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意识回笼时,我看到自己倒在台上,霍崇晏将我扶起半搂在怀里,声音急切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司循半跪在我身旁,对着通讯器飞快说了几句,脸上竟有几分慌乱的神色。
台上乱哄哄的,我有些呆愣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两人,感觉十分陌生。
“穿越者张源已进入第三空间,现在为您清算任务。”
“成功收集四位关键人物基因,技能提升至最高。”
“成功改变四位关键人物结局。”
“成功……”
机械音说个不停,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睁睁看着霍崇晏抱起我的身体,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任务清算结束,关键人物结局已改变,本世界发展可继续。”
“您可以选择留在任务世界或返回原本世界,在第三空间内您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没想到这一周时间竟然在任务世界里约等于三个月,在第三空间里我能看到任务世界发生的一切,于是四位关键男嘉宾的观察实录就成了我的下饭好戏。
理论上我这副精神体不会有饥饿或饱腹感,但既然吃一堆数据形成的食物没有任何不适,那还不敞开肚皮吃?
今天我就捧着碗牛腩粉边嗦边看霍崇晏和司循在我床前吵架。
当看到司循一拳挥向霍崇晏时,我惊讶得一口粉呛在了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我从来没见过司循这般模样,什么冷静自持什么铁面无私,全都没了影。
这已经不是司循和霍崇晏第一次因为我起争执了,我刚昏迷一周,全东区的医生和科研人员束手无策,司循直接闯进霍崇晏的办公室,厉声斥责东区医疗团队,要求巡察部的人员立即介入。霍崇晏的脸色阴沉沉的,拳头都捏紧了,最后还是做出让步,允许巡察部的医生协助东区的人给我治疗。
那可是平日连说话语气都不带半点波澜的巡察部部长啊,当时我瞠目结舌,许久过后才觉得心中被一股奇异的情绪塞满了。陆行和薛磬针对我的情况研究了好几种药剂,但结果无疑是啥用没有。
那天半夜三更,司循推开了房门。他就坐在我床边,半垂下眼帘看着我发怔,半晌,他把我的手从被窝里拉出来,脸颊贴着我手掌心蹭了蹭。
司循微微弓起的背脊有那么一瞬间让人觉得脆弱无力,我看他在那坐了一宿,快天亮了才离开,心里感觉一阵酸涩。
虽然司循这段时间状态不怎么好,但动手打人我是真没想到,还好陆行他们来得及时,不然怕是要把房间给拆了。
把剩下半碗粉吃完,魏辞也帮霍崇晏处理好了伤口,此时正站在一旁给霍崇晏做各部门的工作报告。
“去联系程渊野,今晚我要见他。”结束报告后,霍崇晏吩咐了句,见魏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皱了眉,“有事就说。”
“上校,您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了。”魏辞忍不住提醒。
这几天霍崇晏睡觉时间加起来估计也没有十个小时,除了要筹备东区资源的新规划,还动用全东区的人脉资源给我寻医问药。
“没事,我心里有数。”
霍崇晏姿态有些随意地坐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一身板正的黑色军装因刚才的打斗弄得有些凌乱。他捏着眉心,眼底下有明显的乌青,嘴角处的伤口泛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中带着几分憔悴。
既然霍崇晏执意要见,魏辞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离开了办公室。
结束与程渊野的见面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霍崇晏并没有回自己的公寓,拿着一张黑色的通行证去了宿舍楼。
他走进我的房间,里面看着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月没人住,应该是打扫过的,但各种杂物还是我昏迷那天出门前的模样。烘干的衣服还堆在沙发上没有叠,用完的吹风机就这么躺在地板上,餐桌旁的椅子也是拉开的状态。
