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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111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海洋之星》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Joseph O’ConnorFAREWELL TO OLD IRELAND

STAR OF THE SEA海洋之星

[爱尔兰]约瑟夫·奥康纳——著陈超——译

内容简介

☆《罗生门》式的船舱谜案 ,折射大西洋两岸的历史兴衰;无法摆脱的过往, 叠印在背井离乡者身上

☆《纽约时报》年度好书 |《经济学人》年度好书 |《爱尔兰邮报》文学奖 |入选Vintage“未来的经典”

☆科伦·麦凯恩、特里·伊格尔顿盛赞,翻译为四十多种语言,全球销量逾 百万册

☆爱尔兰着名小说家约瑟夫?奥康纳代表作,中文版首次引进

☆特别附赠:《海洋之星》中文版纪念别册

【编辑推荐】

1.本书是爱尔兰当代着名小说家约瑟夫?奥康纳的代表作品,自2004年推出之后便畅销不衰,获得《爱尔兰邮报》文学奖、法国玛德琳·泽普特欧洲文学奖、美国图书馆协会奖等奖项,并被纽约公共图书馆评为当年度的25部传世之作之一,着名评论家特里?伊格尔顿更是撰文盛赞,称其将爱尔兰小说带到了“一个更丰富、更陌生的国度”

2.《海洋之星》包含了多样的叙事手法和丰富的文本形式,约瑟夫?奥康纳融合类型小说的技巧与纯文学的深度,用一个荡气回肠的谋杀故事,完美呈现了爱尔兰的悲剧性历史。

3.本书是约瑟夫?奥康纳的首部中文译介作品,由《奥威尔作品全集》译者、知名青年翻译家陈超担纲翻译,译笔流畅、优美,准确还原原作中的史诗气质。

【内容简介】

1847年,从饥荒肆虐的爱尔兰,“海洋之星”号起航前往纽约,船上的乘客们各自怀揣秘密与希望。而与此同时,一个幽灵在船上徘徊,如同众人的过往般阴魂不散。这段旅程将见证许多人生命的终结,而活下来的人,在新大陆能否得到救赎?

《海洋之星》采用多声部的叙事和不拘一格的文本体例,以悬疑小说式的情节,再现了爱尔兰的悲剧性历史。知名文学批评家伊格尔顿称赞这部“史诗般的”作品“使那些标志性的人物形象摆脱了平庸性”。

【媒体推荐】

奥康纳最匠心独运的小说:勇敢、滑稽、雄心勃勃却又沉稳平静,其核心部分十分当代。

——科伦?麦凯恩

凭借这部成就惊人的小说,爱尔兰小说来到了一个更丰富、更陌生的国度。

——特里?伊格尔顿

成就惊人。

——《卫报》

绝妙的故事……叙事于无形间。

——《每日电讯报》

集瑰丽、精巧于一身。

——《纽约时报》

这部小说的出版使约瑟夫?奥康纳成为这一代爱尔兰作家中最激动人心的一个。

——《世界报》

作者简介

约瑟夫?奥康纳(Joseph O'Connor):

1963年出生于爱尔兰首府都柏林,为家中长子,其妹为知名歌手西尼德? 奥康纳。已着有18部文学作品,其中包括小说、随笔、剧本等多种形式。2004年推出的长篇小说《海洋之星》为他在世界范围内赢得了广泛的声誉,荣获《爱尔兰邮报》文学奖、美国图书馆协会奖、法国玛德琳·泽普特欧洲文学奖、《纽约时报》年度好书、《经济学人》年度好书,并被Vintage选入“未来的经典”书系。其后推出的《幽灵之光》《影子游戏》等着作亦好评连连,其中《影子游戏》获爱尔兰图书奖年度小说奖,并入围2019科斯塔奖决选名单,两届布克奖得主彼得? 凯里称赞道:“在世的作家中极少有人能通过如此华丽的词句,让我们切实感受过往。约瑟夫? 奥康纳是个奇迹,《影子游戏》是本非凡的杰作。”

