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9】
68.
司循后半夜回来一直在书房坐着,总也忍不住去想隔壁主卧的张源在干什么。
大概率是在生气,他面无表情地翻了页书。
张源不会打人的技巧,刚才那拳用尽全力充其量只会擦破皮,这会儿早就不疼了,只是创口丝丝缕缕的痒意像抽条的枝芽,勾弄神经、心脏,专挑些无法抓挠的地方。
从那天厨房飘出袅袅香气,张源背对自己,套着围裙搅动汤勺时,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便俘获了他。一开始并不明显,能够忽视这偶尔的异样,可随着张源留下的痕迹越多,情况逐渐变得难以忍受,在张源身上的视线停留时间似乎越来越久了。
直到那天他发现自己对张源和薛晓的无聊牌局产生好奇的念头时,才惊觉很多行为竟破了例。
休息间隙去做了体检,发现一切指数正常,内心更加积聚了几分烦躁。
这一切感觉都是张源带来的,而司循最厌恶不可控不可防的失控感。
于是下午在会议室与霍崇晏碰面,听到他直奔主题讨要张源时,司循第一反应便是冷静下来权衡得失。
为大局着想、考虑集体利益,这才是巡察部部长该考虑的东西。
“人在你这儿。”霍崇晏语气笃定,刚下飞船没多久却不见任何风尘仆仆的疲态,反而优哉游哉地呷了口咖啡。
“所以?”司循在对面落座,并不急于表态,同样好整以暇地拎起小勺子在自己那杯咖啡里慢慢搅。
霍崇晏觉得有些好笑,“司部长,你可搞清楚,张源本来就是东区的人,就算在这儿放养一段时间也没有易主的道理。”这么久了该研究也研究透了,赶紧地物归原主。
“我只知道清理深度污染区是你该尽的义务。”司循抬眼,手里动作不变,“而且据我所知,贵基地的深度污染区防线后撤了。”
“这就是你要谈的条件。”
“不……”他将小铁勺拿出来轻轻磕在碟边,“我要的是你亲自带兵去推进防线。”
“司部长倒是会算计……”霍崇晏慢慢敛起浮于表面的几分笑意,“不让我先见见那只玩疯了的野猫,要求倒是一堆一堆的。”
“张源在体检,不便过来。”张源此时明明在楼上公寓,司循却下意识找了个理由拒绝,说完自己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霍崇晏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从魏辞手中接过自己的就任金徽章,连同盒子一同丢到茶几上作为交换的诚意。
这个徽章仅是基地最高行政管理人身份的象征,与作战指挥权并不关联,这是霍崇晏今日准备的最大筹码。
霍崇晏有设想过司循今天会提出类似的要求,而他自己本身正有清理污染区的打算,只是不想答应得那么快让司循主导了节奏。顺便反过来暗示一下咱们「公正负责」的巡察部长。
若自己前往深度污染区期间基地出了什么乱子,司部长可得拿出徽章来坐镇代理。
“明天七点,劳烦司部长把人准时带来。”要求谈妥了,不让司循如意的目的也达到了,霍崇晏施施然退场。
司循回过神来,桌上的钟表已显示凌晨四点三十六,手里的书页压出了难看的折痕,他看着厌烦,干脆把书放回原处。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张源就该起身准备了。
他用指节抵住鼻梁,微微躬着身,胸前口袋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宣示着存在感。那里放了一大一小两只手环,是用陨石内核打造的。
陨石内核被凿出来研究了一番,得知只是一块色泽罕见和质地坚硬的无辐射石头后就被记录封存起来,这么一小块,无法用来制作任何初级防御性武器,很快所有人便将它抛诸脑后。
那日发情期结束后,司循拎着张源的琥珀项链,却突然想起这块石头来。
他想不清为什么突然想打造手环,就直接这么做了,并有了让张源戴上的念头。
不过张源现在打了自己一拳,肯定是不会戴的了。
司循没想到,张源在自己半强迫套上手环的时候并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分给自己半个眼神,一松手,他就继续往前走了,怒气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停机坪附近的路很开阔,张源慢慢地孑孓前行。
早上风很大,司循无意识地捏着剩下的那只手环,觉得心里刚刚起了点温度的地方,又被风雪掩埋了。
69.
