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二月二那天，理发店顾客盈门，周旭临着日落西山约上了号。
他本意不愿来找小水，只是想着往日那些针锋相对，背地里全是农轶替他哄人，夹在中间难做。而周旭向小水示好，就好像是帮自己亲哥去讨好个脑袋空空的狐狸精嫂子一样，不乐意，也要干，还得圆满完成任务，使得他哥生活美满幸福才算齐活儿。
周旭踩着点进门，门口有电子欢迎铃声，响过之后一个穿着制服留着蓝色小胡子的人过来迎他，引他入座，送来热咖啡，还有一本鎏金装订的发型师手册。
周旭余光审度着这间发廊的环境，明亮，通透，时尚，专业，角落四处装有监控，是不同于他印象中小水可以存在的高档场所。
农轶与他说是小水自己找到的工作，周旭这会儿不太信了，怀疑农轶故意偏袒。
他在学徒位的最后一页看到了小水的照片，纸张很新，像是刚加上不久。照片里的人也很新，要不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他真就差点认不出来。
周旭指着册子，对身旁的接待说，“麻烦，给我叫他来。”
收回册子，李唯没着急合上，翻前面几页给这位男性顾客看，“呀，不好意思帅哥，要不您换一位呢，他是新来的还做不了太多，您烫染吗？看您的气质感觉适合做个纹理，我推荐这几位……”
“不烫不染，就他，叫过来，他能做啥样儿的给我整啥样儿的。”周旭强硬的拒绝，他最怕推销的嘴，被糊弄着办一堆他一年也用不上几次的会员卡。
李唯有些警惕这个直勾勾盯住小水照片的男人，“他现在只负责头皮护理这部分。”
“那就做一套。”周旭爽快的说。
“行吧，您需要什么套餐，目前有398，698，998三档……”李唯漫不经心的介绍每种套餐所含有的功效和服务。
周旭抬头与李唯对视了一眼，良久，“398…就行……”
李唯直起身，似乎不太高兴，招呼了个店员带周旭去护理区。
76.
小水戴着一次性乳胶手套，双手微张，高高的悬在周旭头顶。顶灯的柔光从指缝间打下来，让小水的脸在周旭眼睛里有些虚晃。
“傻了？还是不乐意给我服务？”
“别这么说，周旭哥，”小水赶紧挤了一坨蛋白液在手心揉搓，说话轻声细语，“我没想到会碰见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别告诉我老板哈”
周旭脾气小水见识过，他从不幻想这个人会看在农轶面子上给他什么便利。
“至于么我。”周旭哼了一声。
小水温热的手指穿插进发丝，动作轻柔的触碰到头皮，发起来的泡沫细密充盈，在周旭耳畔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响。
周旭原本瞪着小水，不一会儿感觉头发一股股的发麻，脸上越来越热，怎么也抬不动眼皮了。
还挺专业的。
周旭干脆闭眼享受。
过了会儿。
“你…还没吃饭吧？”
小水一凛，问，“对不起周旭哥，是不是手劲小了？”
“啊？不是，就问你吃没吃饭。”周旭说完，似乎也觉得突兀了些，又说，“挺舒服的，钱没白花。”
小水抬头看表，“哥，还不到饭点呢。”
店里备下午茶，员工日常晚七点有员工餐，农轶忙的时候，小水留下吃过几回，菜式不错。
护理室与洗头房相邻，装修更为讲究些，墙角有绿植，天花板四周镶嵌睡眠灯，桌架上点着一次性香氛蜡烛，如果客人有要求，也可以播放古典音乐，房间隔音很好，没有旁人打扰。
这算是很安全又私密的空间，周旭这会儿认为398洗个脑袋也是不错的选择，最起码避免了小水在惊讶中剪豁他头发的风险。
“行吧，那晚点吃。”墙上表显示六点一刻，周旭被按得舒服，哼哼道，“那你今天几点下班？”
“干…干嘛呀？”
周旭难得好脾气，“请你吃个饭，去不去？”
小水睁大眼睛，平日里周旭躲他不及，今天是撞哪门子邪了。
他想婉拒，思忖着理由，“我那个…农哥…还在家等我……”
周旭一惊，“天，农队知道我来接你，不然我叫你干什么，孤男寡女的…”
“……”小水连忙点头，颊上绯红，“知道了周旭哥，你…你头别动啊。”
“力气大点，能不能别跟挠痒痒似得。”
“周旭哥……”刚刚还不是这么说的。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继续。”
小水悄悄咪咪的压低声音，“周旭哥，我偷偷给你用的贵的养发蛋白。”
“……谢谢”
小水有点受宠若惊，沾满泡沫的手摆了起来，“不…用不用谢。”
周旭抹了把被甩在脸上的水，感慨，“妈的，这年头洗个脑袋真他妈贵。”
“……”
77.
