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网吧里没几个人，张源撞倒椅子的动静格外明显。
司循放下从储物间搬出来的饮料，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张源握拳的手，另一手隔开对面用力推搡的高个子小男生，垂眼淡淡地扫视过去，道：“不许打架。”
俩小孩刚才还骂骂咧咧的，现在有大人介入，两边都不太服气地偃旗息鼓，张源仰头看了司循一眼，悻悻收回手，对面那小男生不屑地哧了声。
司循递了一个眼神，冷冰冰的审视姿态逼得他收起脸上的挑衅，只嘴硬一句：“我们闹着玩儿而已，没打架。”
想着以后还得来网吧打游戏，小男生没敢得罪老板，丢下计时的纸片和几块钱网管费，离开时还故意撞了下张源的肩膀。
张源正低头闷闷不乐，被冷不丁一撞，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起来了，当即抬眼瞪过去想动手。
结果不消说，那点力气司循抬手就摁住了，他敛起眉峰，像以往般说教道：“拳头不能解决问题。”
接连两番遭制止，又收到小男生扬长而去前嘲弄的眼神，张源忍不下去，怒气瞬间被点着。他猛地甩掉按在肩膀上的手，愤愤仰起头吼了句：“我爸妈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
两天前，司循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系统给他捏造了新身份。他住在一个老旧社区，和“朋友”合伙在街口经营一家网吧，网吧前台抽屉放着房屋钥匙和门牌卡。
“朋友”叫小李，很健谈，说平时网吧不让小孩来，但现在放暑假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来的都是住附近的小孩，省得他们跑去别的地方家长不好找。
系统没有提供任何张源的消息，司循暗忖着下一步计划，不动声色地在两日内适应了新环境。
这天去网吧换班，熬了个通宵对账对得头昏脑胀的小李不由分说把司循拉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掌合十，恳求冷面热心的合伙人朋友帮忙。
正巧，一位老婆婆提着水果熟门熟路走进来，神色急切又歉然。小李乐得抛下算不明白的账，颠颠迎向前，他平时嘴甜热心肠，和邻里关系相当不错，热络地跟老婆婆搭起话来：“张婆婆，什么事这么急，之前听您说小孙子放暑假要过来玩儿，是这几天吧？”
“哎，亏你还记得，这不他昨天刚到，今早乡下就打电话来说亲戚重病要我和老头子赶紧回去一趟，我是为这事儿来的。”
这位老婆婆司循记得，就住在楼下，社区的楼梯房搬重物上下极其不便，刚到那天他顺手帮她拿过大米。
老婆婆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很慈祥，对他这个“邻居”的态度熟捻，一口一个“小司”叫得亲切，每每碰面便念叨着记得上她家喝汤。
这会儿见他也在，像是稍稍松了口气，笑了笑接着道：“我俩不方便带着小孩子跟着，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帮我看半天孙子？他三年级了，很乖的，不用管，给个地方写功课就行，饭钱放书包里面了。”
小李手一挥，快快接话：“嗨，多大事儿呢张婆婆，都是街坊邻居，您直接把小孩儿带过来就行！”
冥冥中，司循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网吧门口。
“那就麻烦你们了，源仔快来跟哥哥打招呼——”
站在网吧门外的人探出半个身子，逆着光，小猫似地轻手轻脚跨进来。司循站在前台，只看到一身浅色短袖短裤，手里抓个书包，半垂着脑袋。
听那小孩儿声音不大地跟小李问好，接着走到自己跟前，仰起张小脸，同样没什么感情地乖乖喊道：“小司哥哥早上好。”
对上那双极其熟悉的眼睛，司循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
张源像是来走个过场，并不在乎对方的反应，也不在乎要在哪儿呆着。父母总在争吵，昨天打包了几件衣服就把他塞到爷爷奶奶这边，走时他还穿着校服。
小李似乎挺喜欢张源，以为他怕生不敢说话，便招呼他去一台电脑前坐下，塞一瓶冰镇橘子汽水，还顺手揉一把他头发：“我准备走啦，今天你就跟着小司哥哥，他话少但人很好，别怕啊。”
张源乖乖点头，然而司循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等人走后，张源抹了抹汽水瓶身的水珠，放到一旁没有开的意思。他随便点开桌面一个游戏，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之后网吧来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径直坐在他旁边，俩人像是认识，张源侧身背对着前台方向，跟对方低声聊了起来。
