郁的绿茶,坐回工位上,无所事事的停滞了片刻。干瘪的叶尖在水中伸展开,缓缓下沉,而农轶的心却不安定,仿佛是有一大堆事务堆积在今夜,等待他处理。
可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小水的事总在烦扰着他的心绪。
白天交班的时候,周旭来了所里,给农轶带来了小水家人的档案。小水有一个适婚年龄的哥哥,和一个已嫁的姐姐,家里父母在乡下吃着低保,经济条件很不理想。
周旭明确表示想要通知小水家人来领小水回家。农轶看完档案后便摇头,他说现在不行。
按照小水的说法,农轶认为,小水家人是不会给小水花钱治病的,更不用说再接受成人教育。而被丢回那样落后家庭的小水,农轶无法预知后果,万一真的又被卖一次,小水就完了。
至少,他觉得要等小水健康起来,有一技之长可以不让自己挨饿。以至于期间农轶可能会承受的来自社会、工作和家庭的舆论打击,他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农轶后悔过,但没想过放弃小水,也从一开始就没想,两个人过一辈子这种事。
小水这样的人算是农轶人生中相当极端的案例存在。农轶不信任小水,不信这个人的过往,不信这个人充满戏剧的一言一行。
小水给农轶的感觉就像深湖面上的一层水雾,风一吹就没了,总是不真实。
凌晨两点一刻,农轶从工位上惊醒,头疼欲裂,颈椎僵硬的难受。他抬头,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农轶在挂在墙壁的衣兜里找到了手机,看到有十几通来自周旭的电话,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疑似广告推销的号码。
农轶惊觉自己睡得竟然这么死,一声都没有听到。他回拨过去,等待的一分钟内,农轶拇指刮弄着无名指侧的一根肉刺,平直而规律的嘟声让农轶莫名感到压抑,乃至产生一股陌生的预感。
周旭没接,待机铃声断开,机械女音传进农轶的耳朵。紧接着农轶的无名指钻心一痛,是肉刺被扣开了,露出了一小部分鲜红的血水,被农轶用力攥住止血。
指头钝钝的痛,痛得他心里不安宁,农轶坐不住了,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间站定,没有理由却不受驱使的打开手机通讯录划出了小水的号码。
小水的手机被他放在病床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很少被拿出来使用。因为小水似乎没有形成用手机联系别人的惯性思维,即便是小水想念他,也没怎么给农轶打过电话。
农轶曾经为了让小水对手机产生私人物品的认定意识,指导小水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设置喜欢的壁纸,手机主题,以及各类常用软件。
小水的来电铃声是在农轶的帮助下选的,见他在海量的铃声商店里不知所措,农轶只好问他,“你有喜欢听的歌吗?”富士京总应该会放音乐作为气氛情绪的调剂。
当时手机拿在农轶手里,小水抱膝坐在他身旁,脚丫一下一下轻踩着农轶的大腿。他想了一会儿,下巴往农轶肩膀上放了放,有些害羞的冲着耳朵小声哼了几句,他唱不出词,但农轶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是王菲的《人间》。
农轶找到了相匹配的铃声,放给小水听。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凌晨两点半,相同的铃声从管山辖区派出所一区办公室的门外响起,农轶推开门,先看到了周旭,又看到周旭手里拿着一部款式落后的白色手机。
周旭手指一碰,铃声停了,慌张回头看站在电灯下的农轶。
没人先开口,那条狭长的走廊里便静得骇人。
36.
“嫌疑人醒一醒,”辅警在小水嘴里放了一片药片,又拿起水杯,“喝点水。”
小水坐在金属的椅子上,头顶一盏明晃晃的大灯,亮的不分昼夜无所遁形,光线兜头照在他面前的金属桌板上。桌面焊着卡扣,他戴着手铐的手交握着放在卡扣里,拿不下来。
他正对面是一面茶黑色的单向玻璃墙,一男一女两名法警靠墙而坐,面朝嫌犯。
“可以开始提审了。”其中一人出声,又对着小水说,“讲讲你与受害人单志东的事发经过吧。”
“啊……”
小水轻而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无色塑料盒子,透光不透气,而眼前的一切又显得不真实,似乎痛痒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站在盒子外旁观的第三视角。
小水开始缓慢的说话,讲述天亮之前,他是如何将一把小巧的金属叉子扎进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胸膛正中央。
他一共扎了八个洞,最后一个叉柄没进肉里三分之二,只留出柄端的一朵装饰性小花。像爱美的人故意别在衣襟上的一颗胸针。
小水又想要喝水,他吞了下唾液,喉咙感到一股干燥的刺痛,然后铁锈的腥味儿涌上来,令他胃部抽搐。
他手指碰了碰水杯,但是手铐在桌子上,他抬不起来。小水看了眼门口的辅警,辅警才走过来,拿起水杯放到他唇下。
小水喝完水,继续回答。
他睡得早,所以半夜时醒了,突然发觉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从背后搂着自己。他以为是农轶,但一摸腰上的那条胳膊,是松弛粗糙的皮肤,小水冷汗瞬时冒了出来。
小水被捂住了嘴,叫不出太大声音来,只能闻到那人嘴里呼出的烟臭味儿。那张臭嘴亲他的脸,舔他的脖子和胸脯,在没开灯的寂静的病房里,对小水说出些恶心的、威胁的话。
“单志东是如何威胁你的?他说了什么?”男警问问题,女警记笔录,录像机对着小水的脸一闪又一闪。
昨天夜里天气很好,窗外皎洁的月,小水眼睛因为惊恐睁得格外大,他在暗的光线里看清趴在他身上的人是2床的那个男人。小水吃过他几口的水果,跟他借了一把刀子,那男人就盯上他了。
单志东很重,肚子上的肉摊压在小水光裸的腹部,小水仅用鼻腔呼吸的很困难。他挣扎的厉害,两条腿踹来踹去,但还是让单志东摸到了他下面。
单志东在他身上桀桀的笑,“我直觉你不一样,怪不得,你就是用这手段勾引那个警察的吧。”
单志东的手指伸进去了,小水身体猛得一弹,又被单志东压回床上。小水咬到了单志东的手,用力非常狠,单志东扇他的脸,掐他的下体,他也不松口。
单志东咬着牙威胁他,“今天下午,我看见那警察在这床上操你了,妈的,你坐上边,你个荡妇。”
单志东说,他要举报农轶嫖娼,农轶是警察,他把照片往农轶单位一贴,农轶这辈子都完了。
“嫌疑人说话。”男警用笔敲了敲桌面,探头看了看,问辅警,“他是又睡着了吗?叫醒他。”
“没…”小水甩了甩发梢,打起精神的说,“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从他,他就举报我在医院卖淫,我有案底,所以警察肯定不会信我。”
“案底……”男警翻开档案,看到了富士京的字样,噢了一声,他又问,“那你现在还从事性服务行业吗?”