陈超:

青年翻译家。代表译作有《奥威尔作品全集》《巨人的陨落》《海洋之星》《卑微者之歌》《飘》《且问风尘》《在路上》等。目前定居加拿大。

雅众文化 出品

献给安妮–玛丽

再次致谢,感恩恒在

这场饥荒是上帝对一个无所事事、不知感恩、大逆不道的国家与一个懒惰成性、无法自立的民族的惩罚。爱尔兰人的苦难来自上帝授意的折磨。

——查尔斯·特里维廉,女王陛下财政部助理秘书,1847年(1848年因主持赈灾有功而获册封授勋)

英格兰其实是一个罪恶滔天的公敌。英格兰!整个英格兰……她必须遭到惩罚,而我相信,那个惩罚将会通过爱尔兰加诸她的身上,因此,爱尔兰必将复仇……大西洋纵有多深,也不及将会吞噬压迫我同胞之人的地狱。

——约翰·米切尔,爱尔兰民族主义者,1856年

缺失的环节:在伦敦与利物浦某些最低贱的地区,有冒险精神的探索者会遇到样貌介于大猩猩与黑人之间的生物。它来自爱尔兰,从那里迁徙至此。事实上,它来自爱尔兰的野蛮部落:爱尔兰耶胡中最低贱的种族。当与之交谈时,他只会胡言乱语一通。此外,它是善于攀爬的动物,有时候你会见到它顺着悬挂砖斗的梯子一溜烟上去。

——《笨拙周刊》,伦敦,1862年

马铃薯枯萎病是奉上苍旨意而降,但饥荒却是由英格兰一手造成……我们厌倦了那帮人的伪善言谈,他们告诉我们绝不能将不列颠统治者对爱尔兰做出的罪行责怪到不列颠人民的头上。我们就要谴责他们。

——詹姆斯·康纳利,反抗不列颠统治的复活节起义领导人之一,1916年

序曲

选自

《一个美国人在海外:1847年伦敦与爱尔兰笔记》

作者:G. 格兰特利·迪克森

《纽约时报》资深专栏作家

第一百版

限量出版,附带评注

修订版,无删节

收入大量新内容

恶魔

一则引子,大致介绍了关于“海洋之星”号的些许往事,乘客们的情况,以及那头潜行于他们当中的恶魔。

他整晚都会在船上走动,从船首走到船尾,从黄昏走到拂晓,那个来自康尼马拉的骨瘦如柴的瘸子,耷拉着肩膀,穿着一身灰衣。

聚在操舵室旁边的水手、巡夜人、潜水员们会中断谈话或停下自己手里的活儿,朝周围打量一眼,看见他在朦胧的黑暗中穿行;谨慎,悄然,总是独自一人,拖着左脚,似乎承受着船锚的重量。一顶圆顶硬礼帽皱巴巴地扣在他的头上,一条破烂的围巾缠绕着他的下巴和喉咙;他那件褴褛的军大衣实在是脏得要命,根本无法想象它曾经干净的样子。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几乎可以称得上合乎礼仪,隐隐然竟有一分庄严气度:就像故事里微服私巡混迹于臣民之中的君王。他的胳膊很长,眼睛像针尖般明亮。他总是带着迷茫或有不祥预感的表情,似乎他的生命已经来到了无法解释的节点,或现在正与这个节点越来越近。

他那张哀伤的脸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疤,令他容颜尽毁,还结瘢起泡,因为他时不时会猛抓猛挠,令伤情变得更加严重。虽然体格瘦小,轻得像根羽毛,但他似乎背负着难以形容的重担。令人在意的不只是他的身体残疾——那只套在方正木屐里扭曲变形的脚,木屐上印着或烙着大写的字母“M”——还有他那痛苦而期盼的神情,就像一个被虐待的孩子,总是惊恐警惕。