前段时间霍崇晏睡眠一直不好,某天晚上心血来潮来了我的宿舍,居然一觉睡到天亮。现在他侧躺在我床上,身体半蜷缩着,竟像只归巢的倦鸟。他抓住被子一角拉到遮住了半张脸,很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眉头轻皱,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第三空间的时间仿佛被调了0.5倍速,在这里观察外面的世界就像在看一部快进了的电影。生物钟的驱使下,即便精神体不会疲倦,到点了我依然会躺在空间里面酝酿睡意,期间任由思绪飘散,然后就想起之前系统跟我提过这个世界原本的结局。
霍崇晏因基因缺陷身体每况愈下,在最后的肃清任务中受重伤,回东区不久后病逝。
某次远征任务中,陈阳初企图引爆炸药,被向迁识破后失败,但爆炸声引发兽潮,两人在搏斗中同归于尽。
原本三足鼎立的地下城暗潮汹涌,其中两方势力联合企图瓜分地盘,程渊野在一次袭击后负伤离开,在飞船上失血过多死亡。
西区两位皇子争夺皇位,使用「迷音」导致大规模返祖失控,引起暴动,司循在平息暴动的前线伤重死亡。
最后的最后,世界走向衰亡,末世终结。
他们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却被冷冰冰的系统用几句轻描淡写概括了各自的命运。那一刻我很震撼,没想到我真的能改写了故事的结局。同时我释怀了,我作出的每个选择,尽管不够理智。
尽管很多时候像是误打误撞,可桩桩件件叠加引起的蝴蝶效应也足够强大。
我的血清也似乎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陆行和谢致他们每天在科研部忙前忙后,时不时会到新开设的环境部开会。最近他们又有了新进展,第一批植物在试验田培育成功,已经可以开始一定规模的种植。
陆行喜形于色,赖在环境部的实验室围着那块试验田不知来回转了几圈,还是谢致来把他叫回去的。
“远征队那边今天刚送回来新的物种……”谢致边说边滑着平板上的照片,眼里满是兴奋,“有只高智商变异豺狼。”
陆行接过平板看,也不由得「嚯」了声。回到科研部,就看到两辆越野停在门口,几个穿迷彩工装服的远征队员搬运东西。
“向队长……”谢致跟来人打了声招呼,“辛苦你们了。”
向迁冲他们点点头,视线在陆行身上停了下来,陆行立即心领神会,主动开口:“还没醒,不过身体状况良好。”
“好,谢了。”向迁收回视线,沉默几秒又道,“东西搬完我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工作。”
那种隐约带着希望,得到答复后难掩失落的表情我已经在向迁脸上见过不知道几次了,原本以为很快就习惯,结果看了心里还是会发堵。
李文世把向迁赶出科研部,命令他马上回宿舍休息。现在远征队的任务比我在队的时候更繁琐,他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生物样本,再由科研部负责基因修复,目标是还原整个生态环境。
这段时间向迁就跟拼命三郎似的,玩命地出任务。之前有次他开夜车赶回东区,黑灯瞎火的,只有车头两盏灯提供照明,开着开着路上就突然窜出来一只野猪。不知疲劳过度还是走神儿了,向迁没来得及踩刹车,方向盘一转,车直接撞到山路边上的树丛。所有人吓了一跳,还好人没事,就是引擎盖撞花了。
我当时也吓到了,之后每次向迁开车我都忍不住盯着,不由想起以前远征的情景。
有时任务进行不顺利,回程便会匆忙些,大半夜也得开车赶路。夜车司机这活儿轮不到我头上,我就坐在副驾驶座负责给向迁逗闷子提神,间或投喂一点零嘴、递瓶水。
向迁的装甲车打着闪瞎眼的远光灯在最前面开路,不时会惊醒几只中小型异形嗷嗷叫着从两侧往后边逃。跟在后面的李文世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冲过来的异形碰瓷,气急败坏地在车载对讲机激情开喷。回回都要上演这么一出单口相声,鸡飞狗跳的,我从来不觉得困。
下半夜会在车厢里休息,薄薄的垫子一铺,外套叠起来垫脑袋后,躺上去不太舒服,但我总能很快入睡。有一回任务大丰收,我一整天持续亢奋,向迁就把车顶调成透明状态,让我数天上的星星。
天空黑得跟墨似的,堆积了一团一团的云,能见度极低。我眯着眼睛观察半天没找到一颗,身旁的向迁看都不看一眼,边脱外套边随口应了句「是吗」。等他灼热的呼吸触碰到嘴唇上时,什么星星不星星的,已经被我抛到脑后……
第二天一早向迁就到霍崇晏办公室做例行报告,结束时刚好魏辞进来通报,从地下城运来的一批新军火抵达东区。
东区和地下城签订协议后,双方之间有贸易来往,程渊野来东区的次数也多了,每次都会去疗养房看我。
