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要我说，关系真好的话，小水也不能跟个小乞丐似得……”胡小宝没能说完，他嘟囔着捋了把绿毛头帘儿，顺着李唯凝固的视线往身后一转。
凌晨五点一刻了，天际熹微，裹着风的空气里有硝石和硫磺的味道，李唯跟胡小宝掏着棉袄袖子站在店门口，卷帘门只放了一半，农轶得窝着腰从底下钻出来，而后扭头去找小水伸出来的手，牵大姑娘下轿似得把人扶出来。
李唯嘬下牙花子，开口了，“慢着，我徒弟不走，他住这儿挺好。”
农轶手心顿时一空，冷气往里灌，他虚握了握，低下头寻思了会儿，看着小水的眼睛反问，“怎么了？”接着又说，“不回吗，我把胖妞接回来了，昨晚出来还忘了喂它。”他用打商量的口气，“总得回一趟再说吧。”
小水为难的瞥向李唯，嘴上倒也附和，“我住这真挺好。” 农轶一脸难受还想争取下，小水又开口，“不过我…我想回家看看，主要是农哥喝了酒，头也疼着，我不放心。”
“这话说的，”农轶寸头上扣了个以前顾客落下的花色毛线帽子，女士款，头顶一个绒球在风里晃晃悠悠。他一根手指搓了搓冻得发硬的鼻翼，掏着裤兜，借坡下驴补了句，“有伤不该碰酒的，这不过年么。”
“……”
这头李唯不占理，瞪了眼不成器的小水，他一边吩咐眼皮打架的胡小宝回去把桌子收拾了再睡，一边自己回店里取了一小串黑钥匙，隔老远扔进小水怀里，好似憋着老大一股不痛快。
钥匙扣上的编织小挂件抽到了小水下巴，像打到农轶什么宝贝似得，怜爱的夸张，赶紧抬手揉了两把。
小水做贼心虚的把脸转向另一侧。
“这什么？”农轶也不觉尴尬，笑着目送李唯摔门。
小水套在手指上打圈儿，走到店旁边贴着墙，有一辆盖着旧雨衣的电摩，掀开是褪色发白的大红，不见往日的艳或俗，以及看得出有些年头的大块头电瓶和开裂破旧的挡泥板。
是一辆破车子，小水用袖子掸了掸霜尘，翘着脚跨上去。他把嘴咧开，“哥，我载你回家。”
这时候东边擦出一道鱼肚白，天色介于钴蓝与透亮之间，农轶借光隐约看清小水的神情，他突然觉得脸颊上发痒，好似有柔软细长的发梢拂过，抬手欲挠，又怕碰碎这份纯净的触感。
农轶看到小水的短发在大年初一的冷风里胡乱招摇，唇齿打开呼出白气一小团，朝着他喊，
“农哥，来啊！”
69.
小水在理发店做学徒这件事，是快出正月的时候周旭才听说的。
周旭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一脸质疑，毫不掩饰他对小水与发廊这个组合的刻板印象，终归是念着农轶面子才有所收敛，没有说些什么。
他今天跟孙子建来的，为了给农轶捎点年货。年货里有两瓶原浆老窖，进门东西一落地就被农轶眼疾手快捡了出来。
周旭笑着“哎”了一声，“你最近好这口儿了？”
“农哥变了啊，以前可是酒见愁。”孙子建看着农轶几步走到阳台，动作娴熟的扒开装猫砂的箱子，把酒藏了进去，是又惊又乐，“您这整得哪出儿啊？”
“不让喝。”农轶回头朝卧室门努了下嘴，一脸无奈。他拿了杯子转身往厨房去，“喝茶吧你俩？抓紧把门带上，攒点热呼气全放跑了。”
孙子建腰板一挺，嗓门压低了问，“呦，嫂子在家？”
周旭愣了，猛得甩头看向农轶，然后又一猛低头，看见了脚边明显小两号的卡其色雪地靴。软绵绵的缀了一圈绒，不是小水还能是谁的。
“他回来了？”周旭嗓门拔着。
“谁啊？谁回来了？”孙子建蒙圈。
周旭刚往卧室走了两步，就被农轶从后头喊住了，“哪儿去！他换衣服呢。”
周旭一个猛刹车，挠着头回身，“我可没想进去。”
“你虎不虎啊。”孙子建撞了撞周旭的肩，眼神往卧室门口飘，“看你这反应，是早见过嫂子了？”
周旭抬手给了孙子建后脑勺一巴掌，横眉竖眼的，“狗屁嫂子，他就是个……农哥的……远房表弟。”周旭好歹没说出脏词。
厨房就隔了个帘儿，农轶听得门儿清，边翻箱倒柜的找茶叶边笑得直摇头。真亏周旭瞎话编得囫囵，表弟，还远房的。
这时候卧室门咔哒一声，孙子建脑袋刚转回来，又一把拧了过去。