他是那种努力想不引起注意却又受人瞩目的人。在见到他之前,水手们往往就能感受到他的出现,虽然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打赌押注某一时刻他会在哪儿出现成了他们消遣的乐子。“钟响十下”意味着在右舷的猪圈;十一点一刻他走到了引水器那里,白天时统舱里的赤贫妇女们就在那儿做点饭菜——但到了驶出利物浦的第三个晚上,就连这种打赌也失去了消磨时间的乐趣。他在船上走动时似乎遵循着一套仪式。上、下、横穿、回来、船首、左舷、船尾、右舷。他与星辰同在,日出之时便偷偷溜到下面,他成了船上的夜猫子们口中所说的“幽灵”。

他从来不和水手们说话。晚上落单的人他也根本不加理会。甚至午夜过后他也不开口和任何人搭讪,而那个时候,还在甲板上的人见谁都想聊。“海洋之星”号阴暗潮湿的甲板会见证白天时很少出现的友爱气氛。一到晚上,船上门户大开,规矩稍有松懈,甚至遭到无视。当然,这一子夜时分的民主气氛只是幻觉,黑暗似乎消除了身份或信念之别,或至少将它们降低到不值得承认的程度。或许,这么做本身就是在承认“人在海上根本无能为力”这一不言自明的公理。

一到晚上,你会察觉到这艘船的情况糟得离谱,嘎吱作响,漏水渗水,橡木、沥青、船钉、信心,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在只要稍一招惹就会爆发的漆黑凶险的汪洋大海上颠簸起伏。天黑之后,甲板上的人会悄悄说话,唯恐吵醒这片海洋,令它狂性大发。你或许会把“海洋之星”号想象成一头背负着重担的庞然巨兽,绷紧了龙骨的肋木,似乎它们会绽裂开来;这头巨兽被主子殴打虐待,已经奄奄一息,而我们这帮乘客是它身上的寄生虫。但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我们并不都是寄生虫。而我们当中那些寄生虫也不愿承认。

在我们下方是只能靠想象去描绘的深渊,那片未经勘测的大陆的沟壑与峡谷;在我们上方是那片死寂漆黑的天穹。狂风在呼啸,劈头盖脸地从就连最愤世嫉俗的水手也会小心翼翼地称之为“天国”之处往下猛吹猛刮。大浪在晃动着拍打着我们的栖身之所;风就像被赋予了躯体,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在嘲讽那些竟敢闯入它们的领域的傲慢自大之人。但是,宗教为夜里行走在甲板上的那些人带来安宁。海洋愈是愤怒,雨水愈是冰冷,共同忍受着这一切的人们就愈发团结。一位海军上将会和一个惊慌的舱房小厮聊天,统舱里一个挨饿的人会和一位睡不着的伯爵谈心。一天晚上,有一个罪犯,一个疯狂残暴的戈尔韦郡人,愁眉苦脸地从囚室里被带出来放风。就连他也被纳入这场梦游般的心灵交流,与一位来自英国莱姆里吉斯的循道宗牧师平静地闲聊和同喝一杯朗姆酒,那位牧师此前从未品尝过朗姆酒,却总在布道时斥责它的种种罪恶。(人们看见他俩跪在上层的后甲板上,低声吟唱着《与我同在》。)

这个深夜共和国里有可能发生新鲜事儿。但那个幽灵对任何可能性或新奇事都不感兴趣。他不为它们所动,宛如一座被浩瀚海洋包围的孤崖。他是裹着破布的普罗米修斯,等候着饥饿的兀鹫来啄食他。他站在主桅旁边,凝视着大西洋,似乎在等候它被冻结,或变成泡沫翻腾的血海。

