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章我们将结束关于杜安小姐早年生活的悲惨三部曲;
她爱意的加深;以及几桩令人震惊的事件。
一天下午,当他们在基尔克林的麦田里散步时,从海湾里涌来了一阵暴风雨,令他们猝不及防。他们跑到林中空地边上的一座废弃的房子里躲雨——那户人家已经移民到利物浦去了。他们在萧瑟的房间四周找了一会儿,看着腐朽的陶器和墙上的图画。耶稣的圣心。圣帕特里克驱走蛇。一张从畜牧者年历上撕下来的日历。桌子上有一个缺口的搪瓷盘子,上面摆着一把刀子和一支汤勺,就像时钟的两根指针,似乎家里人随时都会回来。但没有人会再回这个家了。
他设法在壁炉的死灰里生起火,然后两人并肩躺在壁炉前面。房间里冷得就像一座陵墓,但他的身子很暖和。两人拥吻了一会儿后,他开始抚摸她的大腿,但她轻轻地将他的手推开。
“今天不行,我的小乖乖。我们就接吻好了。”
他的微笑就像残雪般融化了。
“你没事吧,玛丽?”
“说老实话,像石头一样。”
“我不是惹你生气了吧?我不是有意的。”
“你没有惹我生气,你这个傻瓜,”她又吻了吻他,“是我不方便。”
他亲切地微笑着:“你在说什么呢?”
“难道你不知道女孩子每个月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
“想想。”
他耸了耸肩膀:“缺零花钱?”
她看着他那张迷茫的脸,“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在说什么呢?”
“这种事情每个月发生一次。它和月亮有关系。”
“月亮?”
“它有客人。现在这个客人来我这儿了。”
他打量着她上下周围,似乎在寻找一位守护天使。
“他们在汉普郡温彻斯特公学从来不提这个吗?”
“我想没有,玛丽。我没听说过。”
“或许你应该问问你某个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你认为她们也会这样吗?”
“每个女人都一样。”
“埃迪姨妈呢?”
“天哪。你别说了。”
“它叫什么名字?”
“有人称之为‘诅咒’。它还有别的名字。”
“听起来挺糟糕的,不管那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告诉你吧,要是它不来的话情况就更糟了。”
“你在说什么呢,玛——玛丽?”
“问你的姐姐去。”
?
9月底,他回英国的学校。有时候他会给她写信,她知道那些肯定是情书,因为他会在信纸的空白处画心和丘比特。她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她不识字。长老会在图姆贝奥拉桥旁边开了一间私塾,这是为佃户的孩子们开设的非正式学校;但父亲说他不想她和长老会的人混在一起。她不知道为什么长老会的人被视为危险人物。了不起的伍尔夫·托恩[1]就是长老会信徒。在1798年,他作为革命领袖为爱尔兰力战而死。但她不想惹恼父亲,因此,那个秋天和冬天,她从教区牧师那里借来了一本启蒙读物,自学了识字。那本蓝线作业簿纸页上的黑色墨迹逐渐化为忠诚与爱意的宣言。
温彻斯特。汉普郡。英格兰。大不列颠。他并没有消失,你能在地图册上见到他。他的坐标是可以测量的,她的坐标也是,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遥远更远。
她陷入哀愁,玛丽·杜安。现在她明白那些话了。她的情郎给她寄来英国的野花写生:勿忘我、碱蒿[2]、尾穗苋[3]。她给他寄去绣线菊、山上的石楠、格伦朵拉树林中的蕨叶。她好想念他,她变得闷闷不乐,老是和别人吵架。没有了他,康尼马拉似乎变成了一个萎蔫的鸟巢。到了晚上,她和两个姐妹一起躺在床上,等她们不再嘀咕终于睡着之后,她的指尖开始模仿戴维·梅瑞狄斯的美妙爱抚。她猜想他会不会做同样的事情。男生经常这么做,她有时候会听到别人说起这种事情。她想象她的双手就是戴维·梅瑞狄斯的双手。她希望他会觉得他的双手其实是她的双手。她想象着自己飞越大海来到英国,一个就像金子般的小星星,掠过爱尔兰,越过黑漆漆的海洋,往南飞过威尔士,一路划过时留下点点火花,穿过英国夜空里灯火璀璨的城市:烟囱和工厂、宫殿和贫民窟,进入他在温彻斯特公学的房间,他睡在床上,床单洒满石楠花瓣。关于他的梦变得更加狂野和陌生。很快,它们就变得炽烈高涨,她开始觉得害怕。她在向牧师告解时坦白了一部分想法。他是一个快乐的年轻牧师,是会在婚礼上唱歌的那种人。所有的姑娘都爱慕他。他在你忏悔时态度温和。但他对玛丽·杜安的态度并不温和。