小水换了身居家的衣服，上衣是农轶穿旧的帽衫，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拿着浴巾和内裤。他刚下班，想趁今天天气好，太阳能水热，回来洗个澡的。
如果农哥硬留的话，也顺便住一夜，他攒了些话想说出来。
他俩最近闹了矛盾，好像是谁先说话就算谁服软认输似得，都梗着脖子。放在以前小水是不敢的，可如今没办法，有人有事逼着他。
他一出来就跟周旭和孙子建打了个对脸，先浑身一怔愣，然后将手里东西迅速往身后一藏。
“啊…”
对上周旭凌厉中透着审视的目光，小水缩了缩肩，尴尬的打招呼，“周旭哥，你来了。”然后又冲孙子建鞠了一躬，“你好。”
“哎呦，你好你好！”孙子建也愣生的回了一躬，他打晾着农轶这个眉清目秀的嫩生小表弟，总觉得面熟，但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这么一号人物。他哈哈两声，“还真是弟弟啊，我刚以为嫂子呢，差点出笑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旭问。
“……年三十，”小水抿了抿嘴，垂下睫毛，声音越说越小，“没回，平时不住这儿。”
周旭跟听见什么新鲜事儿似得呵了一声。他可还记着小水走之前卷了农轶五万块血汗钱的事，忍不住刺他，“没回家找你妈你哥过年？”
小水掀眼皮扫了他一眼。周旭是知道他把钱给了老娘买断身子的事，他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自己难堪，是为农轶抱不平。农轶也曾跟小水说过，他身边再没有比周旭更仗义的人了。
所以，小水跟他生不来气。每一个对农轶好的人，在小水这里都划进恩人的范畴。
那天胡小宝教他读员工手册，有一个词，叫忍让。
“问你话呢。”
“怎么了你这是。”孙子建似乎察觉两人气场不对付，拦了下周旭的肩膀。
小水心里叹了口气，他摇头说没有，又老实交代自己找到了新工作，“我平时住宿舍，今天是想回来洗…洗衣服。”小水把手往后藏的更紧了。
农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俩身后，照着周旭屁股就是一脚，力道不大，但是拖鞋崩飞了。
“家里规律，禁止摆臭脸。”农轶端着两杯冒烟的水，手里稳稳当当，他看了眼周旭，“捡回来。”
孙子建笑着说周旭活该，一看那杯水笑得更开了，“农哥，说好的茶呢，怎么降级成白水了。”
周旭弯腰给农轶捡拖鞋，起身也不忘瞪小水一下。
“茶没找着。”农轶回答，余光也瞄了小水一眼。
小水肩头一卸，自知澡洗不成了，认命的把东西都放了回去，“我知道放哪里，我拿吧。”
给仨大老爷们沏了茶后，小水又把堆积在门口的年货收拾进了厨房，只有一袋大米他拖得费劲，就索性堆在了墙角。
“哎我来！弟弟别动！”孙子建自告奋勇，“瞧你瘦的，你哥不给你饭吃呐，你这……穿的也是农哥旧衣服吧。”
又是弟弟……小水看向农轶，农轶摸了摸鼻子，没敢应声，眼睛缓缓移向一旁。
小水捏着帽衫领口，冲孙子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一笑，眼睛就弯，看的孙子建心头挠痒痒似得，不由得话密起来，“弟弟高几了？”
“过了年20。”农轶替他回答。
孙子建哦一声，“看着显小，我还以为高中小孩呢。哪儿上大学呢？学的什么专业啊？”
只上过两年小学的小水不自然的把头低下了。
“猪脑子！他不刚说他找工作了！”周旭从后头骂。
“哎我这，这不头一回见农哥他弟，有点紧张嘛。”孙子建一拍脑门，“农哥这一家子基因真好哈。”
“他是什么人物啊你见他紧张！”周旭说，“孙子建！不干活就滚过来！”
“旭你今天…吃枪药了啊。”孙子建嘟囔。
路过沙发，农轶抬腿也给孙子建屁股来了一脚，拖鞋又一次崩飞，“少贫。”
“……”小水给孙子建撩着帘，看东西放好后，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不过孙子建好像没听见，着急的走回去和周旭理论。