从头一次报时钟声到钟响两遍,时间悄悄流逝。许多人在独处,但有些人一起度过,因为在仁慈的夜色笼罩下,宽容在开花绽放,自然与孤独在漆黑中结伴同眠。从凌晨三点直至曙光初现,甲板上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船起伏不定。它在爬升,它在俯冲。就连那些动物们——猪、羊、鸡、鹅——也在笼中安睡。有时候,当当当的报时声会穿透那片海洋永不停歇的、令人迷糊的窃窃私语声。一个水手可能会高唱号子给自己提神鼓劲,他和一位同伴互相讲述故事。他们断断续续地听见从下面的囚室传来那个疯子的动静,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狗在呜呜呜地吠叫,或威胁说要用绞盘棒砸烂另一个囚犯的脑袋。(当时囚室里并没有另一个囚犯。)有人瞥见一对夫妻躲在船尾操舵室的墙壁与烟囱的基座所构成的巷道影子里。那个来自康尼马拉的男人仍然伫立凝视着那片恐怖的黑暗,就像一具乘风破浪的船首像,直到帆缆的绳网在朦胧中显现,在黎明逐渐变红的天空中显得如此漆黑。

在第三天早上日出之前,一个水手走到他跟前,请他喝一瓢咖啡。他的脸庞、大衣的背面和帽檐上结出了一粒粒冰珠。他没有接受这番好意,甚至没有致谢。看着他默默地拖着步子走开,大副说了一句:“十足十就是个邋遢鬼。”

水手们有时候会猜想这个幽灵的夜间程序到底是一种宗教仪式还是奇特的自我惩罚,据说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喜欢这么做。或许是一种苦修仪式,为了某桩难以启齿的罪过或给在炼狱里忍受煎熬的灵魂赎罪。这帮爱尔兰乡巴佬相信奇怪的事情,一个因为工作缘故和他们在一起的水手或许会见到古怪的行为。他们以纯粹就事论事不为所动的口吻谈论奇迹:圣人显灵,雕像流血,地狱就像利物浦这座城市一般真切,天堂就像曼哈顿岛那样可以靠勘察绘出地图。他们的祈祷就像咒语或巫毒诅咒。或许这个幽灵是一个圣徒:他们的古鲁[1]中的一员。

他在自己的群体里也引发了疑惑。难民们会听见他打开舱门,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走进昏暗的烛光中。披头散发,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那双呆滞的眼睛就像奄奄一息的鲭鱼眼睛。当他们看见他走过时,就知道天已经亮了,但他似乎把夜里刺骨的寒冷也带到了下面来。黑暗笼罩着他,就像一件有许多重褶子的斗篷。即使在清晨,统舱里也不安静——男人们蜷缩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一个女人在疯疯癫癫地吟唱着《玫瑰经》的奥迹祷词——他的到来会令这一切平息下来。他们看着他在船舱那头瑟瑟发抖地拖着步子从包裹与篮筐之间穿过,因为疲惫而萎靡不振,一边滴水一边咳嗽,就像一具被剪断了牵线的支离破碎的傀儡。他会把那件湿透的大衣从颤抖的身躯上脱下来,把它折叠好,卷成长枕头的形状,然后蜷缩在毯子里睡觉。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整天他都在睡觉。婴儿的吵闹或晕船的呻吟,构成甲板下生活主题曲的吵架、哭喊、斗殴与赌博,还有吼叫、诅咒、哀求和怒喝,这一切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他躺在船板上,睡得死死的。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蟑螂在他的内衣领口下钻进钻出,可他连动都不动一下。在他身边,孩子们在奔走或呕吐,男人们在闲聊或大吵大闹,女人们为了一点剩饭剩菜而争执不休(因为食物是这座水上王国里唯一的货币,它的分配是众人热切关心之事)。在这一派喧哗中还夹杂着病人的惨叫,像从他们窄小的床铺升起的祈祷;病人与健康的人睡在一起,受尽折磨的呜咽与充满恐惧的祷告混杂着数不清的蚊虫的嗡嗡声,一直响个不停。

