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小水喜欢吃腌制的凉菜,他喜欢那种脆辣爽口的食物。尤其是藕片,他第一次见到时还不知道这种白玉一样精巧的薄片,是生长在荷塘淤泥里的一种根状茎。
当他满脸惊喜夹着一片问李唯“这是什么!好好吃”的时候,同桌的同事都不约而同对他露出了难以理解的神情。后来李唯把小水叫到一旁,仔细盘问了他的家庭,小水撒谎犹如筛子拦水——漏洞百出,气得李唯直接“叫家长”。
来的家长自然还是农轶,两个人并排站在理发店的镁光灯下挨骂。
李唯因此更加不信任农轶,甚至疑虑小水曾因他遭受非人待遇,以至于小水回家住的计划一拖再拖。但是农轶竟然在那晚之后,跟小水私底下说,你老板人还不错,好好干吧,小Tony。
自此以后,农轶时常来接小水下班,骑着那辆红色破电车,在夜幕初将时,带小水去吃夜市吃商场吃胡同儿,吃一切他能想到的地方。那时候各处商铺刚刚开门,门口贴着崭新的开业大吉,农轶牵着小水踩在鞭炮的红色碎纸上,跟他解释哪些店铺大年初六可以开门营业,哪些还不可以。
“为什么理发店不可以?”小水疑惑。
“因为正月理头死舅舅。”农轶一本正经,“你看你老板多缺德。”
“农哥胡说!”小水瞪大双眼,他不信,等他回去问胡小宝时,胡小宝也笑着对他说“是啊,你不信去问Levi哥”
小水自然没敢问李唯,他悄悄咪咪的问了店里其他值班的Tony老师,才知道农哥没有戏弄他,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俗语。这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对进店铺理发的顾客笑不出来。
自然而然他就被投诉了,以过年不吉利为由。李唯问他臭脸原因,小水不敢再对他撒谎,就说了实情。李唯冷笑着,让他去洗护区当洗头小弟,待到二月二才能出来学别的。
小水委屈的把这件事告诉农轶,农轶也很配合的帮他说李唯坏话,然后拥抱他哄他,一直哄到床上,两个人滚进一个被窝。
暖烘烘的。
……
这本来该是小水这辈子最圆满的一个新年了。
“藕没了。”老板高昂的声音把小水喊回神。
“啊……”小水反应迟缓的扫视略显空荡的橱窗。
“香菜木耳来点吧,就剩下这些了,不够两份,我按一份价都给你装上吧。”
“可以只给我挑香菜吗?”不谈口味,小水对于这种深色菌类没有好印象,因为在富士京这是被当做黄色笑话的存在。
“闺女,没这么卖的啊。”老板笑了。
他来晚了,其他凉菜也都只剩了一些汤水残骸,小水把围巾往下巴拉了拉,面无表情的抬起脸,“哦…我是男的。”
或许老板感到难为情,最后还是把香菜木耳免费打包送给了小水。
小水提着买好的食物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没再想过年的事,也没想与农轶之间那难以调和的矛盾。他什么都没想,脑子被冷风吹得空荡荡,天空一碧如洗。
71.
门响了,农轶让周旭去开门,周旭不去,结果门外两个浑厚的声音同时美声合唱,“农队开门啊,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里面!”
“……”原来是王玉和丁海波。
农轶笑着去开门,结果被两张潦草至极的脸吓得一巴掌把门拍回去了。
警队里的同志们这个年都没过好。
周旭说他大年初二在大舅家的麻将桌上就被单位的车接走了。
是一桩急案,发生在临省,因避嫌而跨域立案,起先只定性为一起山区坠车案,雪夜山体滑坡,共计12人伤亡惨重,但经后续调查发现疑点,随即牵扯出一连串的蓄意杀人,妇女拐卖等极其离奇可怖的复杂案情。
这是他们这批新手入警以来参与的第一个大案,殚精竭虑整一个月,青黑的眼袋耷拉着,精神状态相当破碎。
过了个年,农轶家里还是空的很,没什么好招待人的物件儿。他走到卧室打开窗户,从外头空调风机上提下一个布兜,里面正正好好四瓶燕京U8。
周旭愁云满面,孙子建目瞪口呆,问,“你弟不是成年了?这小孩还管你酒?”