作为如今地下城唯一的话事人,程渊野不能继续做甩手掌柜,许多决策层面上的工作必须由他亲自经手,就连应酬也不得不露面做做表面功夫。
“霍上校。”程渊野微笑着跟霍崇晏打招呼,他今天穿的比较正式,干净的白色衬衣搭配深灰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神色轻松却没有以前的懒散。
霍崇晏点头打招呼,在他对面的沙发落座,“程老板要是忙,可以不必亲自来。”
“没办法,地下城人手不够。”程渊野摇摇头,语气无奈,“都是赶鸭子上架的,没几个撑得住场。”
两人有来有往,气氛还算不错,我听着觉得无聊,眼睛又不由自主盯着程渊野的脸看。他每次晚上看我都会带一束花,随便聊几句,就像是见一个老朋友。四个人之中,程渊野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是最正常的,但是我知道那都只是表象。
别看这人现在光鲜亮丽,其实前天晚上他在酒吧里都喝吐了。
陆行和薛磬新研制的药剂再次失败,之前的功夫全白费,只能从头再来。即便嘴里说着「情况还算乐观」,但一个人无缘无故昏迷不醒两个月,没有人敢打包票我会好起来。
程渊野听闻消息后并没有多大反应,晚上来看我时依旧带了一束花,只是不像之前那样跟我说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握着我的手凑到唇边,我见他肩膀在轻微抖动,心脏像被人一把攥紧了,下意识瞥开了眼不再去看。
那天晚上程渊野开飞船直接回了地下城,一个人在酒吧喝到昏天黑地。老板见他在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心里慌得不行又不敢上前,只好联系孔翎将人接回去。
“谢谢霍上校关照我们生意,合作愉快。”程渊野嘴角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又是那副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
几天过去,我除了按照生物钟吃饭睡觉就是看外面的世界,第三空间的时间观念被淡化,无所谓昼夜,人都有些恍惚了。或许系统见我实在无所事事,竟然主动提议让我回去现实世界看看。
我有点意外,“这也行?”
“可以。”系统十分爽快回答道,“系统可以为您合成一具数据替身留在任务世界,但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时间一到系统会把您传送回来。”
二十四小时,那还挺充裕的,我点头同意。
系统:“现在请您闭上眼睛,倒数三秒进行传送。”
我按指令照做,感受到一股轻柔的拉力带着我缓缓下沉,回到身体里面,系统的机械音越来越飘渺:“祝您返程愉快——”
一阵失重感袭来,我猛然睁开眼,撞见了无比熟悉的白色蚊帐顶盖,身下的竹席散发着淡淡清香。
我回来了……
宿舍朝向不好,不开灯的话整个房间昏昏暗暗,只有床下的台灯提供了些许光亮,吊扇咯吱咯吱转着,伴随着吃鸡的游戏音效。
身体像八百年没运作的机器,动起来锈住似地发出轻微声响,我侧过头,发现枕边倒扣着一本高英课本。脑子里突然划过某件很重要的事,我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朝下面的人询问:“现在几点了?”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发出被惊吓到的嘶气声,接着有人小声爆了句草,有人伸手开了灯,我看清了对床那两个室友,跟我不同专业的。
“干嘛啊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其中一个小声抱怨。
“你终于醒了!”下面探出了个脑袋,是跟我同专业的秦子超,他一副恨不得边回答我边多记几行字的急切模样,嘴里催促,“走走走,还有二十分钟考高英了,咱们去课室复习!”
我倒吸一口气,三两下跳下床,拿了手机、笔、学生证和身份证就跟秦子超冲出寝室。
于是,我回到现实世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参加最后一门期末考。
教室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有的在安静看书,有的趁任教老师经过蜂拥而上求重点,秦子超熟络地凑过去加入提问。望见他们一个个鲜活的表情,我渐渐有种真正回归到原本生活的实感。
前座的体委转过头想跟我对一对笔记,开口前有些古怪地打量了我一番,“张源你还好吧,昨晚熬大夜复习了?”