那个幽灵悄悄地将通往统舱里仅有的两个抽水马桶的那狭窄肮脏的一小方甲板当作他的床铺。一个马桶裂开了,另一个马桶堵住了,屎尿横流;成群吱吱叫的老鼠在小隔间里出没。早上七点的时候,那股含氨的恶臭就像统舱里的寒冷和哭喊声一样经久不散,已经野蛮地侵占了那座漂浮的地牢,像一只喷射毒气的精灵,将其填满。那股味道几乎就像具有实体的事物,它如同一团团黏糊糊的东西,你可以伸手将其抓住。发烂的肠子里腐烂的食物、腐烂的肉、腐烂的水果,你闻到的那股味道出现在你的衣服、你的头发、你的双手、你喝水的杯子和你吃的面包上。香烟、呕吐物、积久的汗水、发霉的衣物、肮脏的毯子和劣等威士忌的味道。

为统舱通风透气的舷窗会被打开以尝试驱走那股骇人的腐臭。但如果说这起到了什么效果的话,那就是:海风似乎令情况更加糟糕,将味道吹进中空与凹陷之处。每周两次,人们会用咸咸的海水冲洗甲板,但就连淡水也带着一股子稀屎的味道,得兑上醋才能面对。那股恶臭渗入了整个统舱,一股令人作呕的有毒气体蒸腾着,令眼睛与鼻孔像烧灼般刺痛。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与废弃物的臭气还不够恶心,不足以令那个幽灵醒来。

自从起航之后,他一直平静自若。就在我们离开利物浦那天早上,还没到中午,主甲板上有一帮人在大嚷大叫。他们看见一艘前桅横帆三桅船从南边驶近,顺着海岸朝都柏林驶去。它有一个尊贵的名字:“肯特公爵夫人”号。那年8月,爱尔兰天主教穷人的“解救者”、下议员丹尼尔·奥康纳死于热那亚,“肯特公爵夫人”号正载着他的遗体,准备运回故国入土为安。[2]在乘客们泪汪汪的祈祷中,看到那艘船就像看见那个男人。但那个幽灵并没有加入为这位陨落的斗士进行的九日祈祷,甚至没有到甲板上看热闹。比起英雄人物或他们的神圣船只,他更感兴趣的是睡觉。

早上八点的时候伙夫们分发当天的伙食:每个成年人半磅[3]硬邦邦的干面包和一夸脱[4]淡水,孩子的份额相应减半。九点一刻点名。昨晚死掉的人会被从统舱里搬出来等候处理。有时候那个沉睡的幽灵会被错认为是一个死人,得由他那帮破落的同伴保护。那些胶合板床铺会被水管匆匆冲洗一遍。拖把在甲板上拖过一遍。毯子会被收走,在尿液里煮沸一遍以杀死引发疥疮的虱子。

吃完饭后,统舱里的人穿上衣服,来到甲板上。他们会在洁净寒冽的空气里散步,在甲板上坐下,向水手们乞讨;会透过上了两重锁的铸铁大门看着我们头等舱的乘客们在丝绸凉篷的遮蔽下,吃着糕点呷着咖啡。供有钱人享用的奶油到底如何保鲜总是穷人们热烈讨论的话题。据有些人说,往里面滴上一滴血珠是一个验方。

头几天慢得令人心焦。在利物浦,乘客们惊诧地获悉这艘船在前往大西洋之前会先把他们载回爱尔兰。这则消息令男人们沮丧地喝起酒来,然后是沮丧地打架斗殴。统舱里的大部分人倾家荡产才凑齐了到利物浦登船的船票钱。许多人曾在那座残暴悲惨的城市里遭到洗劫,被骗走身上仅有的财物,换成几小堆盖着粗糙印章的白镴垫圈,被告知那些就是美元。现在他们正被载回都柏林,几个星期前他们刚从那里逃出来,接受了——或者说,至少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永远不会再见到故国的命运。