看这不是能久留的架式，小水心里盘算着今晚还是先回去的好，早一些的话，店里蓄水桶里的热水也许还能洗个头发，不过明天不是他值班，他没拿钥匙，如果这个时候李唯跟胡小宝去了网吧……刚想到发愁的地方，小水被打断了。
“过来。”有人叫他。
农轶看起来面色平常，手搭在膝盖上冲小水勾了勾指头，“待会儿你去楼下副食店买斤猪头肉来，配菜什么的，挑你想吃的拿两盒。”交代着，他从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兜里，套出一个钱包，拿两张票子递给小水。
周旭孙子建不知道，这其实是这两天农轶对小水说的第一句话。
孙子建一屁股坐回来，手上的白面正反朝周旭衣服的一蹭。
“滚。”周旭面无表情。
孙子建笑道，“农哥最近身体虚了啊？”
“……”
一时间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把孙子建看了一后仰。
孙子建作双手投降状，“不是，我看农哥手哆嗦，想他是不是过年酒肉吃多了……你们……想哪去了啊。”
“操。”周旭骂了一声，突然又噗嗤笑了，笑的整个身子带着沙发颤动。他一颤，孙子建也有点忍不住的趋势。
农轶把钱往小水手里一塞，实在挂不住脸，硬着嗓子催他快去快回，“别走远，二十分钟。”
小水本来想说自己有钱，不过看这莫名其妙的气氛，只好闭嘴默默把钱卷了卷，握进手心里。
小水回屋套了个外套，出来后发现周旭还在笑，而且和孙子建对着脸一起嘎嘎笑。农轶则在一旁，手背支着脸，有一脚没一脚的踹孙子建屁股，但面上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水顺着墙绕过沙发，扶着鞋柜弯腰穿鞋时，农轶在那头又叫住了他。
“小水。”
小水鞋穿一半，便没站直，腾出一只手把遮眼的头发撩到耳朵后头，侧脸看过去。
“你先别穿。”农轶说。
“啊？”小水冲农轶张了张嘴。
只见农轶单脚站起来，跳了两步穿上散落四处的拖鞋，然后疾步走进卧室，又走出来，来到小水面前。
“脚拿出来。”农轶语气变硬。
“……哥，就几步路，很快。”小水磨磨唧唧的把鞋脱下。
“那也不行。”农轶手里是两只厚度可观的棉线袜子，因为有外人在，他没好意思蹲下，而是板着一张脸把袜子递给小水，命令，“自己穿。”
小水的脚冻疮是年前在街头流浪时候得的，只不过小水不承认是流浪，反驳自己只是为了找合适的工作，走了太多路而导致的。
农轶在中药店给他配了洗脚包，下午没事就提个桶坐李唯店里给小水搓脚，搓了大半个月才有所好转。
小水抬脚套袜子，站不太稳，身子微微倾斜，被农轶上前一步用胸膛抵住。
穿好袜子和鞋，农轶抬手把鞋柜上头挂的围巾帽子取下来，一股脑儿缠到小水头上。
小水眨了眨仅露出的一双大眼睛，攥着钥匙和钱出了门。
孙子建看傻了眼，砸吧着嘴，“嘿真稀奇，咱农哥还有这铁汉柔情的一面啊，养弟弟跟养闺女似得。”
“……”
“是不是？”孙子建搡一下周旭，“早知道他还能这样，我当时也不用怕他怕得跟个孙子……”
“闭嘴吧你！”周旭拧过头，脸色铁青，烫屁股似得站起来，跑到阳台找刚刚藏的那两瓶酒。
农轶两手揣着裤兜晃回来，看着周旭气哄哄的背影，神情松快的笑了笑。
虽然不说，但他有时候还是挺紧张周旭对小水的态度的。
好歹见面没吵起来，就有往好了发展的可能性。
而且今晚让周旭孙子建一搅和，把持续了两天的冷战破了冰，等晚上留小水住的时候，也有了些自然而又正当的由头。
这么一想，农轶心情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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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更完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