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大概是因为阴天,房间里的光线很不好,有暗而潮湿的尘屑在空气里下沉,农轶站在家里客厅中央,顺着卧室里的动静瞧过去。
小水,你又在我房间做什么了?他很无奈的叹气,但没有真的埋怨,小水只是调皮而已。
小水只露了个绰约的影,一晃而过,好像又扑到了他刚刚整理好的床铺上,翘着脚,把一切搞乱。农轶听到小水拉着长音在喊他。
农——哥——
说。
农哥啊——
什么事?说啊。
农哥。
不要闹,回你自己房间玩。
农哥,农哥,农哥。
农轶懒得再搭理他,小水就没完没了的叫。
最后农轶烦了,从没开灯的客厅走向卧室那扇门,小水最近有些不听话,欠收拾,农轶想着,凶着脸一把将门顶开。
农轶脚步停了,愣住,房间里并没有人。
“农哥,多少吃点吧。”周旭把盒饭放在电脑主机边,他看到显示屏上暂停的录像画面,高噪点低饱和度,灰蒙蒙的播放着一间审讯室。周旭欲言又止,动了动鼠标,视频进度条停在不到三分之二的地方,他一咬牙把软件退了出去。
他冷冷的问,“农哥,看几遍了?”
农轶没精神的从臂弯里抬起头,眼下青紫,状态些许不健康。他搡了一把周旭搭在他后背的手臂,踉跄的站起来往门口走。但没晃两步路,又被周旭拧着胳膊摁回了椅子上,“放开!让我出去。”
“不行哥,副局下了命令。”周旭感到无措。
“操你妈周旭!”农轶红着眼吼道,他一挣,盒饭被一巴掌挥翻,汤汁顺着桌子流到地板上,冒出新鲜而热气腾腾的味道。农轶像看不见似得,麻木的,执拗的,坐回电脑桌前,抓着浸了油的鼠标重新点进视频文件。
音响里传出声音,
“忍不住啊,当时只想杀了他,一了百了。”
在色彩饱和度较低的监视屏里,小水是略长的短发,普通的男性装扮,眼睛镶嵌在深而无光的眼眶中,睁得又圆又大。农轶看着录像里的人,能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初遇那天的小水,顽皮的强势,镇定的反驳。
那时的小水还留着长发,穿着暴露的裙装,坐在他的副驾驶,眼神明亮的调笑他。
“农哥,你好几天没吃饭了……”周旭弯着腰劝,他拦了一下农轶,被农轶一掌打在手背上,鼠标碰到进度条动了动。
画面往前拖动,“在你的住院记录里,开销一栏的银行卡户主跟你什么关系?”男警问,有点犀利,“单志东举报你俩有不正当行为……”
“那个资助我的警察?挺没意思的,我是有勾引过他啦,人家根本看不上我。”小水对着那个男警察,弯着眼眸,笑的有点荡漾,“你不是也一样么,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种人。”
周旭急了,“农哥别看了!为了这搞垮自己身体值当吗!”
视频还在播放。“没办法,我没钱治病,那个警察我不敢纠缠,只能打打别人的注意了。”小水耸耸肩,很无奈的摊牌,“但单志东我不认识,他一看就很穷酸,我又不傻。他太恶心了,弄得我很痛,而且我有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连周旭都不忍心再听下去。
农轶手掌盖着自己的下半张脸,指关节掐得发白,腮部鼓动着颤抖。周旭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的手掰下来,农轶窒息的喘着粗气,嗓子里发出低而尖锐的嗤嗤声。
他的一颗心恨透了,又碎得不能再碎。
进度条移动,农轶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声,吓得周旭低头看他。农轶拽着周旭的领口,让他看。
“虽然我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但他也是强奸啊。”小水对男警说,“你们人民警察不会因为我以前是个卖的,就有什么偏见吧?”他又看向那个女警,“姐姐,单志东那种男人,我再脏再蠢也不会打他的注意啊,你能理解吗?”
画面里,小水绷直着脊背,他眼神飘忽,一遍又一遍偷瞄摄像机。他不知道这些小动作在监视器下会放大到如此明显,他自作聪明,故作淡定,实则像个小丑一样迫切,焦虑,又胆小。
农轶点了下空格键暂停,他嗓子发炎,哑得走音,“第一次,他跟城郊工地的三个农民工,我审的他。”农轶抹了把脸,湿漉漉的,他骂,“他当时就是这样,以为能糊弄过我。愚蠢,天真,他那点小花花肠子,以为能糊弄警察……这种低级话术,是富士京的老鸨教他的。”
周旭不敢跟着他笑,他已经清楚农轶跟小水关系不一般了,小水出事后,农轶像是着了魔,周旭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看了小水的审讯录像,才惊悚的后知后觉。
副局亲自下命令关农轶的禁闭,两周了,只让周旭每天给农轶送饭。农轶是一块很好的接班料子,副局想保他上位,就不能让他粘上丁点脏东西。
农轶闹绝食,闹辞职,都没用,直到小水公诉结束那天,农轶拽着周旭,头一次低声下气,跟他要小水从警审到公诉的全部录像资料。
周旭不明白,他心目中那个一向沉稳,精悍,刚正不阿的队长,为什么能变得如此崩溃不自控,就因为那个小水?为什么?他凭什么?
