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次日,农轶从单位仓库运了张折叠床回家,安置在了充做杂物间的次卧,简单收拾了卫生,让小水搬出他的卧房。
农轶还在下班途中买了两套床单,一套淡黄色一套花色,“你想要哪个?”他问小水。
小水抱着胖妞站在次卧门口看他,情绪低沉,抿着嘴不回答。
农轶叹了口气,自作主张将淡黄色的床单铺在了小水床上。他接了电插排在杂物间,可以将电暖器挪过去,之后又用胶带将次卧的顶窗缝隙都封死,不透一点风。
小水体虚畏寒,天冷后喜欢贴着农轶睡,在夜里偷偷挤进农轶怀里,农轶知道,也默认了。但现在不行了,分开睡一是农轶要重新审视小水,二是惩罚。
那片烟盒纸就是膈应到他的心了。
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的庸俗的常人,会吝啬和权衡自己的感情是否值得付出。更何况对方曾是个娼妓。
小水的风情与纯情令人警戒,农轶又总是不受控制的耽溺于此,一次又一次做出对于以前而言非常出格的行为。
小水穿着浅色睡裙,肩上披着一件有些脱线的驼色毛衫,头顶的光线暗淡柔和,拢在他细软的发丝上,仿佛整个人都是温和无害的。
“我没有要去,我没有想答应他。”这是小水第三次对农轶重复这句话。
见农轶购置了新床具,他才相信农轶不会赶他走,但小水还是不满足。
农轶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
“那为什么不让我和你睡?”小水埋怨的看向农轶,他跺脚,“之前都可以的。”
农轶转过身,在桌子上做着些无意义的整理动作,他有些艰难的解释,“只有伴侣才能那样的睡一张床。”
小水静了片刻,大声说“那我们也……”
“伴侣是夫妻,是情侣或爱人。”农轶截断了小水的发言,他不想甚至害怕听到小水用这样一副什么都不懂的神情轻易的说出那种话来。
农轶走到小水面前,点燃了一根香烟,软中华,红色的包装盒纸被他捏在手里。
他吐着缭绕的白烟,对小水说云里雾里的话,“睡进一条被子的两个人要心意相通,互相喜欢。”
小水倾了倾身子,伸手想要拿农轶的烟,农轶抬高手臂挡了回去,犹豫了下,然后把烟掐灭了。
“我喜欢你的,农哥。”
小水就这样向农轶告了白,在即将消散的烟草味里,有些轻率的,但是确定的说出,然后踮起脚尖抱住农轶的脖子。
睡在一起并不难,只需要互相喜欢,喜欢农轶也不难,小水十分擅长。
农轶也搂了搂他,但那天晚上,小水还是没能睡回农轶的卧室。
种种行为表示,农轶应当是喜欢自己的,小水坐在他的新床上,反复思考不能入睡。
直到东方吐白,电暖气叮得一声进入休眠,隔壁卫生间传来农轶的电动剃胡刀声,小水才抱着枕头溜回农轶的卧室,钻进还有农轶体温余留的被窝里,恹恹睡去。
26.
国庆后,上级下发了普及民众反诈骗的文件到管山,整个派出所从那天开始忙碌起来,宣传工作一个乡镇一个乡镇的走,农轶领头一支小队,在管山西边的城乡结合部待了将近半个月。
不过除去活动开展的前三天,之后他每天开车往返于两地,有时深夜才能到家。
十二点钟的深秋,整个小区陷入深沉的夜色,农轶开车绕过三排楼房,转过绿化带,就能看到一整栋楼上只有一个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线。
小水用手机在看家常菜的短视频教学,他披了条小毯子,搬了把椅子在阳台边,他会先发现车的远光灯,从前一栋楼拐过来,缓缓驶近,然后是车门声,最后听到落锁的音效。
偶尔胖妞会乐意陪他一会儿,但大多时候都是小水一个人的等待。
今天农轶回家还算早,九点左右,农轶进了门,小水听到声音从农轶卧室跑出来,赤着脚没穿拖鞋,脸颊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之后不用再等了。”农轶脱下警服,看了他一眼后说。
小水接过农轶的大衣,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
“我等等你也不行了吗?”小水站住了,看向农轶,眼睛委屈的泛红,“这种话你都说过五次了,不要我等你,可是我又睡不着,也不能等等你么。”
农轶赶快回头解释,“明天起不用再加班了,我会早回家,所以说你……”然后他视线下移,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去把鞋穿上,立刻。”
小水哦了一声,哒哒的跑回卧室拿拖鞋。
农轶跟过去,对于小水趁他不在家而私闯他的卧室表达不满,挑了挑眉峰,“你干什么了?”
小水抱着毯子走出来,鼓着脸颊,“躺一躺而已啦,谁知道你今天会早回来。”
仿佛这件事还要怪自己,被小水可怜的倒打一耙,农轶简直拿他没有办法。
“明天还要上班吗?晚饭回家吃吗?”小水心里不情愿回次卧,隔着怀里的毯子往农轶身上贴了贴,歪头看他,“要做爱吗?”