但就连这一小小的祝福也会被剥夺。我们乘风破浪,驶过肮脏暴虐的爱尔兰海,停靠在国王镇获取补给;然后顺着犬牙交错的东南海岸缓缓向南行驶,来到科克郡的女王镇。(或用盖尔语说,是“科夫”郡。)见到威克洛、韦克斯福德或沃特福德一一掠过,对于许多人来说,那就像一个苦涩的玩笑,又像把狗皮膏药硬生生地从溃烂的伤口上撕下来。行驶到伶仃角附近时,一个来自班克洛迪镇的得了肺痨的铁匠翻越顶层甲板的舷栏跳进海里,人们最后见到他虚弱无力地朝岸边游去,以最后残存的意志让自己回到注定会死去的地方。

在女王镇又有一百多个乘客上船,他们的情况如此糟糕,令船上的其他人显得如同王室成员。我见到一个老媪,瘦得就像一团破布包裹的骨头,刚走完舷梯就死在前甲板上。她的孩子们央求船长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去美国。他们没钱为她举行葬礼,但他们无法承受将她的尸首丢弃在码头上的耻辱。她那年迈跛足的丈夫躺在码头区,受尽饥馑热[5]的折磨,没办法登船航行,再过几个小时就会一命呜呼。总不能让他目睹那一幕,作为在人世间弥留之际的最终回忆。

船长拒绝了这个请求。他是贵格会信徒,很有同情心,但他绝不敢坏了规矩。在几乎持续了一个小时的央求与哭泣后,他们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并谨慎地规划。那个老媪的遗体被裹在从船长自己的床铺上取来的一条毯子里,然后将遗体停放在囚室里,直到我们离开了港口,再悄悄地把遗体扔下船。她的亲人只能自己动手。水手们不能触碰遗体以防感染。三管轮[6]深受感动,不顾所有人的劝告,主动帮助他们,后来根据他的讲述,他们用刀片将老妇的脸划得容颜尽毁,因为他们害怕她会顺着洋流漂回克罗斯黑文,被以前的邻居认出来。对那些不配感到耻辱的穷苦人家来说,屈辱甚至比生命更长久。耻辱是他们继承的唯一遗产,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最近几次横渡海洋的颠簸对“海洋之星”号这艘已到服役尾声的船只造成了严重影响。在过去八十年的岁月里,它运载过许多货物:为遭受饥荒的欧洲从卡罗来纳运去的小麦、阿富汗的鸦片、“黑火药”爆炸品、挪威的木材、密西西比的白糖、送去甘蔗种植园的非洲奴隶。“海洋之星”号曾无分彼此为人类最高尚和最丑恶的本能服务。走在它的甲板上,触摸着它的木板,你会感受到与那两个本能在进行强烈的交流。它的船长不知道——或许没人知道——但在这趟航行结束后,它将驶往多佛码头,在那里被改造成一艘运载囚犯的船只,作为其航行生涯的尾声。大副给统舱里几个人安排了工作:箍桶、填缝、各种细木活儿、用帆布缝合裹尸布。他们的同志对此艳羡不已。这帮同志没有手艺,或者说,他们只会在爱尔兰放羊,到了船上便无用武之地,到了布鲁克林区的贫民窟和棚户区也肯定派不上用场。在船上干活意味着食物可以分多一些。对某些人来说,这意味着可以活下去了。

“海洋之星”号上没有天主教神父陪伴我们,但有时候那位循道宗牧师下午会在上层后甲板上念诵几句不会引起争议的话,或高声朗读《圣经》的经文。他喜欢《利未记》《马加比书》《以赛亚书》。“他施的船只都要哀号,因为你们的保障变为荒场。”[7]有的孩子觉得他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好吓人,央求父母把他们带走。但许多人留下聆听教诲,同时也是为了排遣无聊。他长着一个小脑袋,矮小精干,颇有同情心,踮起脚尖挥舞着牙刷指挥众人高唱他所属教派的恳切坚定的赞美诗,歌词就像大理石墓碑般宏伟庄严。

