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列尔真的变了,他竟会如同人类一样动摇信念，如此迷茫，如此困惑。
乌列尔本该是最坚定的天使,他在星辰的光辉下诞生,只为引导迷茫的灵魂而来,不仅是星辰和冥界的守护者,同时也是雷米尔这个灵魂引导者的指引天使。
雷米尔闻言叹息了一声。
他不会欺骗自己的朋友,因为除朋友之外，乌列尔也曾是自己的老师。
“是真的,在吃下金苹果后，您吻了我，您说也想知道人类相爱的感觉。可是乌列尔大人，我们不会生出爱意,你不懂，我也不懂,因为我们是只会生出信仰的天使。
“但您不一样了,您在感知了欲望和诉求后开始了蜕变，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对于您来说，这无疑正是您所希望的。”
他们的灵魂和意志都不属于自己，只是天堂的兵刃，又如何能生出爱意,并且知道相爱的滋味呢？
但是乌列尔是不同的，他似乎明白了爱意,所以,他便出现了这种未知的变化。
乌列尔正在变成介于天使和魔物之间的某种存在。
他竟然想了解人类的一切,探寻人类生老病死的循环，洞悉人类的感情，于是乎，乌列尔真的有一部分变成了人类。
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乌列尔彻底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同伴的所言。
什么叫，他主动吻了雷米尔？
他看着雷米尔一寸寸染上灰色的羽翼，吃惊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说我……吻了你？这怎么可能？雷米尔，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们是伙伴，你甚至算是我的弟子，我们不可能，也不该接吻。”
“是的，乌列尔大人，我们不应该，也不懂得接吻。但是毫无疑问，您又教导了我一件事情——我们是能学会一些我们不该尝试的事情的。现在，我也生出了欲望，我想吻您，作为回应……您上次那个混乱的亲吻。”
雷米尔还是不懂什么是爱意，但是他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欲望。
正是让他的羽翼染上灰色的那种不该拥有的欲望。
在乌列尔吃下金苹果后，他命令自己的追随者雷米尔回应自己的吻，于是雷米尔不想尝试，也只能抬头回应对方。
柔软的唇，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那是全然新奇的感受，并没有雷米尔所以为的让人厌恶。
乌列尔的吻笨拙而生涩，没有任何的意味，只有一股陌生的，雷米尔并没有尝试的苹果香味，带着恰好好处的甜度，和雷米尔嗅到苹果清香所期待的香味一模一样。
不仅不令人生厌，还让雷米尔一直有些混沌的灵魂骤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光辉。
在那一吻中，乌列尔越发迷茫，雷米尔却借机洞悉了自己的灵魂，他感觉自己整个天使都受到了一种洗礼，那是天堂不能带给他的升华。
仅仅是一个吻，他就知道了自己灵魂的迷茫因何而来，又该走向何处。
他怀念自己的引导者那个浅尝辄止的吻，那个纯洁，还带着一点苹果清香的吻。
乌列尔又一次引导了他，同时，也将星辰的守护者自己的迷惑全然袒露，不设防备。
无辜纯稚，又带着一种魔物特有的恶意，他想让一丝不苟的雷米尔也承担自己的迷茫。
雷米尔感觉自己略微触及了引导者迷茫的灵魂，能感知到乌列尔大人灵魂深处的迷惘，他想帮助乌列尔大人，想引导乌列尔大人迷失的灵魂，就像乌列尔大人引导自己一样，所以，他会虔诚地亲吻亲爱的乌列尔作为回报。
这是他的职责，他该引领迷失的灵魂，毫无疑问，现在的乌列尔大人正在迷失中，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引导者，他也想将之引导到正确的方向。