他曾说过这种幻想是最邪恶的罪行,是对童贞女玛利亚的亵渎。“那个罪孽会令我们的圣母哭泣,”他曾坚称,“每次犯下这种罪行,我们圣母的心就像被一把滚烫的剑刺穿。一个女人玷污自己由上帝赋予的身体就是撒旦的大捷。”
年轻的女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得考虑。年轻的男人没有自制力,他们有着年轻女人并没有的情感。女人就像冰川,渐渐地融化,但男人就像火山,喷出沸腾的激情。世界上每个男人都得背负那个十字架,就连罗马的庇护教皇本人也一样。那就是全能上帝的设计,但魔鬼会乘虚而入。引诱年轻男子犯下死罪,那将会令他的灵魂和身体遭受可怕的后果。在英国,每座城市的避难所都有男人在哀号,他们为了女人前程尽毁。宁可将磨盘绑在姑娘的脖子上,将她投进狗湾,也不能让她以肉欲去勾引一个年轻男子,他根本没有心理机制去抵抗这个诱惑。至于男人的身体机制,还是少说为妙。撒旦一狞笑,凡人就得跑。
如果说牧师的话起到了什么作用,那就是:她觉得那些话很刺激。她知道那是错的,而且可能罪孽深重。她不想令我们的圣母哭泣,至少在并非绝对必要的时候不能太频繁。但她身陷魔鬼附身的情欲之中,很难将戴维·梅瑞狄斯的音容相貌从她的脑海里逐出哪怕一小会儿。
但她尽力了。她试图将戴维·梅瑞狄斯彻底逐出脑海。她答应和诺尔·希利亚德去摘黑莓,一个和她同样出身的男孩子,来自布雷克老爷的庄园,但她对他根本没有感觉,虽然他和蔼可亲,强壮有力,喜欢说傻乎乎的笑话,而且很会模仿耍宝。当那天晚上她对他说两人以后只能当朋友时,他的心都碎了。他央求玛丽·杜安再给他一次机会:令她幸福快乐的机会。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种爱情,她当然对他怀有某种爱意。她对诺尔·希利亚德说这么做并没有意义。这对他不公平。他应该得到一个真心真意爱他的姑娘。她自己的心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那个秋天的早上,她与父亲去巴利康尼利集市买一把宰杀牲畜的刀。路上他们遇到一群男人,正在看金斯考特勋爵的种马在草坪上骑着一匹母马,撅着它那肌肉饱满的臀部,鼻孔张得大大的。那帮男人看着那两匹马,发出奇怪的笑声。他们传递着一根烟斗,发出怪笑,偶尔说上几句。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那把融化的剑,灼热地刺入耶稣之母的心脏里。天亮醒来时,她吓得全身大汗,身子颤个不停。
她的大姐伊丽莎正在和来自库萨特鲁的一个棒小伙子谈恋爱,他在巴纳哈利亚湖附近租来的土地上干活。玛丽·杜安问她有没有和未婚夫亲热过。
“没有,”她姐姐说,“我们只是去赏花。”
玛丽·杜安问,一个姑娘该如何避孕。
“为什么?”
“只是好奇罢了。”
“你的确得学一学,你这个小妮子。你年纪还小,妈妈会把你的屁股揍开花。”
“那是什么意思嘛?”
“那是什么意思你清楚得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说吧,到底答案是什么?”
“你得在查佩利佐德就下马。”
“什么?”
“如果你骑马从戈尔韦到都柏林,你认识路吧?”
“认识。”
“查佩利佐德就在都柏林前头。”
“然后呢?”
“你让他在查佩利佐德就从马上跳下来。”
“噢。”
“或者你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看情况。”
地理似乎也是一门语言,它的句法比英语复杂多了。
有时候她会看见几个兄弟赤裸的身躯。一天晚上她还看见父亲的身躯,他在山里清理了一天石头后,到小溪里洗澡。她不知道戴维·梅瑞狄斯是否还是那副苍白松弛的样子,就像一只褪了毛的蠢塘鹅,还有两腿之间那丛海草般茂密的毛发。他的肚子会腆出来还是像一面鼓那么紧绷?他的屁股是松垮垮的还是像两个玛瑙蛋那般鼓鼓胀胀的?还有其他身体部位,被触摸时带给他快感:那里叫什么呢?它们有名字吗?她自己那几处身体部位,被他的手抚摸是那么舒服,令她浑身颤抖,呼喊着他的名字:那几处部位叫什么名字呢?在这种时刻分享的无助亲吻和叹息,它们是一门不可言说的秘密语言吗?所有的爱人都会呼喊彼此的名字吗?伊丽莎和她的未婚夫呢?她的母亲和父亲呢?耶稣的母亲和她的木匠丈夫呢?他们会像玛丽·杜安和她的情郎那样,彼此呼喊对方的圣名吗?