“农哥…可是他撒谎……”
“他没有撒谎!”农轶斩钉截铁,咬肌紧紧的鼓动,一副易怒冲动的模样,恨恨的瞪着眼,“他慌,是因为他隐瞒我跟他的关系,不正当的狗屁关系!”他用手指戳着自己的鼻子,又戳向周旭,眼眶里有周旭不敢看的泪,“他明明才是受害者!”
“哥…可是,判决书已经下来了,都是小水自己认的。”周旭轻轻的,提醒着农轶。
农轶顿了一顿,拳头砸在桌子上,哐当一声,周旭急得跺脚,喊他农哥你别这样。
农轶摇头,摇得很颓唐,周旭不知道他摇头什么意思,他很怕农轶精神出什么问题。
农轶眼前是花的,可能是因为低血糖,也有可能是被周旭气的,被自己的无能气的。
他用鼠标去调进度条,因为手抖,试了好几次才精准的调到他想要的位置。他让周旭看。
录像里,女警让嫌疑人注意措辞,停顿了一下,又说,“强奸罪定性复杂,以你的情况,你的登记性别是男性,即便……”“……如果你的陈述属实,你可以向当地司法局申请法律援助,会有律师为你辩护。”
农轶摁下暂停键,“笑话,他们审之前不给嫌疑人做体检吗?小水的体检报告呢?阴道检测,精液提取,软组织损伤通通都没有吗?小水一捱耳光嘴唇就会开裂!脸上的伤,大家都瞎了吗!”
农轶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三番两次的激动,令他头晕目眩,“小水是两性畸形,你知道吗?他的律师知道吗?你们知道吗?都不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农轶愤怒,“是因为单志东的律师团队,他们造假证据,买通援助律师。而小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他的生存常识很差,他可能都不知道律师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是为了我,才撒的谎!”
那天,周旭去听了小水的公诉法庭,过程很枯燥,结果意料之内。小水最后畏畏缩缩的伏法,重新阐述了作案动机和过程,没有提到过半句与农轶相关。周旭甚至在心里感激了他,觉得他并没有坏到不可救药,希望他能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他也发起抖来,嘴唇惨白的看向农轶,如果农轶说的是真相,那在小水这场悲剧里,自己又担任了什么角色。
农轶把进度条拉到最后一部分,画面换了地点,换了光线,小水孤零零的坐在法庭中间木笼里。他垂着绝望的眼睛,一句一句的把莫须有的罪条都认下。为了农轶,为了那个他爱的警察,他把全部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心甘情愿做一个与光明背道相驰的罪犯。
“小水不一样……”农轶哭了,无声的落泪,窝着脖子把头深深埋低,像是赎罪。他每每看到录像最后这段,总是克制不了。他恳求周旭,戚戚哀哀,让他替小水想一想,“小水那个样貌,在里面待十年,还能全须全尾的出来么,你让他怎么活。”
周旭哑然,他年纪轻没守过重刑犯的监狱,但总听过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言,比如瘦弱秀气的男人在里面会被当作女人来争夺占有。
进度条走到底,视频结束了,画面转回第一秒,定格在小水的面庞上。整整十一个小时的录像,全部看完,再猛得回头看这一幕,才能在小水空洞的眼睛里看出某种孤注一掷。
他要保护一个曾经保护过他的人,他豁出去,所以对自己不管不顾。
农轶隔着显示屏看小水,他最喜欢小水的眼睛,灵动漂亮,又极会传情。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小水坐在他对面无辜的眨睫毛,媚眼纷飞的数落农轶。
后来的小水,静默的等待在他的阁楼里,脆弱的祈求农轶给他一个家,小水的眼泪比笑容多,几乎快让农轶忘记,小水穿着高跟鞋,在审讯室的桌子底下,大胆踢他小腿的嚣张模样。
那个被农轶拯救前的小水,原来是如此鲜活过。
“周旭,救救他,我想出去,我想给他翻案。”
“帮哥一把,哥求你。”
38.