农轶碰着那条软软的身子,废了些心力,才决定把小水打横抱起来,送进旁边房间。
“明天要上班,晚饭回家吃。”农轶把微微挣扎的小水摁在折叠床上,安抚似得摸小水的头发和脸颊,说出拒绝的话,“不做,今晚早点睡。”
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但预定在重阳节的假期却也错过了,农轶没能按计划回家祭祖,准备这两天给姐姐打个电话,去看望一下。
他微薄而珍贵的亲情就只剩下了这一份,姐姐姐夫靠种果树送他进部队,念警校,参加工作。这些年走过来,没让农轶因为没有爹妈而比其他人多走一道弯路。
农轶掩了卧室门,给姐姐拨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姐姐哽咽的声音,她很难过的喊了农轶一声弟弟,农轶心顿时咯噔一下。
今年五月初的时候家乡闹了场天灾,鸡蛋大的冰雹,姐姐的樱桃园损失惨重,上个月姐夫查出了尿毒症,姐姐带着姐夫来省城人民医院了,但没跟农轶讲。
“你工作忙啊弟,哪能跟你说”姐姐很重的叹气,是一个女人担起重担后的疲惫不堪。
农轶几乎是立刻翻出了银行卡,脑袋发沉,“明天我给你送去,好久不见了看看你,前几天我也因为工作没来得及去看咱爸妈。”
姐姐却在那边拒绝了,“你姐夫那边有他家的人陪着回县医院,明天就走。”
姐姐说,“我带着小宝去看你吧,住两天,我也歇歇心,真受不了弟,今年这日子……”说着,又渐渐抽泣起来。
农轶揪心,只能说好,下一秒却猛然想到了睡在隔壁的小水,话锋一转,“来就行,我在附近酒店给你多订几天,待久一点。”
姐姐在电话那头怪他,嚷道,“别介别介,住家就行,就我和小宝俩人挤挤,你多花那个钱干啥!”
挂了电话,农轶在床边捏着眉心沉默,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小水在外面敲了他的门。
他推开一条门缝,只露出半张脸,怯怯的担忧的看着不开灯房间里的那个人影,他全都偷听见了。
“给你的手机呢?”农轶突然开口,不等小水回答,接着说,“这两天都拿在手里,电话要接。”
“哥……”小水绞着手指,给农轶提议,他可以躲在次间不出门,三天七天都没关系,他很有经验,憋得住。
但农轶没让他说完,就站起来,啪得把灯拍开,语气有些重,“这里不是富士京,没有囚禁那一套,你以前学的那些脏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能忘掉。”
小水仰头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农轶家里遇上事儿了,心情很糟糕,而自己却帮不上半点忙,小水惝恍。
27.
当天夜里,小水就被农轶安排在了小区马路对面的一个招待所,直线距离很近,来回步行五分钟。
小水不情愿,抱着农轶的胳膊不撒手,泪痕干在脸上,“你姐姐不是明天才来,别这么着急把我送出来啊,哥…农哥,哥哥哥。”
小水漂亮,但也是男孩子样,农轶大可可以跟姐姐解释这是暂住的朋友。但横在他和小水之间那种的难以启齿的不合人伦的关系,让农轶像是一脚踩碎了悬崖边的石块,谨之慎之。
他不介意朋友同事知道小水,但家人又不一样了。
“你怕姐姐知道我?”小水堵在门口,眼睛大大的,看向农轶的眼神很纯粹,没有怨言,也没有谅解,他问一个事实。
农轶扳住小水的肩,薄薄一片攥在手心里,把他往招待所的床边带。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农轶确实怕,但他说,“我姐她……没上过什么学,她是个很传统固执的农民。”
小水不懂农轶的意思,他环抱着农轶,任由农轶把他放倒在白床单上,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农轶风衣敞开怀,躺在小水身旁,像是对小水说,也像是让自己相信,“不是让你躲,不是不能见人,一是家里人多挤不开,二是……”
二是小水的家人局里已经联系上了,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姐姐这一关,多此一举,躲过去就罢了。
农轶没对小水说,他把被子蒙在两人头上,小水便伸着脖子吻住了他。细小的舌尖在他唇齿上游走,鼻息烫烫的打在唇珠上,像是小水捏了根柔软的羽毛,在他嘴唇上扫啊扫,搔啊搔。
农轶待到半夜,小水在他身旁睡熟,他才蹑手蹑脚的爬起来,隔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亮度,瞧了会儿小水的睡颜,才离开。
农轶暗自打算,等送姐姐走了,要好好补偿小水,待他再好一些。
姐姐早上七点敲的门,农轶刚睡下没多久,一脸倦容,被姐姐一阵心疼一阵责备的唠叨。从他的职业到他的生活,似乎没有一件能让人放心的。