让周旭去理发店找小水倒是农轶出的主意，自力更生的小水，耳闻一箩筐，都不如眼见一次来的实在。
中午时候，周旭提着酒菜来家里，一进门，先是探头探脑的往卧室里头去，“哎，那谁…不在家啊。”
农轶抱臂在他后头，看他装模作样，“啊是，今儿二月二，他们店里加班。”
周旭挠头，边嘟囔，“亏我还绕远去买了粉蒸排骨。”
农轶憋笑，踢了他小腿一脚，“你小子无事献殷勤，又想对我们家小水作什么妖？”
“什么殷勤什么妖！你好好说话啊哥！”周旭抖抖一身鸡皮疙瘩，一脸无辜，“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
农轶眉峰一耸。
周旭同手同脚挪到餐桌，五六个饭盒往桌子上摆，他向来在农轶面前憋不住事，那些话烫嘴似得抖搂了出来，“就上回啊，我是不小心听见了。”
“上回？”
“就……你俩，楼道口……”周旭耳朵尖红了。
农轶浅浅一回想，就明白了，他叹一口气，“小水那事，你不是早就知道，怎么到这会儿才这么大反应。”
周旭窘迫，他是知道小水两性畸形，但跟亲耳听到小水说自己来过经期，完全是不一样的震惊！原本一个长着批的异装癖男娼，大抵是能概括小水在周旭心目中的最初印象。
尤其他潜意识中认定，是小水把农轶带到了这条歪路上。
因为在此之前，农轶谈得对象都是女性，而立之年职称稳步高升，前途一片光明。在周旭眼里，农轶的性向跟事业一样，是条笔直顺溜的康庄大道！
而小水突然冒出来，一个妲己似得人物，凭靠一张不男不女的媚俗皮相，把农轶勾得五迷三道，直接变成一个同性恋。
他以前还盼望着农轶娶妻生子后，自己能给农轶儿子当个干爹！
而现在，干儿子没有，农轶还要策划私奔。
那日周旭回到家中，夜里辗转反侧，他想不明白小水到底哪里值得农轶为他抛下一切。想到最后去梦里走了一遭，竟是小水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时而含羞带怯的刮在农轶身上，时而惊慌失措的闪躲自己。
一觉醒来，他福至心灵，神奇般的有些共情了农轶那近乎恋爱脑一般怜香惜玉的心情。
不过私奔这事，周旭还是得想办法阻止下。
农轶从厨房找来碗筷，刚坐下，周旭突然问了句，“那他能生吗？”
“什……么？”
“没没，什么也没说。”周旭夹了块排骨把嘴塞住，过了会又含糊的问，“你不是说…你姐催你结婚来着？”
提及此事，农轶揉动眉心，缓缓的说，“明面上没催，就是个相亲。”
“我听见了，那女的是个妇科医生，还…还知道小水那事。”
农轶骂了一声，“听得倒是全乎，你小子到底在那儿藏了多久啊？”
“没多久，我真不是成心的。”周旭委屈。
农轶烦躁的摆摆手，默了会儿，说，“相亲那天是情人节来着，小水好容易请个假，我本来想带他去人民公园玩玩……我记得里头有个什么桥来着，你们小年轻应该知道。”
“嗯，每年情人节七夕那里都办活动，难免碰上几个落水的，尤其晚上人流量大，队里还得抽调人手去巡逻。”周旭点头。
农轶现在想起来就悔得慌，与其出门满足自己那点恋爱幻想，还不如搂着小水在温柔乡厮混一天。
二月十四那天是个大晴天，暖阳高照，整个天空色彩饱和度高的明艳，像是老天爷都在迎合世间这双双对对的有情人。农轶骑着那辆红色旧电摩，车筐里头塞着溢出来的黄玫瑰，身后头粘着一个裹成白色毛团子的小水，一路上吱吱呀呀。
不一会儿，小水的兔毛围巾就从后头缠到了农轶脖子上，冬风吹的小水声音有点失真，像断触的老旧留声机一般，断断续续的传进农轶耳朵。
小水喊:哥，你冷吧！
不冷，拿走自己戴。
农轶嘴唇冻麻了，但依旧嘴硬的很，他哆嗦着降低车速，没头没脑的跟小水打包票，下个月他就搞辆小轿车去，以后暖暖和和的接送他上下班。
小水听了特别开心，也不问他哪来的钱，只在他身后笑成一串玻璃风铃。他搂紧农轶的腰，脸贴上去，大声说，农哥，我好幸福哇！
农轶抿着笑，心里熨帖一阵暖，他刚想停下说些什么应景的情话，羽绒服兜里的手机就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是姐姐的电话，他没法不接。