“没有啊……”我怔愣了几秒,凑过去瞅他的页码翻自己的书,因为时间太久了,怎么也找不到那段笔记记哪儿去了。
“看你不太精神的样子,要不你去洗把脸?”他不由分说把我的书拿走准备自力更生,“我自己翻吧,反正你已经背完了。”
考完走去面包店时兜里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张全」两个字,我有些惊讶,竟然是我爸打来的。
“喂,爸?”
“喂、喂……仔啊……”电话那边听起来很热闹,张全一边「喂」了好几声一边换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喂乖仔,能听到吗?”
“听到了……”我视线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拿了袋吐司跟一盒牛奶,边走去结账边问,“有什么事吗?”
“哎,乖仔啊,最近钱够花吗?不够一会儿爸给你转。”张全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估计是在抽烟,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些高兴,“你爸我今天刚签完个大单,顺得很,现在跟严老板吃饭呢!”
“够花够花。”我拿着吃的走回宿舍,正好跟赶着去上课的学生反向而行。
张全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又装模作样关心了下我的学习情况,我跟往常一样「嗯嗯啊啊」敷衍几句,接着跟以往一样双双沉默。
“这周末有空回家一趟吗?”他突然问道。
“怎么了?”我心觉奇怪,平时电话没几个,也就逢年过节吃个饭,怎么突然叫我回去?
“哎,没什么大事。”张全语调轻快,不难听出他心情颇好,“就是我跟你林姨这周六在南苑酒家定了位,两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见见面。”
我闻言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到时再说吧。”
张全又说了两声「好」,客气地寒暄几句便挂了电话。
晚上跟几个室友去吃了火锅,虾滑蘸上调好的酱汁,一口下去鲜甜爽口,感觉灵魂得到了久违的慰藉。秦子超端了满满一盘西瓜回来,我伸手拿了一块,边玩手机边等锅里的宽粉煮熟。
刷了会儿朋友圈,我随手拍了张照,也发了一条:好久没吃火锅了。不多时,屏幕弹出微信消息提示,我点开看,是我妈。
妈:源源,最近有空吗?跟妈妈一起吃个饭吧。
我回了个「有空」,便跟她约定好时间地点。聊了几句家常,我妈问我钱够不够用。
不等我回复,她直接转了钱过来。我赶紧打字:够的,爸给我转了钱。
“熟了熟了!”旁边的秦子超嘴里还咬着西瓜,手就拿着漏勺捞锅里的宽粉。我赶紧伸筷子抢吃的,好不容易才捡了两条。
屏幕又多了条信息:拿着吧,放假跟同学一起出去玩。
第二天到了约定的茶楼时间还早,里面就坐了几桌老人家。我要了个能看到江景的卡座,位置醒目,足够让我妈轻易找到。
我象征性地冲了壶普洱,点了一笼虾饺,坐下慢慢等。
茶楼冷气足,过了十来分钟,原本热气腾腾的虾饺已经冷了,也没了那股刚端上来时扑鼻的香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虾饺皮已经变硬了。
服务员过来加热水时,我妈总算来了。加上在末世的时间,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过她了。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头发染成深棕色还烫了卷儿,不见半根银丝。脖子上戴了条碎钻项链,我看不懂牌子和质量,只知道很适合她,衬得她的锁骨很漂亮。
当年他们没离婚时,我爸净会送金啊玉啊什么的,连结婚戒指也不例外,我妈嫌俗气,全部没怎么戴过。看来有些事情合适与否一早就注定了,首饰如此,人亦如此。
我妈一坐下就递过来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些苹果和荔枝,便有点懵,没明白怎么跟儿子喝个茶要送东西,我什么都没准备啊……
见我懵了,她也品出一丝别扭,低头抿了口茶,又把腿上的小提包放到旁边的椅子哈桑,笑着解释:“啊,路上看到新鲜就买了。天气热,多吃点苹果补充维生素,这些桂味品相好肯定好吃,不过别一口气吃完,会上火。”
“谢谢妈。”我扯了个笑,也低头喝了口茶。一时无话,我觉得干坐着尴尬,又起身给妈倒了茶,拿起菜单勾选点心。她喜欢吃虾,于是我又点了虾饺,还加上鲜虾烧卖和红米肠;她嗜甜,我就点了葡挞、炸鲜奶和椰汁糕。
“源源什么时候放假呀?”