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后，雷米尔的羽毛不再变灰，额头的冷汗也不再渗出。
他站直身躯，抬手擦掉唇边最后一丝血迹，步履坚定地走向乌列尔。
青年的眸色依旧是纯粹的灰色，带着一种晦暗的，深沉到看不懂的光芒。
就像是星辰旋转时带起的光尘，带着明灭的亮光，清澈中透出混沌，但又不是纯粹的混沌，而是一种明晰的，会诞生一切未知的混沌。
乌列尔顿在原地，他想探究雷米尔瞳孔中的星辰，但那又是他自始至终无法触及的东西。
也许，那片星尘正是雷米尔灵魂的具现化。
雷米尔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第一次摘下了自己的白手套，用温热的手掌托起乌列尔圣洁无辜的面孔，而后，薄唇印在乌列尔额头上，脸颊上。
轻轻地啄吻，就像翅膀挥动卷起的微风。
乌列尔瞪大眼睛，迷茫地看着自己的伙伴。
他曾经的弟子，也是他永远的朋友。
他居然吻过雷米尔，这多么不可思议啊。
更不可思议的是，一板一眼的雷米尔居然会回吻他。
浅浅的吻落在了乌列尔唇瓣上，虔诚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味道，只是一个献礼。
而后，在乌列尔因为某种震撼而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雷米尔单膝着地，屈膝跪在地上，一手按在心脏处，仰头头来，用那种澄澈的，但又洞悉了什么的灰色眸子看着乌列尔。
“乌列尔大人，虽然不懂什么是爱情，我也尚且不会生出爱意，但这是作为朋友，以及您的伙伴，对您献上的崇敬之意。若是您依旧迷茫，生出了尝试其他事物的欲望，我会怀着虔诚，陪伴着您，与您一起探索未知。这便是我的欲望，也是我的私心，永远的守护着您，感知到您的一切，所有。”
不仅是一个吻，他还将他的灵魂作为献礼，献给了自己的引导者。
乌列尔看着雷米尔褪去最开始的天真和执拗的眸子。
不知不觉，他引导的天使也成长了，变得更契合他的职位，明了灵魂中的迷惘，也接受灵魂中的一切。
从对方身上，生出一种并不陌生的力量，悄然汇入乌列尔的身躯。
那是信仰，并且是天使诞生的，对乌列尔最纯净的信仰。
乌列尔感觉灵魂都在震颤，天使本该只会对天堂献上忠诚，但是雷米尔竟在忠于天堂的时候，对自己献上了忠诚。
这大概正是他的灵魂蜕变的原因，因为雷米尔的信仰，乌列尔一部分灵魂已然挣脱了天堂，开始重塑，因此他才会逆生长，变成了一个少年。
乌列尔忽然想起了关于路西法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路西法便是受到几乎所有的天使爱戴的第一天使，那些爱戴他的天使中，不知不觉有一大半生出了信仰，那些天使抛弃了天堂，只信仰路西法。
于是，路西法的灵魂被重塑，他成了了和天堂相对应的存在，地狱之主。
路西法接收了信仰，最终堕天成了魔王，他带着信仰他的天使们堕为魔物，成为了天堂的反叛者。
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再受天堂影响，拥有了自己的秩序。
堕落，迷失，这是天堂对魔界的定义，为留在天堂的所有天使所不齿。
然而，一直追踪莉莉丝的乌列尔和雷米尔看到了不一样的路西法。
他的确荒唐过，但那更像是和过去七美德代表的割裂，他用荒诞的行动将自己和天堂定义的七美德彻底分隔开来，于是便有了没有天使烙印的路西法。
地狱之主，地狱唯一地掌控者。
地狱便和人间完美融合，即使天堂的信仰在人间遍布，地狱的魔物们依旧和人间的所有生活在一起，戏耍那些生出恶念的人类，将堕落者收割入地狱，而后给他们最严苛的惩罚。
若地狱真的是邪恶的，那那些恶毒的灵魂，根本不会受到惩罚，路西法与其说是天堂的反叛者，不如说是用他的方式，制造了另一套有别于天堂的惩罚秩序。
那也许，并不是天堂所批判的真正的恶。
那么，真正的恶到底是什么？
路西法被定为傲慢之主。
可真正的傲慢，到底该如何定义？
乌列尔思绪万千，他已经想起了并未被消去的一段记忆。