他把瓶盖卡在茶几角上,手掌收力一磕,瓶盖便崩开,精准无误的落进了手心里,“感觉怎么样?”
“哦很帅”王玉与丁海波目光呆滞的接过啤酒。
农轶气笑了,把瓶盖随手丢进沙发底的缝隙里,“我问你们头一回走大案子有什么感触,脑袋是不是熬傻了。”
“农哥,我跟旭这还算好的了,的亏没分去刑侦那边干。他俩……”孙子建看了眼王玉和丁海波,“刑侦那边,不是人干的。”
白天办案,晚上回单位开会写报告,凌晨双双去门诊打吊瓶。今天一场会开了六个小时,他俩才姗姗来迟。
王玉壮硕的大个头,没骨头似的瘫倒在农轶肩膀上,絮絮叨叨倒苦水。
“队长…这案子真的难,太复杂了,人证物证明明都有,可你就眼睁睁看着那群诡异的面孔,不知道往哪儿使劲儿。”
“叫哥。”农轶咂嘴,“群体作案?”
“不简单,算是个少数民族部落。”周旭说,“我们头几次去调查都没找到人影,后来才知道他们村子随季节迁徙,保留了许多原始民俗,村民的语言交流都成问题。”
“未识别民族?”
“没错,由于当地政策保护,我们的人去办案还得守他们的禁忌,而且我们手头上现在都是间接证据,见不到失踪妇女,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丁海波愤懑的拍桌子。
“大巴车遇害人员里没有女性吗?”
“邪门吧,死的全是男的。”周旭说,“现在了解的情况是,有人以特价旅行团名义进行人口贩卖,他们那一行人男的全部遇害,女性下落不明。我们一同事跟山下久居的村民打听了些小道消息,说的特别邪乎,我就不跟你细讲了,反正听完报告会我人都傻了,怎么都不像这个年代能真实发生的事儿。”
“那大巴车遇害人员里,有确认导游身份的人吗?旅行社那边怎么说的?”
“旅行社是假的,大巴车是承包公司租的,司机都跟着倒了霉,旅行信息是网络发布,ip地址就是那个山区,导游……”王玉突然眼神发直的看向农轶,语调慢下来,“哥,导游没找着……也不算没找到吧,在最后一次部落迁徙的遗留地,我们挖出具干尸。”
丁海波拍了拍王玉的后背,继续说,“村委干部给的解释是,他们那地儿在山区深处,而且这个季节气候干燥,那阵子发生过大大小小很多自然性火灾。”
孙子建“呿”一切,“鬼才信。”
农轶突然想到个词,“献祭?”
王玉抱紧胳膊,摇头,“刘副不让提这个,不符合我党工作宗旨。”他话一出口就被周旭狠狠瞪了一眼。
“谁?刘副?他不是年底退休……”农轶抬头。
提到刘副,农轶难免一瞬恍然,那是一个对他寄予厚望又归于失望的长辈,农轶一直觉得对不起他,辜负了老师父的心意。
自从离职后,农轶自觉职业道德与脸面尽失。在那段时间里他有意的逼迫自己遗忘过往,相关的人、消息都不乐意待见。恰好那时的小水让他焦头烂额,疲于生活奔波的人没资格关注心理创伤,久而久之折腾下来,竟也好似真的平淡了那份不甘心。
由不得农轶也感慨,时间确是一剂良药。
“他延退了?”农轶问。
因为信任的接班人离开了,只好自己顶上大案,除此之外,农轶想不到其他原由。
周旭摸出烟盒,弹了四根递过去。
原本天气预告今天回温,到这会儿却刮起了风,轰隆隆的吹着窗玻璃,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子建咳嗽,“起风了啊。”说完,又斜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偷看农轶。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王玉小心翼翼的问旁边的丁海波,丁海波疲倦的扭过头不愿看他。
农轶掸了掸烟头,笑得很浅,“王玉,你领导跟你说没说过,现阶段案件详情不能外漏给无关人员?”