“没有了,早就不干了。”有人管着他,他早就从良了,小水抿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知道了。”男警看了他一眼,说,“但单志东的陈述记录里,说是你先勾引他,事后勒索他服务费,你怎么解释?”
“他撒谎。”小水睁大眼睛,眨了眨,盯着对面,手腕上的手铐撞出响声,他用力的说,“是他想强我,我才会杀他。”
“了解了,情绪稳定一下。”男警停下来,接过女警的笔记本记录,换女警提问,“在案发现场,凶器是一支叉子,叉子哪里来的?地上的蛋糕是谁送给你的?可以说说么。”
叉子是蛋糕盒里附带的,黄桃,蓝莓,青提,椰果。小水记得那只蛋糕里有这几样水果,散发出很清甜的香气。蛋糕表面的纹理被破坏了,但依旧可爱,小水很想尝尝它的味道,自己一定会喜欢,还有那把装饰的小纸伞,他没来的尝,也没来得及把那把小纸伞珍藏起来。
单志东把裤腰带拽开了,一小节软乎乎的肉棍在小水下面乱戳,小水不动了,单志东以为威胁凑效了,他很得意,他偷看过小水的病历,嗜睡,一定是因为那个天天来看他的年轻男警察,小水可真是个下贱货色。
他松开了小水的手,去掰小水的大腿,大腿中间一节软塌的阴茎,下面又有潮湿的阴道。单志东兴奋的简直要叫出来,他头一次见这种浑身淫靡的婊子。他冲昏了头的往洞里捅,他眼睛都瞎了,腌臜又下流,只看得到月光下白花花的晃动的肉体。
小水的手在桌上胡乱的摸,太黑了,桌上有什么他看不清,他摸到一个软的盒子,盒子打翻在了地上,有金属的声音,还有一道反光。
小水下体撕裂般的痛,他扭着身子,抻长手臂去够那柄叉子。然后翻身坐起来,抱住那具恶心的横肉,坐在了单志东的身上。
单志东这个疯狗,下午时羡慕死小水屁股下的农轶了,他早就忍不住了,所以夜里动手了,终于他也能躺在小水的白屁股底下爽一把。他做着唾手可得的美梦,然后就是惨叫,这个怂货一声两声停不下的惨叫。
叉子仅有十公分那么大点,小水两只手握着,扬到头顶,插进单志东的胸腔里,然后拔出来,在单志东嚎叫的中,再次扬手,插入,拔出来……直到最后涌进人来,他恋恋不舍的松开了那柄雕着小花的叉子。
警察后来问小水当时在想什么,单志东失去行动能力后为何不能及时收手。小水摇头,想不起来了,也什么都没想,大脑从来没有那一刻那么轻松过,他只感觉很痛快。
杀一个坏人,很痛快,只可惜没能把他捅死。
“蛋糕,是一个好人送给我的。”小水垂下了眼睛,又变成一副困倦乏力的模样。
小水手上,脸上,赤裸的身上都是粘稠的血,灯光大亮,眼前一片一片红和白,许多影子冲进来把他包围住,耳边异常喧噪。他被人拉开,被人包裹住身体,又被人脸朝下摁在地上。
小水感觉自己也瞎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脸贴在冰凉的地板瓷砖上,鼻尖嗅到一股甜蜜的味道,眼前的光影才变得灿烂起来。漂亮的奶油,色彩丰富的果肉,黄桃,蓝莓,青提,椰果,这些小水都没吃过,还有一把可爱的小纸伞,他喜欢极了,他真的喜欢极了。
不用想,肯定是农哥给他的,小水想蘸一点奶油尝尝,但是手被反剪着动不了,十分可惜。
只有农哥会对他这么好,何止蛋糕,农哥还给了他体面的衣服,教他用智能手机,给他一个安全的家,给他一个正常人的人生体验。他们还有一只猫,叫胖妞,是一只很肥的母猫。
农哥给了他温度,让他在那个走投无路的初秋夜里,喝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粉。
小水心里难过,那个蛋糕,可惜了,农哥,也可惜了。
--------------------
这章有一丢虐虐,但是不会太久,农哥也不会不管小水的,结局会是甜蜜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