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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使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56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我们的航行第八天:在这一天,好心的船长认识了一个危险人物(但他当时并不知情,等到知道时已经太晚了)。

1847年11月15日,星期一

海上航行还剩十八天

经度:西经26°53.11′。

纬度:北纬50°31.32′。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0点57分(11月16日)。

调整后的船上时间:晚上11点09分(11月15日)。

风向与风速:西北风47°,风力5级。

海面情况:波涛汹涌。

航行朝向:西南方向225°。

降水与描述:天气恶劣。自从天亮之后便一直时断时续地下着雨夹雪。

今天我们进入了驶出科弗湾的第二个星期。

今天是一个可怕的日子,有十四个统舱乘客死去,使得自起航以来的死亡总数上升至三十六人,他们被实施了海葬。今天死去的人里,有四个是婴儿,其中一个在世上只活了二十一天。还有第十五位乘客,一个利瑙恩的穷苦渔民,他的弟弟昨天在耶稣的怀抱里安眠,他失去了理性,投海自尽。

愿上帝原谅并保佑他们的灵魂。

今晚有八个人疑似得了伤寒。有一个疑似得了霍乱。

今天上层甲板的笼子里有一头小猪被偷了。无疑,就算吃不到它的肉,头等舱的乘客们还是能活下来的。我已下达命令,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牲口必须严加看管。

今天黄昏时我走到艏楼附近,感觉心情沉重忧郁。任何人死去都是不好受的事情,但年轻人的死,尤其是小孩子,简直是对我们生命的嘲弄。我承认在如此痛苦的时刻,要相信邪恶并没有统治世界并不容易。

我试着在默默的沉思中进行祈祷,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这时我碰见一位统舱乘客,双手和双膝抵在头等舱的大门上,严重晕船。这个人很另类,而且值得留意,他的行为总是很古怪。虽然忍受着一只脚扭曲变形的强烈痛苦,但他很喜欢夜里在船上走动,被大家称为“幽灵”。

见到我走上前,那只可怜的蝌蚪立刻站起身,走到栏杆那里,远远地探出身子,不一会儿就剧烈呕吐,向他的晚饭道别。我碰巧身上带着水瓶,给了他一品脱[1]淡水。看着他那感激不尽的模样,旁观者或许会以为那是上等香槟呢。我这辈子从未见过比他更友善的人,虽然他的样貌有点奇怪,尤其是他的头发。

他说这趟航行让他很难受,他以前从未到过外海。他的父亲曾经是爱尔兰盖洛威郡的渔民,但从未远离过陆地,那一带的水域盛产鱼类和贝类,因此他从不需要那么做。这个有趣的小个子说,他的父亲在当地被称为“从未出海的渔民”。听到这番话,我哈哈大笑。我自己笑的时候,他也笑了,表情开始放松下来。

我和他聊了一会儿天,谈论天气和其他话题,不像别人对他的评价,他亲切友善,一点儿也不沉默寡言。他说起英语非常悦耳动听。我问他能否教我几句他的家乡话,譬如说,“早上好,先生”“祝您有美好的一天,夫人”“陆地”“海洋”和其他各种日常表述。我会用音标把它们记录下来,因为我总是希望能学几句那门语言的话,这样我就能和乘客们寒暄以示友好,从而让他们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阿巴什”和“穆拉”是“海”的意思。“格鲁姆列”的意思是“波浪”。“吉啊格威奇”的意思是“再见”。但他们有好几十个词语描述陆地,取决于谈论的是什么样的陆地。[2]“提尔”是其中之一(发音和“帖儿”有点像)。“提尔马胡尔”是“我父亲的土地”。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撮泥土给我看。那是一小撮他的父亲在康尼马拉的土地。我试着说出“提尔马胡尔康尼马拉”,他露出微笑。能够与他同船航行真是幸运。我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风俗,我真心希望它能为他带来好运(虽然如果他信赖祈祷而不是奉行庶物崇拜会更好)。

然后他说他曾经夜里在甲板上见过我,有时候想走上前和我打招呼,但我似乎总是陷于沉思中。我解释说我习惯傍晚在甲板上散步,静静地做我的祈祷,我们公谊会的弟兄们重视的是平静地反思和读经,而不是仪式或礼节。听到这番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小书给我看。当我看到那是一本完美整洁的《圣经》时,想象一下我是多么惭愧。

“或许阁下可以与我一起读会儿经文。”他说。

听到这番话,我承认我很惊讶,首先是他竟然识字,其次是他希望和我一起读经。但我怎能不同意呢?我们一起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平静地从《哥林多前书》开始读,主题是基督对我们的慈爱。我几乎被感动哭了,他读得很平淡,却又对圣言如此虔诚投入。我真的感受到光明的圣灵降临。那是极其罕有的时刻,在这个陌生人与我之间洋溢着真福的祥和,没有肤浅而世故的“我是船长他是惊慌的乘客”这种感觉。而是两个乘客,将自己托付给同一位世世代代的海军上将,他的远见卓识将引领所有纯良的朝圣者渡过怀疑之暴风雨到达彼岸。救世主的救赎方式是多么神奇可贵,一个如此潦倒的不幸之人会从经文亘古不变的真理中得到滋养和支持。我们要为如此多的事情感恩,却总是不懂得感激赐福给我们的天父。现在我对软弱和自怜这两个男人的卑劣品性感到十分惭愧。