见状，司循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做手里的事，从储物间出来却撞到两人打架的一幕。
忿忿喊完，张源自己也呆住了，脑子木愣愣的，闪过许多抓不住尾巴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网吧外面有棵砌了花坛的大叶榕，老人家买完菜就喜欢坐那儿闲聊，现在说不定正透过网吧的玻璃门看热闹，对他的行为指指点点……
相处那么久，司循深谙张源的脾气，在他看来，此刻的张源跟只惊惶的小动物没任何区别，顶撞之后无处可躲，在原地梗着脖子听候发落。
张源左手手肘有处新结的痂，上面只抹了些红药水，刚刚不知碰到哪儿又蹭裂了，血渗了出来，怪瘆人的。司循捏住他的手腕观察片刻，拿棉球蘸生理盐水清理了下，然后重新涂上碘伏。
放网吧里的药全是小李以前心血来潮买的，以备不时之需，谁知这会儿正好用上了。
碘伏味道刺鼻，效果也不温和，但张源感受不到疼似的，没将手缩回去，只惊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自以为隐秘地打量过来。
司循假意不察，却想起张源当初在飞船上第一次与自己见面的状态，警惕又不安。面前的张源不认识他、不喜欢他自以为是的说教，而他无从得知张源为什么受伤，更没有立场询问那句“父母不管我”是什么意思，司循不喜欢这样。
“对不起。”
张源整个人绷着，眼睫颤了几下，声音很轻。他站着比坐着的司循高些，垂下眼的样子要多乖有多乖，脸上懊恼和难为情的小情绪藏都藏不好。
有意无意，张源总是能拿出这副姿态博得好感，让人心软妥协，司循想。他心里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也被抚平得妥帖。
悉心处理过的伤口凉凉的很舒服，对方不仅没把他赶出去还让他接着玩电脑，让张源对这网吧老板生了些好感，他头脑一热，跟在司循后面道：“我来帮你。”
见司循在补货，张源二话不说就抱起一箱瓶装橙汁，憋着口气走得稳稳当当，一副急于表现自己的样子。司循见不会扯到他的伤口，就随他去了。
司循点完储物间的库存，带上门，提起剩下的两箱饮料走过去，正好碰见张源悄悄把小李给他的橙汁也放回冰箱里。
被发现后，张源湿漉漉的手随意往校服裤上一抹，一本正经道：“我有带水，这是卖钱的，要全部记账。”意思就是给他免费喝了，店里账的数目就对不上了。
他还懂这个。
其实少了这两三块钱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张源一脸坚决的小表情让司循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饭点，放假的学生差不多起床了，网吧逐渐来了客人，张源积极地跑前跑后，这边递一张计时的纸片，那边拿过五块钱换一桶泡面，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午饭也是他跑腿去隔壁烧腊店买的，司循给的钱，张源拎着两盒饭跑回来，边接过纸巾擦汗边报价格和找零，神态比早上来时要鲜活得多。
吃过饭，张源活蹦乱跳地想继续帮忙，精力充沛毫无困意，司循自然不想也不需要他干活，于是把他带去前台位置坐下做作业。那个位置没有正对着空调，但坐久了凉丝丝的很舒服。
张源偷偷撇了撇嘴，倒也老实地拿出了笔和暑假作业，旁边还放了一水瓶奶奶给他煮的鸡骨草凉茶。
司循站在对面接着核对小李抛下的烂账，两人头碰头各做各的，网吧里键盘的敲击声、学生们的叫嚷被全数隔开。
有人玩得上头，键盘一推，耳机也不摘，站起来就对着耳麦破口大骂队友如何垃圾，什么粗口都出来了，转头发现司循面无表情地端着瓶可乐过来，放下时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脏话涌到嘴边兀地哑火了，挪好椅子坐了回去。
等人一走，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猛地灌了几口可乐，不愿承认自己刚才怂了，骂队友怎么了，可乐也是花钱买的，为什么要怕一个小小网吧老板。
这种玩游戏玩得像点了炮仗的年轻人还不算少，司循这两天遇到了好几个，曾经恶名在外的巡察部长训起这种小屁孩儿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张源不知道，他围观了全程在心里艳羡地哇了一声，所以放完可乐回来的司部长莫名其妙接收到他明晃晃的崇拜眼神洗礼。
这种反应在长大后的张源身上是没有的，司循眼里闪过几分笑意，点了点他的作业本，“接着写。”
张源刚开始坐得还算端正，除了喝水以外没什么小动作，写完潇洒地一翻页，又埋头继续写，累了之后头悄悄地越埋越低。
“头抬高点。”他的小动作自然没法躲过法眼，话一出口，司部长压了压眉头，有些后悔。
张源抬头看他一眼，咬着笔头含含糊糊“哦”了声，慢慢挺直腰坐正了。