回东区的路上霍崇晏没再说话,我也一直站到飞船降落。
下船之际霍崇晏接到通讯,交代几句后匆匆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在魏辞的带领下,我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嘿,刚念叨着怎么还没到,你们就来了。”实验室的门打开,一个被口罩遮住半张脸的男人走出来,他头顶上的鹿角昭示着身份。
“检查结束麻烦陆医生把他送到公寓。”
“没问题,你去忙吧。”
魏辞朝陆行敬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好久不见啊张源,怎么感觉你瘦了?嗐,你说你东区好吃好住还瞎跑什么?地下城那是人呆的地方吗?还有那巡查部,啧啧啧,天寒地冻的,出去走两步搞不好还会得雪盲症……”
我看着陆行那不停张张合合的嘴巴发愣,一句也没听进去,不过他说话向来不需要听众。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当针管刺进皮肤时我痛得忍不住瑟缩了下。
“这是备孕针吗?”我直接了当地问陆行,心里已经做好准备。
“备孕针?你怎么知……才不是呢,那玩意儿不用再打了。”陆行表情有些古怪,颇为心虚地看我一眼,抓着我的手臂不许我乱动,“议会早就被上校肃清了,搞小动作的人没了,剩下的就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纸老虎,没人敢逼你生了。本来嘛,上校也没有繁衍的意愿,毕竟他知道自己的基因……”
说着说着,陆行突然摘下口罩凑过来,在我颈部闻了闻,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道:“哼哼,张源你完了,一股豹子味儿,上校铁定要生气。”
事实证明,陆行很了解霍崇晏的脾性,回东区已经五天了,霍崇晏一直没有回公寓。我想他大概是气极了,看见我就烦。
直到第六天,我在审讯室里看到霍崇晏才知道,前面的五天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那天的记忆仿佛被打上了马赛克,断断续续的,也记不清。
不过印象最深的是我哭了,不是生理上的那种,是真的难过得哭了。仔细想想,上一次真情实感地哭还是我爸妈离婚的时候,这半年又是失恋又是被卖的我都能忍。
但这次是真破防了,可能霍崇晏那句「你以为谁愿意收留你」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继续加。”霍崇晏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神涣散的张源。
“可是上校……”旁边的陆行欲言又止,迟迟没拿起吐真剂注射器。
霍崇晏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陆行干笑了声,小心翼翼道:“这新型吐真剂副作用大,量太多的话恐怕张源情绪波动……”
“加。”霍崇晏掷出一个字,直接打断他的话。
“是,上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行哪里敢不从,急急忙忙抓起注射器。
审讯室除了张源,还有霍崇晏、陆行和魏辞,他们三人听了张源絮絮叨叨两个多小时的废话都逐渐不耐烦了,尤其是霍崇晏,脸色愈发难看。
但没办法,张源一个从东区与入侵者出逃到地下城,又从地下城毫发无损地辗转到巡查部的纯人类,怎么看怎么可疑。即便霍崇晏知道他底细,也堵不住议会那帮人的嘴。这审讯充其量也就走个流程,权当给议会里闲着没事儿爱瞎操心的人一个交代,免得到时做出「东区混入间谍」之类的文章。
听完张源这半年干的蠢事后,霍崇晏心里闷着一口气,实在没忍住开口损了张源几句。
张源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发抖,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眼睛红得吓人。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牙齿死死的咬着下嘴唇,整间审讯室里只有他轻微的吸气声。
“你、你以为这是我、我想的吗……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我也会难过……”
张源一边抽噎一边说着毫无逻辑又委屈的话,字音都发不准。
“我什么、都不会,我能怎么办啊……”他眼里写满无助,越说越急,还把自己呛到了,咳了半天又接着说,“我、我不会跑了,我再也不敢跑了……”
这一出直接把霍崇晏看愣了,旋即气急反笑。是谁半夜出逃惊动整个总部?他堂堂东区最高话事人浪费时间跟司循低声下气、虚与委蛇,又是拜谁所赐?
现在倒好,像个小孩儿一样闹脾气离家出走,结果在外面受尽委屈,最后回来边哭边倒打一耙。
一旁的陆行和魏辞面面相觑,霍崇晏捏了半晌眉心,最后摆摆手让他们先离开。
审讯室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人,霍崇晏给足时间张源发泄情绪。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张源不哭了,那红红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巴巴又脏兮兮的。
霍崇晏看了就心烦,丢下一句「跟我走」就头也不回地拉开审讯室门把走了。
吐真剂多少有些致幻的成分,张源走起路来脚步都是飘的,小腿肚子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霍崇晏身上摔。
霍崇晏刚伸手拽张源起来,小腿就被抱住了,湿漉漉的脸就这么蹭上裤管。他低头看见张源没有焦距的眼神,汗津津的头发黏在额前,一副赖死不走的样子。
霍崇晏站着盯了他几秒,轻啧一声后还是把他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