上帝是千古保障,

是人将来希望,

是人居所抵御风雨,

是人永久家乡。[8]

众人唱歌时,那个幽灵却在下面的统舱里蒙头大睡。

然后黑夜再度降临。他会从那堆臭气熏天跳蚤密布的床褥间起身,仿佛鬼魂附体般囫囵吃掉自己的伙食。他那顿饭就摆在床铺旁边的一个水桶里,虽然“海洋之星”号上盗窃伙食的情况屡见不鲜,但没人敢偷幽灵的饭。

他会喝点水。他每隔一天就会刮胡子。然后他会穿上他那件老旧的大衣,就像一个战士披上他的铠甲,气派地起身踏入夜色里。

统舱位于主甲板的正下方,它那烂了一半的天花板到处都像为统舱里的乘客吊命的饼干般松脆。因此,有时候在统舱里,当暮色降临时,他们会听见头顶传来他那双木屐的声响。砰的一声,然后是细密的声响,吓得小孩子们吃稀粥时被呛到或虚惊一场。有的母亲趁机利用他们的恐慌:“要是你不立即乖乖听话,该干吗干吗,我就把你丢到上面,让丑八怪把你吃掉。”

那个幽灵其实并不丑,但他的相貌与众不同。他的脸就像牛奶般惨白,略微有点长,五官似乎是从几个不同的男人那儿偷来的。他长着一个有点太长的鹰钩鼻。他的耳朵像丑角一样是招风耳。他的头发就像一丛长得过于茂盛的丑陋的黑色蒲公英,或许曾经属于一个哑剧里的黑毛怪。他那双憔悴的蓝色眼眸有一种神秘的清澈,令苍白的脸庞似乎变得灰暗。一股湿灰渣的味道萦绕在他身边,夹杂着这个长年奔波的旅人身上的体味。但是,他的习惯比许多人更加谨慎,人们总是看见他用一半的淡水配额清洗他那头滑稽地纠结在一起的乱发,就像一位初次参加舞会的大家闺秀那般一丝不苟。

单调是主宰统舱的神明,不安与恐惧是对它唯唯诺诺的奴仆。那个幽灵的古怪外表很快就开始引发猜测。人类结成的团体:任何家庭、任何党派、任何部落、任何国家,它们的结合归根结底不是基于共同享有的事物,而是基于它所畏惧的事物,后者的影响总是大得多。或许它是为了吓唬外人以保护自己的伪装,害怕某些东西会对自己做出什么,这是令他们不至于崩溃的约束。作为统舱里的异数,作为把那帮正常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怪胎,那个幽灵还是有点用的。他的存在促进了团结一心的假象。他是如此古怪,实际上更增加了他的价值。

谣言就像船体上的藤壶,紧紧地缠着他不放。据有些人说,他在爱尔兰的时候是一个放高利贷者,用他们的俗话说,是“放利子钱的”,遭人痛恨的角色。还有人声称他曾经主持过济贫院,或是地主的收租人,或是一个逃兵。一个来自都柏林的蜡烛匠人坚持说那个幽灵是一个演员,发誓说他见过那个幽灵在布伦瑞克街的女王剧院上演的《哈姆雷特》里本色出演[9]。两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弗马纳郡姑娘肯定他曾经在一间拘留所里待过,他的表情如此冷漠,他那两只小小的手长满了老茧。他显然很害怕日光,钟情于黑暗,使得一些富有想象力的人说他是“一个妖子”——爱尔兰传说里的灵异生物,妖精与凡人结合的孩子,拥有诅咒与巫法的能力。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身份,因为他在谈话时丝毫没有泄露口风。就连一个老生常谈的琐碎问题也只是咕哝几声权当回答,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小声得根本听不见。但他说话文绉绉的,肯定识字,而统舱里的许多人目不识丁。当一个比较勇敢的小孩接近他时,他有时候会古怪而温柔地低声朗读他藏在大衣口袋深处的一本小故事集里的内容。他从来不许别人触摸或翻阅这本书。