如果只是核对账目并不难，但小李晚班的账记得乱七八糟，理清这一部分确实需要花上点时间。太阳偏西，司循合上账本，见张源已经停笔了，神色有些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
张源腆着脸用手指把作业本推了过来，“小司哥哥，可以帮我的作业签字吗？”
三年级小学生的暑假作业是三门学科综合起来的一本，一天写三页左右，每一天起始那页要填日期和家长的名字，这才放假没两天，张源已经写了将近一半，还振振有词：“早点写完可以早点去玩啊。”
那声“小司哥哥”叫得可乖，司部长抽查了几页作业质量，心甘情愿签了三十处家长签字。他签的时候，张源就跪坐在老板的椅子上，右手撑着桌面左手托腮，盯着那如钩的笔画，嘴里无声地念那个名字，而后不经意道：“我觉得你不像一个网吧老板。”
“那像什么？”司循顺着他的话问。
“像一个厉害的警察，”张源歪过头，眼睛亮闪闪的有夕阳落在里面，“坏人很怕你，但好人喜欢你。”
这个形容倒是有点意思。
“那你是哪种人？”
张源不假思索道：“我当然是好人啊。”
他在心里嘀咕了后半句，我又不干坏事。结下了搞定家长签字的革命友谊，张源俨然把司循当作自己人，现在全然不怕对方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些开心。
小李打着哈欠来接班时，发现桌面算得清清楚楚的账目，正想喜极而泣地演上一波就被司循无情打断，他难得交代了一句：“走了，带小孩去吃饭。”
张源收拾好书包，飞快地跑去司循身边，头也不回道别：“谢谢小李哥哥，哥哥再见！”
傍晚的凉风卷起水泥地面未尽的暑气，燥热的蝉躲在榕树叶里不休不止地叫。
张源似乎很讨老人的喜欢，尽管他就是每次放假来爷爷奶奶这边玩几天，去超市买菜的路上便有几位老人家逗他玩。张源先是有些害羞，但莫名觉得不能胆怯丢份儿，所以用这里的方言规规矩矩回答，搞得对面的老人家更想逗他了。
司循也这么想，他还没听过张源说这种方言。
到了超市，他将一大瓶橙汁放进推车，回头看孜孜不倦缀在后面当小尾巴的张源，说：“想吃什么自己拿。”
超市的物价比外面市场贵，张源在脑子里算了下奶奶留的饭钱，主动上前揽过推车任务，矜持道：“哥哥吃什么我吃什么。”
于是司循挑了几样他长大后爱吃的，排骨、鸡腿、番茄……每放一样，张源的眼睛便更亮了些。
正好路过熟食区，热情的阿姨托着盘切好的牛排招呼他们，“过来尝尝啊，刚煎好的，有原味和黑椒味呢！”
张源鼻子动了动，眼睛跟黏住似的，一副想吃又不太好意思拿的样子。
司循跟阿姨道了谢，很自然地拿了块牛排凑到张源嘴边。
张源本想接过牙签自己吃，但司循这投喂的举动太过熟练，他也下意识张嘴吃了。
到了排队结账，张源执意要付钱，司循没拒绝，趁他低头往购物袋里一样样放东西把钱塞回了他书包里。
张源浑然不觉，自告奋勇拎走了更重的那一袋食物，上楼梯时仍蹦蹦跳跳的，“原来你就住在楼上啊，我之前都没见过你。”
做晚饭的自然是司循，张源就是在旁边半天没把番茄皮抠干净的助手。那个番茄被抠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司循用热水给烫了一下，交给他继续抠。
张源因为顺滑的撕皮过程发出惊叹：“哇！小司哥哥，这是谁教你的呀？”
司循顿了顿，继续手里的动作，半晌才道：“是家里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张源贸贸然闯进他的地界，教给了他很多，而现在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他将其中一些微不足道的技巧回教给小时候的张源。
虽然之前给张源打过无数次下手、也认真观察过，但司部长的厨艺只点亮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好在张源非常捧场，大口大口吃得很香。
外面天黑透了，小小的客厅盈满了灯光，电视随机播放着电影，餐桌前碗碟碰撞香气萦绕。
“今天为什么跟人打架？”司循将一块排骨夹到张源面前的小菜碟里，还是忍不住问道。
“私人恩怨，我和那家伙从小打架。”张源一边吭哧吭哧地啃着排骨，一边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没有半点阴霾。
那父母是做了什么让你难过？
张源的注意力已经被电影吸引走，他目不转睛看着屏幕里的雪山，有些艳羡道：“真想堆雪人，我还没见过雪呢。”
司循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看过去，语气格外笃定，“你会见到的。”
张源深以为然，咬了一口肉，立下宏图大志：“等我以后有钱了，就去很远的地方看雪，一个人去！”
司循没接话，心里默默纠正，是两个人。
来晚了！那就滑跪给大家拜个年吧！祝大家兔年快乐，好事成two，健康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