“……”王玉嗓子眼里嘟囔,“你怎么算外人,再说了,这不大家都在……法,法不责众……”
“你还敢提法不责众!”孙子建骂他榆木脑袋。
“哥,我们就是……”周旭挠了挠头,想补救,被孙子建抢了话说,“就是大姑娘上轿一回,碰上这种案子,我都怀疑以前学校里学的那些都是狗屁……社会真复杂。”
“得了得了。”农轶忍不住笑,“哎我算听明白了,你们组团来我这儿当回娘家来了。”
几个人干巴巴的笑。
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们跟我讲这些的意思。”农轶张口,分不清是吐烟还是叹气,语气归于平稳,“不是我推脱,我也没头绪,帮不上你们什么,这案子谁碰谁怵头,更何况……算了吧,毕竟有经验丰富的老民警在前,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多注意安全就行。”
丁海波是他们几个中心思算最细腻的,他笑了笑,“队长,这……都不像你说的话了。”
“不说这个还说什么。”周旭拉过茶几的烟灰缸,重重磕了两下,“农哥都什么岁数了。”
“你说我什么岁数?”
“哼,人家现如今瞻前顾后,饱暖思……”周旭戛然而止。
作为实习生进一队的第一天,这个男人背手站在一群刚刚走出校院象牙塔的孩子面前。在场的人都记得,那天的天气比今天还要爽利,国旗飒然于蓝天正中。农轶警诫他们,在人民面前要冲锋陷阵死而后已,在大好年华中要不负党国建功立业。
记忆里的队长,是这样的人。
“继续说。”农轶笑。
“说啥呀,农哥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哈哈哈是吧。”孙子建朝外挤眉弄眼。
农轶最难的日子他见过,大义,小爱,没人能做出更完美的抉择。周旭立马后悔了,“农哥对不起。”
“你跟我对不起个屁。”农轶低声骂了句。
他把烟头弹进啤酒瓶口里,起身,将刚才周旭想拿却被他制止的两瓶白酒,从猫砂里掏了出来。
农轶晃了晃手腕,问,“都没开车来吧。”
“我…”啤酒都没敢抿一口的孙子建和丁海波举手。
农轶点头,“没有就好。”
“……”
72.
小水回家开门时就觉得不太对,门内有嘈杂的谈笑声。
他未多想,推开门,霎时被浓烈的酒气和烟味顶了个跟头,上一秒还欢声笑语的房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小水眯着眼,发现餐桌上多了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重点在于,那两人穿着同样的深色polo衫,小水记得这个款式,是农轶曾穿过的冬季制服。
一屋子警察。
小水下意识转身躲出门,被农轶一声叫住了,才清醒过来,浑身局促又紧张的重新走回来,关门。
小水没有打招呼,他低下头,踩掉鞋子慢吞吞的往厨房走,把密密麻麻的视线和低语留在背后。
小水洗净菜板准备切肉时,农轶进来了,带着难以无视的酒气,在狭窄的空间里踌躇片刻,然后磨蹭到小水身后。
农轶轻咳,解释道,“酒是周旭拿来的,兄弟们难得聚聚。”
“嗯,应该的。”小水没有抬头,专心片肉摆盘。
“别生气。”农轶双手扶上小水的腰,见人没有躲,便轻轻晃了晃,“答应你不再喝的,哥食言了,跟你道歉。”
“我没有生气,农哥……”小水放下刀,转身,错开农轶身前,内疚的有些无措,“我再去买点吧,我不知道还会来人,买的少了。”
“不用去,刚刚周旭叫了外送。”农轶拉住小水,顿了下,“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吧。”小水轻轻挣开,“我要拿盘子,要吃蒜吗,我剥一些吧。”
“没有热水了吗。”农轶想去开水龙头。
“有的,我手不凉。”小水蹲在垃圾桶旁边磕了磕蒜头外干燥的表皮,他抬起眼皮看农轶,睫毛在低瓦灯泡的光线下一颤一颤的,“农哥,是你的手太烫了。”
“我来。”农轶也蹲下来。
小水立马抬手挡住他,“不用你,你去陪朋友吧,他们难得来。农哥,我一会儿再煮个冬瓜汤行吗?”