“昨天考完试就放了。”突然被喊到这个小名,我还有点不习惯,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把菜单递过去问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我妈扫了两眼,把菜单递给了路过的服务员,然后有些惊讶地问我:“妈妈爱吃的东西你还记得呀?”
“这么多年你的口味一直没变啊。”我哭笑不得。
“哎,当时你多大来着,二年级?拿着期末考的奖学金很豪气地说要请爸爸妈妈喝茶。”她轻轻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满脸的怀念,“结果一边点菜一边算着多少钱,转眼间你就这么大了。”
但是二年级下学期,我爸妈终于过不下去离婚了。
我妈显然也想起了这点,立刻转移了话题:“现在在学校怎么样啊,有没有女朋友?是不是该实习了,要妈妈托关系问问吗?”
“没有女朋友!”说实话,感觉女朋友这个词离我越来越远了,至于其他的,我有点无奈,“学校挺好的,我才大二,还没到实习的时候。”
“这样啊……哎对了,仲仲小升初成绩出来了,最近忙着给他选学校呢,你也参谋一下?”仲仲是我妈再婚生的儿子,原来已经都到上初中的年纪了。
“当初你在哪所中学读来着,是你爸帮你报的还是我帮你报的?”
其实都不是,当初我和几个同学凭成绩提前和一所中学签了合约,签约那天是我爷爷陪我一起去的。
只要说到小儿子我妈就有说不完的话,能从他的学习成绩聊到日常生活,语气虽带着担忧操心但却是幸福的,我全程都没打断她,点心一个一个往嘴里塞。
能看出来妈妈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仅有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还有个调皮聪明的儿子,谈及他们时眼里的爱意和勾起的嘴角让她整个人容光焕发。
结好账,我并不赶时间,就陪我妈坐地铁送她回去。
过安检时她留意到我的背包,惊讶道:“怎么就带了这么少东西,不是放假了吗,你的行李呢?”
“在学校,还没收拾。”
“暑假是去你爸那儿吗?”
“应该不了,留在学校。”
到了小区门口,她让我上去坐坐。我回忆起仲仲那小胖子好几次露出仿佛我要把他妈妈抢走的戒备眼神,随便找借口拒绝了。
她温柔的眼神注视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给了我一个很轻的拥抱:“照顾好自己,好吗?”
一瞬间我整个人绷紧了,接着慢慢放松,轻声应了句好,目送她转身上楼后才离开。
天气很热,她那个拥抱很快就被蒸发掉了。
尽管上班早高峰刚刚过去,马路上依旧繁忙,来来往往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我混在人流里随他们走动,但心里对于去向一片茫然。过斑马线时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差点没撞到我,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剩下的时间,转身冲向地铁站。
转了两趟线,出了地铁站又坐了趟公交,终于到了我以前住的地方,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单元房。这是我爷爷奶奶的房子,爸妈离婚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到了高中才住宿。
爷爷奶奶走了后,这房子便搁置了,我每年寒暑假回来打扫一次,这次也不例外。清理门口的信箱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寄给我的明信片,我随手收进了裤兜里。将房子简单打扫了遍,我拎着那袋水果去了拜祭的地方。
到时天色已晚,太阳偏西,烧红了整片天空,园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点点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把落叶一片片都捡了。
“爷爷奶奶,好久没来看你们了。”我拿了把荔枝放在贡品碟上,“带了你们喜欢的荔枝,桂味,我妈买的。”
“这大半年我去了好多地方,认识了好多人,他们……”我停顿了下,觉得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反正……我最近挺好的,你们放心吧。”
我站在墓碑前注视着上面照片中的两人,有些出神。
“时间到。”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现在将您传送回去。”
身边的场景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碎成了星星点点,全部消失不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四面透明的休息空间里。