果然到中午时,吃着饭,姐姐就翻出摔瘪一角的手机,给他看了好几个女孩子的微信朋友圈。以前姐姐也这样过,农轶不排斥接受这样的好意,甚至处过一个,但很短暂,因为职业原因,没几天女孩就把他删了。
“吃饭吧姐。”农轶有些不耐烦,手指凿了凿耳朵眼,垂下头只扒拉自己眼前的那盘西红柿炒蛋。
“吃排骨啊。”姐姐看出来他没兴趣,没再逼他看,她知道弟弟的工作有多辛苦,挑拣着最饱满的排骨肉堆在农轶面前那盘西红柿炒蛋里,“你不吃也没人吃,我可烦这个腻味儿。”
农轶嚼着肉,心里又对姐姐生出些愧意来。
吃过午饭,周旭打了电话来,跟农轶说他接到小宝了,一会儿就到楼下。
小宝在市中学上寄宿,周旭把他从班主任手里接出来,花了些功夫和口舌,跟农轶姐姐打了电话再三确认才放出来。
小水在绿化带后那片废弃健身器材那里坐了一上午,怀里揣着手机,眼巴巴的望着四楼的窗。
他手里攥着早餐的半只包子,还有杯凉透的一口没喝的豆浆,午后阳光晒着身子暖和了一些,他一抬头,看到了农轶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先是一激动站了起来,随后看清农轶身后跟着一位略矮一头的女性,才缩着身子躲回了冬青树后面。
农轶的姐姐盘着头发,穿了身朴素的羽绒服,直筒裤,踩着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脸上有劳动人民的质朴。
小水看到农轶揽着姐姐的肩,走到一辆黑色suv车前,车上下来一高一矮两个男孩,姐姐便满脸堆笑的迎了过去。农轶脸上也挂着温和的笑,揉了那个矮一点男孩的头发,然后跟那个高一些的男生肩并着肩。
农轶靠近周旭身边时,恰巧面朝着小水藏身得那片绿化丛,似乎目光有短暂的停滞,吓得小水跪坐在地上,把身子压到了最低。
但幸好,最后四个人吵吵闹闹的进了楼道。
小水只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小水才在冰冷得地面上站起来,捏着包子,重新蹲回冬青树底下。
农轶上楼一直在恍神,到了门口也没记得用钥匙开门,傻呆呆的站着等,直到周旭问他是不是忘带钥匙了,他才反应过来到家了。
姐姐顾着跟儿子说话,没注意他。
开了门,农轶走到窗台,往外张望了一番,还是不放心的给小水发消息,“你从招待所出来了?”
又嘱咐,“不要乱跑。”
小水撒谎,“没有。”
农轶临近天黑才看到小水的回复,略有察觉的皱了皱眉。
姐姐在准备晚饭,周旭在客厅陪小宝玩手机游戏,他出门时说了一声下楼买包烟,似乎没人听见,他便悄悄关门出来了。
农轶在旁边烧烤店打包了一些吃食,觉得不够,走远一些买了杯热奶茶,临进招待所门口,又折回去在旁边副食店挑拣了些小零食。
农轶走上二楼,敲小水的房门,大约一分钟门才打开,小水一推开门就扑到了农轶身上。没安全感的紧紧抱着农轶的腰,眼尾鼻头红彤彤,一脸小可怜样儿,让农轶没忍心把他扒下来,然后就被小水叼住了嘴唇,亲了一下巴的口水。
“这屋里待着冷不冷?好好吃饭了吗?”农轶一手托着小水的屁股,一手拎着一大袋子吃食,歪扭着身子挤进门。
小水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哑哑的唤他,“农哥,你可算来了。”
然后回答,“不冷,就是一个人没意思,想你想得厉害。”
“那也别出来跑,万一找不着你。”农轶意在嘱咐。
“你是怕我丢了吗?”小水抬起头来,眼睫毛湿漉漉的打捋,一眨一眨泛着稀碎的水光,盯着农轶看,“农哥,你也怕找不着我吗?”
农轶听得懂小水的话,但他狡猾,欺负小水思想单纯,“找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走丢了吃苦的是你自己。”
吃过饭后,小水就要拉着农轶往床上躺,农轶不动声色的拨开他的手,看了眼时间,说要走了。小水短暂的开心便立刻结束了,垂下嘴角。
“今晚也陪我睡好不好。”小水摇着他的手臂撒娇打赖,“农哥,我一个人住害怕,晚上走廊里有怪声。”
楼下是一家餐馆,总有人喝多了酒不能回家,直接住进招待所里呆一宿。男的女的,一男一女,都有。
农轶在小水戚戚哀哀的目光里,狠心关上了门,他的心脏没有缘由的开始皱缩,慌张,他明明确定小水待在这里是安全的。
如果换做是别人,别的一个漂亮又孱弱的女孩,放在这里他也是放心的,这边虽然有醉鬼,但临着老派出所,治安一向好。
农轶手机此时也响了,是周旭,说炖的鱼都快放凉了,姐姐催他抓紧回去吃。周旭健气满满的声音,一把子将他拉了回去。
这才是他原来的生活,中规中矩从不分叉,除了出警,私下里就是没有波澜的平淡,温情,循规蹈矩。
小水是那个哑炮,被他一时兴起的捡到手里,炸出一片闪烁灼人的火星。
他搅动了农轶的死水,也让农轶出了血,乱了心神,头昏脑涨像是生病一般梦见些惊世骇俗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