周旭给农队送午饭,被打伤了,不锈钢保温杯敲在后脑勺上,就地晕了过去,农轶趁机跑了。
周旭捂着头坐在医院急诊大厅的长椅上,一只手摁着手机打电子报告,再将病历照片打包,一起发给了上司。
“…哥,发好了。”
农轶左手挂着葡萄糖,有点虚弱的仰在椅背上打电话。他太久没吃东西,刚刚喝过一杯粥,肠胃不适应,立刻吐了出来。现在跟周旭一起坐在急诊打点滴。
他给姐姐说急用钱,想要回之前给姐夫治病的那张银行卡。姐姐担心的问他出了什么事,还要买车票来照顾他。他没让,说是朋友的事,临末又说卡不要了,要姐姐留着好好生活。
挂了电话,农轶愧疚的抽自己耳光。可他实在没辙了。
他刚调来管山当民警那一年,在重刑犯监狱值过两个月的班,里面的牛鬼蛇神拉帮结派,狱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小水那么漂亮,在里面多待一天,农轶想想都怕得发疯。
“对不住了兄弟。”农轶撂下手机,干巴巴的笑了笑,帮周旭扶着头上的冰袋,“谢谢。”
“别跟我说谢字,你是我队长,是我农哥。”周旭瞥了眼农轶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有些犹豫的问,“哥,真要辞职?不辞不行吗……”
周旭把钱包从裤兜掏出来,往农轶手里塞,“我这有点积蓄,你放心拿去用,用的着人的地方你就叫我……等把小水接出来,咱再好好跟副局认认错行不?副局特中意你,肯定不……”
农轶抬了抬钱包,打断了周旭,“旭,谢了。”他又笑,笑得难看,“哦,不说谢,这钱哥早晚还你,再请你吃顿大餐。”
唉,周旭叹了口气。
急诊大厅的灯特别亮,照的墙壁惨白,人脸也惨白。农轶几次来这里,大厅永远都是这副情景,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等在抢救室门口,一半喧嚣,一半静默,来来往往的人间客,在急诊科里重新审视生命和生活。
农轶也审视了自己,是他害小水吞药住院,是他间接造成了这场惨剧。
他不能不负这个责任。
拿了点药,他俩回了农轶家,只是两个礼拜没回来,一推门,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农轶站在客厅门口走了神,没有猫的客厅,没有人的卧室,入目的一切家具都透着死气沉沉的冷。
周旭轻推了他一把,农轶才走进去,径直进了卧室。他找出了一只黑色帆布的手提包,把重要的物品捡进去——身份证,房产证,机动车产权证,一叠保险单子,还有警察证,他的衣物和小水的一条睡裙。
周旭在客厅坐着等他,坐不住,又站到卧室门口看。他想说话,想劝农轶不要这么极端,事情不至于到这般田地,但他想不好如何开口。直到他看见农轶从衣柜里,扯出一条柔软的女式睡裙。
不同于自己的衣物,农轶把睡裙铺在床上,很仔细的叠。周旭眼睛盯着那条睡裙,脑子有点乱。
“小水喜欢我……”农轶开口。
周旭知道,从小水在看守所纠缠农轶,到他亲眼目睹小水偷农轶的衣服。他甚至怀疑,从郊外工地的第一眼,那个脏乱的汗热的铁皮工棚里,小水就惦记上农哥了。
“我心里其实一直瞧不上他,因为他做过那种职业。”农轶叠好了,装进干净的塑封袋里,跟房产证等证件放进同一个带锁扣的夹层。
“我看不起他这种人,觉得脏,却还是忍不住和他上了床。”农轶自嘲的摇了摇头。
装睡裙的袋子露出一个角,周旭瞪着眼,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以为,他说喜欢我,是为了赖着我利用我,因为他真的没什么社会生存能力,没有我帮他,他没办法活。”农轶手掌盖住了眼睛,咬着牙,咯咯作响,“我是个混蛋,是我害了他。”
农轶高中毕业先从军后转警,规规矩矩的一直走在他认为最正确的道路上,他曾为自己的职业感到无尚光荣。可现在看来,他怎么配。他贪婪自私,无法自控的享受着小水给他的特权,他懦弱无能,不敢抛弃世俗给小水公正而同等的爱。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自以为正义的去拯救一个肮脏的娼妓,到头来才发现那个人的心是明明那样纯净,勇敢。
“农哥啊。”周旭也红了眼,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明亮的灯罩,努力不掉下泪来。
没过太久,也许一分钟左右,农轶把手从脸上抹到下巴,脸和手心湿的。
“周旭,我做不了警察了,我不配。”
农轶冷静下来,“我得把小水带出来,去找单志东的老板,找最好的律师团队,砸锅卖铁,卖房卖车,可能…还得利用下兄弟人脉。”他脸上露出愧色,低下头,摆弄手提包。
“丁海波和王玉在刑侦那边,证据这块,我能找人想想办法。”周旭挠了挠头,他的意思是走走后门。
农轶没想让周旭给他保守什么秘密,他心里急,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以前不屑的手段,他都不在乎了。
农轶都想好了,等小水出来,他就接他回老家生活,他自己教小水读书识字,再也不会赶小水离开他家,再也不会说让小水感到心冷的话。
夜里,农轶怀里是小水的睡裙,他睡不着,反反复复的想,以前没觉得,没有小水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的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