当他喝醉时——这是罕有的情况——他会像他的同胞一样说着似乎不像反话的反话,将问题抛回给质问者。但大部分时间里他沉默不语。他竭力避免任何一对一的谈话,和别人在一起时——这种情况无法避免,统舱的现实就是这么残忍——他会低头看着木板,似乎醉心于祈祷或绝望的回忆。

据几个他愿意搭理的孩子说,他知道许多种鱼的名字。他似乎也对音乐感兴趣。其中一个来自曼彻斯特的水手回忆,他曾见过他在研读一本爱尔兰民谣的歌谱——还对其内容哈哈大笑,但没有透露原因,“就像万圣节的丑老太婆在嘎嘎嘎地怪笑”。当被别人直截了当地盘问时,他会胡扯一通,但内容总是非常简短,而且几乎总是带着赞同的口吻,就像对着那些只会满口赞同的人一样,其他人很快就厌倦问他了。

他有点像那个年纪较轻的牧师,有女人在场时不是很自在。但显然他绝对不是牧师。他不读祈祷书,不会祝福别人,从来不参加合唱《荣耀颂》的活动。当驶出女王镇港口两天后,第一批乘客被伤寒夺去性命时,他没有跟着别人去参加葬礼:一个遗世独立之人,令统舱里的人在嘀咕抱怨。不过,这时候有人想到那个幽灵或许是“犹太佬”,或者,甚至可能属于新教的某个派别。那或许可以解释他的不安。

他行事并不乖张无常——事实上,他是船上最能被预测的人。正是他这份墨守成规的做派令他显得更加古怪。

就好像,他很肯定有人正在盯他的梢。

即使在青葱岁月里,我也曾遇到过夺人性命的男人:士兵、统领、匪徒、刽子手。自从那场可怕的航行后,我见到过更多类似的人。有些人杀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祖国。现在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杀人带来快感,以金钱或祖国作为掩饰。但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个在夜间出没于甲板上的怪物,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即使已经过去将近七十年了,他在那艘苦难之船上踽踽而行的一幕仍然萦绕在我的回忆里。他的行为确实很古怪,但并不比许多被贫穷掐住脖子的人古怪到哪儿去。说老实话,并不比大部分人更古怪。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谁都猜不到,他竟会谋害性命。

永别了,古老的爱尔兰,我童年的土地,

现在我将不得不永远与之别离。

永别了,海岸,三叶草在那里生长。

那里有明媚的美景,是勇敢者的家乡。

我满怀热爱与憧憬,思念她的幽谷。

虽然我再也不会见到她那青翠的山丘。

我不得不远渡汹涌的汪洋大海。

追寻名声、财富与甜美的自由。

注解:

[1] 古鲁(guru),印度教中对宗教导师或有智慧者的尊称。(本书脚注,以阿拉伯数字标注的为译者注,其余为原书注。)

[2] 在我的记忆中,那艘船上的风帆是黑色的,但当我查阅笔记时,我发现我弄错了。——G. G. 迪克森

[3] 磅(pound),英美制重量单位,1磅约合0.45公斤。

[4] 夸脱(quart),英美制容量单位,1夸脱合0.946升。

[5] 饥馑热(famine fever),由严重饥饿导致的伴随伤寒与发烧反复发作的病症。

[6] 海员职务中的一种,负责船舶机舱设备的日常管理。

[7] 此句出自《旧约·以赛亚书》(和合本,下同)。文中加粗部分原文为斜体或大写以示强调。

[8] 出自英国瓦兹牧师(Isaac Watts)的圣诗《千古保障歌》。

[9] 在《哈姆雷特》中有王子哈姆雷特的父亲死后化为幽灵这一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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