“菜够多了。”农轶抚了把小水的头发,笑着说,“你不用为他们忙活,几个毛头小子吃不了几口菜。”
“我不是为别人……”小水搓蒜皮搓得指尖逐渐泛红,他小声的说,像是恳求,“农哥,少喝一点好吗,你身体还没养好呢。”
大年初一那天,小水送农轶回家,计划在床上待几个小时,就回店里上课的。
清晨的房间里温度很低,农轶压在他后背上气喘吁吁,两人紧贴的皮肤滚烫,小水挣扎着要出来,却完全动不了。农轶提着他两条手腕压在床头,掰开他被操得软烂的屁股,非要让他猜他会插进哪个洞里。
小水猜错了,没能在计划时间内回店里,但在农轶火热的怀抱里,小水睡了那些天来最安稳的一觉。
结果醒来后,他发现农轶发烧在说胡话。胃炎发作,再加上头皮伤口发炎,退烧时出的汗里都有酒精的味道。那回把小水吓坏了,心疼的掉了半宿眼泪,直到农轶再三发誓说再不喝酒才把人哄回店里上课。
哄人的话农轶是当了真的,说不喝整个过年就没再碰一滴。然而转眼到今天,又因为周旭的几句话就破了例。
好像自始至终,无论农轶对他做过什么,小水向他投过来的目光,永远都是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期盼,一点点欢喜或悲伤。
农轶心口一阵热,他轻轻按了下小水的肩,在小水一屁股坐在地上发愣时,倾身过去双手捧住那张漂亮的脸。
“孙子建说你像我闺女。”
农轶拇指摩挲着小水柔软湿润的唇瓣,拨开一条缝。
“……唔熟食店的大伯也这么说。”
“你漂亮。”农轶俯身吻上去,身体重量压得小水往后仰,直到撞在橱柜门上。
“唔…哥!”小水口腔被农轶强势的填满了,他想说话,想推开,因为他忌惮外头的警察,心虚那些审视的眼神。
一个周旭就够了,那种每次见到,就会被提醒自己低贱身份的目光。
那是一种他不曾意识到,并且任何人都无法为他缓解的慢性折磨。
小水被吻得轻声呻吟,手脚发软,瘫坐在农轶怀里,不由自主的张开双腿。
“好湿啊。”农轶的手从他围裙下摆里抽出来,两指一开合,拉出几道银丝。
小水双手握住农轶的手腕,把脸贴在农轶肩膀,带上细弱的哭腔喊“农哥”
“虽然他们不会进来。”农轶在小水脸蛋上啵了一口,把手心里握着的屁股穿回裤子里,“但是现在不行,晚点儿,你留下吃饭,就别走了。”
农轶托着小水的腋下,轻笑,“站得稳吗。”
小水扶住厨台,红着脸,赌气扭过头去不看他,“嗯,你松手。”
“乖啊。”
农轶制作好蘸料后,端着盘子先出了厨房,出去时又啄了下小水的嘴,背影都透露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
小水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无力的坠下来。
裤裆里黏糊糊的。
他要湿着内裤和一堆警察共进晚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