第一次降临人间，将所有的一切化为乌有的洪水。
唯一的一艘代表天堂救赎的方舟。
一切的开始，是伊甸园那颗被吃掉的水果，被驱逐的夏娃和亚当。
人间的一切，只要被创造就变成了天堂的所有物，不能生出自己的意识，不能生出其他的信仰，哪怕后代繁衍生息无数年，只要触怒了天堂的规则，就会变成了一颗完好的苹果上的斑点，这颗苹果，就会被碾碎。
毫不留情。
如此傲慢啊！
乌列尔恍悟。
他抬头看着被魔镜遮蔽的天空，捂着脸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他和雷米尔何尝不是两颗带着斑点的苹果。不，他们甚至不会生出斑点，就会被灵魂中的烙印一次次的洗涤，粉碎。
打碎重塑的他们，还是之前的他们么？
割裂的记忆，滔天的洪水，那颗被跛脚的姑娘递给自己的苹果。
原来背离天堂的心在那时候就出现了。
这样的思考更是不知道重复了几次，但每一次生出独立的意识，他和雷米尔的记忆就会被清空，恢复到对天堂全然的敬慕之中。
可是啊，偏偏，在他们看到神迹的洪水降临之时，更加崇敬天堂的时候，也会想起之前庆祝丰收的篝火聚会，会想起消失在洪水中的田野和山谷，还有一张张消失的面孔。
多讽刺啊。
那颗被雷米尔收起来的苹果，有斑点的果实，和伊甸园启发了夏娃和亚当的苹果别无二致，也给他们种下了反叛和自由的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再一次结出了果实。
已经是不知第几次结出果实。
在至暗之境的魔镜中，唯一能躲避天堂窥视的地方，乌列尔思考着自己的灵魂，自己最根本的欲望。
他的祈愿是什么呢？
很明了了，他想要自由。
他游历的时间不短，他也曾看到了另一片土地，另一种信仰。
这里是天堂无法企及的地方，也是另外的一种造物，这些人和万物自始至终被他们的造物主守护，不用产生单一的信仰，也从不会被傲慢的裁决未来，自由且顽强的生长者，是另一种高贵的生灵。
他们也许是曾经的神灵，也许是神灵的孩子，但毫无疑问，他们在神明的庇佑下，自诞生便努力的生存着，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这也告诉了乌列尔一个被天堂遮蔽的真相。
这颗星球并不是天堂的所有物。甚至那些被创造的族群，也是天堂模仿世界另一端的另一批神明而创造的。
在更遥远的时候，天堂的缔造者，他们伟大的造物主，又是什么存在创造的呢？
乌列尔需要一个答案，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也许窥探到那样的答案，他就能获得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
自由的灵魂。
满足他所有好奇心，并不会被洗去记忆的灵魂。
在下一次记忆被清洗，灵魂被涤荡之前，他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在无止境的求知欲的影响下，这一刻，乌列尔又一次领悟到了新的力量，但是在力量涌动之时，灵魂深处的烙印也在被激发。
乌列尔的身躯隐约开始溃散，他立刻用自己新感知的力量将身躯牢牢地束缚。
于是本来是少年模样的乌列尔，这一次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介于少年和孩童之间的孱弱天使。
年少的天使眼神无比坚定，一种特殊的力量汇聚在他的身上。
“雷米尔，陪着我继续去探索未知吧，我们不会屈服，哪怕一次又一次被打碎重塑，我们也终将获得自由。”
“乌列尔大人，你是要追随路西法么？”
雷米尔担忧道。
乌列尔目光灼灼，他抬手，星辰呼啸着冲破了魔镜的屏障。
“不，雷米尔，我们不会成为路西法，相信我，我们会成为和路西法不一样的存在。终有一日，星辰照耀之地，都将会有我们的足迹，我们会留下完整的记忆，而不是束缚灵魂的信仰。跟我走吧，雷米尔，去寻找真正的神迹，不会强求我们献出信仰的神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