割草的味道将他的身体带到思绪里,蜜蜂的嗡嗡声开始令她觉得虚弱无力。她发现自己在教堂里仰头凝视着十字受难像,似乎一轮新的太阳已从康尼马拉的上空升起,令这片土地沐浴在彩色玻璃的光亮中。赤裸的基督不只是神圣的,而且很英俊。他那如雪花石膏般的大腿和强壮的肩膀。他前臂上绷紧的肌肉。要是你在克利夫登的市场见到他,而不是吊在木架上,你会幻想脱掉他的内裤。你没办法在查佩利佐德下马。你不得不一直策马狂奔,直至来到霍利黑德[4]。她在经文和祷告里寻求隐含的意义。这就是我的身体。那些话有了鲜活的含义。以我全身,来敬拜你。那么想有罪吗?或许是的。可怜的童贞女玛利亚会变得歇斯底里。但再说了,这么些年玛利亚已经够惨了。
终有一天,戴维·梅瑞狄斯会年迈力衰。那时候他还会如此英俊吗?还是像他的姨妈那样变成丑八怪?他会变成像他父亲那样,一个执拗的老混蛋,被怨毒与罪孽吞噬吗?关于戴维·梅瑞狄斯的将来,她的父亲就是这么说的。被怨恨吞没的恶霸。
她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他去牛津大学的新学院[5]之前。(不消说,新学院非常古老。)那天他的父亲和汤米·乔伊斯去了克利夫登。屋子里没人。他们可以尽情欢乐。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头发间扎了一根发带。她顺着车道来到金斯考特庄园,她的向往之情就像一群鸟儿在她身前叽叽喳喳。她在细细地思考着爱尔兰的地图,从戈尔韦到都柏林的那条道路;绕路,远足,一路上将会享受到的莫大快乐。
戴维·梅瑞狄斯亲自打开前门。他刚从戈尔韦的裁缝店回来,衣服的款式很古怪,让人几乎认不出来。戴着一顶学位帽,穿着一件长黑袍与帅气的黑礼服,打了一个奶白色的蝴蝶结,里面穿着一件绣了釉瓷纽扣的翡翠绿的马甲。“学术袍”是他身上这套衣服的名字。他生命中的一切似乎都需要一个名字。
“我今天不想去散步,玛丽。”
“那么,你想再亲吻我吗?”
“那真是太好了。但说老实话,我不想这么做。”
“无法控制住你自己,是吧?”
“抱歉?”
“你就像一座激情沸腾的火山。我知道。”
他摸着她的脸,她颧骨的曲线。“我从未想过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玛丽。”
她亲吻了他的指尖,看得出他很紧张。“我们彼此相爱,有什么不好呢?我们可以小心点。”
“小心点?”
她亲吻他的嘴角,在上面流连,她知道他喜欢这样。“我知道如何小心行事。没事的。不用紧张。”
但他缩了开去,流露出焦虑的神情,慢慢地走过房间,似乎茫然不知所措。他打开钢琴的盖子。然后又合上了。他开始摆弄餐具柜上的装饰品。
“出什么事了,戴维?”
一只蜜蜂在他的头顶盘旋。他用手背将它掸开。
“我们已经认识很——很久了,是吧,玛丽?”
“自从1382年就认识了。”她说道。但他没有笑。
“怎么了,戴维?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父——父亲吩咐我以后别和你见面。”
“为什么?”
“他说这事关责任,玛丽。”
“我们交朋友关责任什么事?”
“你不明白的。他说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不同意,他会把你和你的家人赶走。”
“他凭什么把我们赶走,”她气愤地说道,“我们是杜安家族。”
“那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的家族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一千年。该走的人是他,要是他说这种话。”
“只要他愿意,他真的能把你们赶走,”戴维·梅瑞狄斯平静地说,“他明天早上就可以把你们赶走。另外,玛丽——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是你的父——父亲叫他告诉我这番话的。”
她太惊讶了,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并不公道。当你从全局去看待这件事情。玛丽,你在听我说吗?”
“你说过重要的是你我内心的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是认真的,玛丽。”
“你变心了吗?你说的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吗?那些你说了几十遍的话?”
“我只是想,玛丽——当你从全局去看待这件事情。”
她想起了那只蜜蜂,将针扎进你的肉里。它们蜇了你之后就会死掉。它们只能蜇这么一回。
“收下这个,玛丽。求求你。”
他把手伸进那件绣着釉瓷纽扣的马甲口袋里,递给她一把发黑的半克朗硬币。他把硬币递给她时,眼泪从他的脸上簌簌流下。
那是唯一一次她动手打他。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动手打人。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尊雕像,默默地由得她扇耳光。她不知道自己扇了他几巴掌。要是她有刀子,她会当场杀了他。就像屠夫宰牛那样,一刀割开他的喉咙。
想起那一刻的暴烈,她仍然心有余悸。
不是她扇了他耳光。而是他由得她动手。
即使挨打,也要恪守规矩。
注解:
[1] 提奥巴德·伍尔夫·托恩(Theobald Wolfe Tone,1763—1798),爱尔兰革命者,1798年爱尔兰起义的领导人,后被英国政府逮捕,死于狱中。
[2] 碱蒿的英语俗名叫“lad’s love”,意即“小伙子的爱”。
[3] 尾穗苋的英语俗名叫“love-lies-bleeding”,意即“爱在淌血”。
[4] 霍利黑德位于大不列颠岛的西端,与都柏林隔海相望。
[5] 牛津大学的新学院与温彻斯特公学都是由威克姆的威廉主教创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