姐姐电话里说，姐夫病情好转，上周就转回了市医院。只是她还记得往年农轶春节工作最忙，不敢多打扰，憋到临出院才告诉他。姐姐让农轶现在来医院接她，说是回老家之前，想一起去吃个饭。
农轶是带着小水去的，在市医院住院部楼下，见到了站在花坛前头的姐姐和杨千箐。
当时农轶急于向小水证明自己态度，于是硬拉着小水参加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亲局。
被戳穿秘密的风险，被质问身世的风险，被没收重新做人的机会的风险，在那两个小时的分分秒秒里，小水是怎样忍受下来而没有逃离的。农轶回想起来都替他辛酸。
那是他俩人共度的第一个情人节，夜里农轶情不自禁的压在小水身上亲热，小水少有的反应平平，不怎么配合的推搡他。农轶错误的将小水的情绪解读为吃醋不平衡，强压着人搞了两回，搞得小水后半夜哭起来，农轶还要骂他矫情，说他是被宠坏了，愈发爱耍小性子。
“他那几日什么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我以为他只是吃醋，害得我跟个傻逼似的乐呵了好几天。”农轶饭也不吃了，点了根烟，烟雾缭绕的郁闷起来。
那是一个相当失败且破碎的情人节，车筐里的那捧昂贵的旧金山玫瑰，像是一个可怜的征兆，在回家路上散落的不知去向。
“这…也赖不着你。”周旭也敲了根烟。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小水这事是心病，没解。
“你带他体检过吗？他要是能生，你俩不如结婚得了，改个性别而已，咱局里有人儿！”周旭突然一激灵坐直，竖起拇指往脑后一戳。
“……”农轶猛嘬一口烟，想抽他。
“那不能生…也没事，只要提供出他社会性别是女性的证明，也能改……”周旭还记得小水留长发穿裙子的模样，单位也有他的档案，应该不是很难办的事。
农轶忍无可忍，“没主意就闭嘴吃饭。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这不是想来给你排忧解难的。而且…我之前对小水态度……好像有点过分了，想来看看他来着。”
“你那是好像？”
小水见了周旭就跟小鬼儿见到阎王头子一样，哆哆嗦嗦毕恭毕敬就差鞠个躬敬个礼。农轶想提这事好几回了，又怕伤了兄弟情分。
面对农轶质问，周旭红了脸，“谁让他！不是，我以为是他把你掰弯了！”
农轶无语，看不透周旭葫芦里买什么药，他烟头一折，弹到周旭面前，“就是弯了。”
“啊？”周旭这会儿傻乎乎的，“他不是…不是有那个……”而且以前长头发，确实也漂亮，这个周旭倒没敢说出来。
农轶咂嘴，故意拖长音，“啊——你不知道吗？小水基因测序认定为男性体。”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单志东案子你不是跟了么，小水的个人报告你没看啊？”
周旭一拍大腿，激动的嚷，“操！老子当时满脑子担心你好不好！你那时候那状态跟摊烂泥一样！”
“……”
农轶张了张口，过好一会儿，才表情严肃的对周旭说，“旭，我也不算是真同性恋，就男的底下玩意儿我真不怎么感兴趣……而且，而且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看的。”
这话农轶竟然说的情真意切。
周旭几乎弹到半空中，扯着头皮，四处乱窜，“啊啊啊！你在说什么啊农哥！我操我要吃不下饭了！呕！呕！！！！”
农轶笑得桌子抖动，筷子怎么都夹不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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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大概就完结章了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