在现实世界过去一天,大概相当于任务世界的半个月。无意扫了一眼空间里的巨幕光屏,发现霍崇晏等四人正神色严肃地围在我的床前,期间有医生不断出入房间。我不由眼皮一跳,忙问系统发生了什么。
系统可疑地停顿了一瞬,接着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开始解释:“受任务世界规则干扰,您离开后数据身体出现了一点小故障,现在为您回放当时的情况——”
只是「小故障」而已吗?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我那具由数据组成的替身某天毫无预兆地出现故障,所有体征数值忽然异常,监测仪连连发出刺耳的警告声。
陆行和薛磬冲了进来,一个去检查体征检测仪,一个附身扒开我的眼皮查看,然后迅速叫来门外的医疗小组把我推进急救室,场面一度兵荒马乱。
陆行一边调度人员一边让身边的小助手记录数据,各种医疗仪器陆续准备到位,隔空看着自己被抢救的画面还挺微妙,再瞥见监测仪上一直下降的心率,我有些心虚地切换了画面。
急救室外,有人在跟刚赶来的霍崇晏汇报情况,令我意外的是程渊野也在,正透过玻璃窗盯着里面的情况。
不久,霍崇晏挥手让人离开,踱步到门边等候区的座位坐下,手肘撑在腿上,微微躬着背。我的角度瞧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身体紧绷的肌肉线条,手背上青筋因为握紧的拳头根根凸起。
程渊野杵在窗边一动不动,又有几个人冲忙跑出来。他拳头忽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低骂了句,扭头往走廊走去。等他回来时,脸颊和双手都湿漉漉的,眼圈像是有些红。
数据身体的故障很快就自我修复了,但在陆行他们看来,我的情况忽好忽坏十分异常。于是把我转移到重症监护室观察,接着和小组专员开紧急会议。
一面玻璃相隔,霍崇晏站在监护室外面注视着躺在里面的我。听见司循赶来的脚步声,他回头,两人视线交汇。瞧见脸色沉到极致的司循,我生怕他俩再打起来。半晌,霍崇晏无甚表情地重新将目光落回我身上。
这之后,司循留了下来。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各项数据恢复稳定。陆行和薛磬实在检查不出异常的原因,便把我转回了原来的疗养房间,只不过在里面添置了好几样看不出用途的仪器。
最初那几天,司循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半夜就坐在椅子上和衣休息,白天按照薛磬的指示用棉签沾湿我的嘴唇、替我擦拭手脚。对于前来的霍崇晏和程渊野,他没有什么反应。三人偶尔的对话也是围绕着我当日情况展开,其余时候都各自在房间里找个角落沉默地待着,气氛诡异却又和谐。
向迁来的那天,陆行和薛磬正在给我体检,司循站在一旁。
他显然是才结束了一次远征任务,新换的便装仍见洗漱后的湿意,约莫是被提前告知了我的情况,神色担忧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行刚想回答,恶作剧似地,体征检测仪又发出了警报——
第二回体征数值紊乱,虽不像第一次那样慌乱无措,但所有人表情凝重,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这……”看完回放,我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你说的「小故障」吗?”真不是平白无故搞人心态?
系统意味不明地「滴」了声,不再说话了。
心脏酸酸涩涩的,我瞥了眼光屏便移开了目光,脑子里有声音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再看了。
晚上我躺在空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发呆。翻了个身,发现有什么硌着大腿,掏出来发现是那张明信片,当时塞在口袋里还没来得及看,不知怎么地就跟我一块儿被传送回来了。
明信片上印着一片蔚蓝的海,我翻到背面,一行瘦劲清峻的字映入眼中:这么好的年纪,大胆做你想做的,祝每天开心。
落款竟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将明信片塞到了枕头底下。
在第三空间的第七天结束,系统准时出现。
“N2020穿越者张源,经最终鉴定,您参与的「维护世界和平」任务判为成功!您可以选择留在任务世界或返回现实世界。”
我看着凭空出现的光屏上分别写着「任务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两个按键,心里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系统再次提醒:“请问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回过神来,其实没什么需要考虑的,答案早就了然于心,于是抬起手,笃定地在一个按键上点了下去。 !!正文完结,会有番外,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