我了解到这个可怜的残疾人名叫“威廉·斯维尔斯”,因为在他《圣经》的封面上写着这个名字。

我说我从未听说有哪一个爱尔兰人是那个姓氏,我问他那是不是他身后遥远贫困的家乡康尼马拉独有的姓氏。他温柔而难过地微笑着回答道,情况并不是那样。那儿最频繁出现的姓氏是“科斯蒂洛”“弗拉赫蒂”“哈洛兰”或“基尔利”。“尼”这个姓氏在一个名叫卡舍尔的地方很普遍,“乔伊斯”这个姓氏在一个名叫雷瑟斯的镇区很普遍。“卡舍尔是尼氏当家,雷瑟斯是乔伊斯氏当家”是当地人经常说的一句话。确实,他又笑了,你真的可以说在那个世界的小角落里每个人不是姓尼就是姓乔伊斯。(所有那些姓氏我已经听过许多遍了,还为好几十个这两个姓氏的人念诵过葬礼悼词,唉。)

他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情:“科斯蒂洛”这个姓氏源于西班牙语的“卡斯蒂约”,意思是“城堡”。在无敌舰队[3]横行海上的时候,一艘西班牙的大船在盖洛威郡的海岸迷失方向并遭遇船难,之后许多水手留在了爱尔兰。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事实上,我认为或许不是,但无论真假,它确实是很吸引人的奇闻。(但显然,统舱里有一部分乘客的确有伊比利亚人皮肤黝黑的特征,而且他们的思维模式与我们英国人相距甚远,就像霍屯督人、瓦图西人、穆斯林或华人一样。)

我们越聊越起劲,越聊交情越深,聊着聊着,他坦率地问我可不可以和我商量一件事情。我说如果能做到的话,我很乐意帮忙。他说他年迈的父亲在盖洛威家乡生活很凄惨,他希望尽快筹到钱,把他从那个赤贫之地接到美国。我说那是一个很有基督徒情怀和令人钦佩的计划,对老人家的尊敬给施予者和领受者带来尊严。然后他说他很想在船上打工,譬如清洁头等舱与特等客舱或诸如此类的任何其他工作,只要能挣到钱,什么都肯干。我遗憾地说我们暂时不需要请人,但我会帮他留意机会。

听到那番话,他看上去垂头丧气,说他真的需要一个机会。他不愿开口求别人施舍,发誓永远不会这么做。他意识到此刻竟像一个乞丐在可耻地乞讨,但他曾经是一个骄傲的男人(在他受伤之前)。他说他习惯了与上等人在一起,因为他曾是都柏林一位男爵的仆人(那位绅士名叫尼莫勋爵,我没有听说过他)。不,现在他没有关于人品的证明信,他的文件和钱包在利物浦被一伙儿流氓抢走了,但他坚信他的技能一定会派上用场。现在他说到了重点。

譬如说,如果我们尊贵的乘客戴维·梅瑞狄斯勋爵在船上需要照顾(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帮助),或许我可以担保他的人格并推荐他。他坚称像梅瑞狄斯勋爵这等高贵的绅士不能没有贴身男仆。或许我可以着重强调他,斯维尔斯,和戴维勋爵本人一样出身于康尼马拉。他一直很敬重梅瑞狄斯勋爵的家族,尤其是他已故的母亲,她称得上是一位圣女,备受当地穷人的尊敬。可怜的斯维尔斯问我可否告诉勋爵大人他因为受伤而破落潦倒,他会不畏辛苦,忠心耿耿地服侍勋爵。虽然他身有残疾,但这只令他更加珍惜生命。如今,在全能上帝的眷顾下,他已经几乎克服了残疾,能像更幸运的人那样走动和干活。他说能服侍梅瑞狄斯勋爵将是最大的荣幸。他相信自己能够服侍好他,如果他能有这份荣幸的话。他觉得光是能够待在勋爵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我说金斯考特勋爵真是幸运,能激发这种奉献的情怀,尤其是一个与他未曾谋面的男人,如果有机会或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推荐他。他说他无意冒犯,但我能不能向他发誓保证。我回答我们贵格会信徒不做发誓赌咒这种事情,但我以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向他做出保证。

听到这番话,那个可怜人的眼里涌出感激的泪水,不一会儿令他几乎失态。

“愿上帝与圣母玛利亚祝福您的善良,”他谦卑地说道,抓住我的手,“今晚我会为您祈福,我这辈子的每一个晚上都会这么做,上帝将会是我的见证。”

然后他问我能否向他建议到了美国做什么工作好。我说美国幅员辽阔,是一个最自由的国度,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实现了平等,成立了联邦自治政府的国家。年轻人只要勤劳肯干,抛开民族的劣性,就能在那里得到幸福并获得成功,我告诉新朋友这番话,说到最后,竟像一个女学究般扬扬自得。在那里,世界上最好的农场一英亩只需几美元就能买到,土壤是如此肥沃,我曾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遇到一个切洛基印第安人,他告诉我把一根树枝插进地里就能长成一棵大树。听到这番话,他十分诧异,就像在曼彻斯特醒来的撒拉弗[4]。但之后他说他没钱购买土地,他卖掉了一切财产去救治他病重的父亲,还有好几个沦为孤儿的侄子与侄女,剩下的一点钱用来买了船票。(这就是穷苦百姓为了摆脱处境所引发的绝望心态。)

我说我听说愿意从事寻常劳动的人会遇到好机会,譬如修筑铁路,清理沼泽,挖银矿或金矿,这些工作包吃包住。还有开凿运河、挖渠、筑墙等等。这时我以宏伟的伊利大运河为例,全程353英里[5],从奥尔巴尼一直延伸到布法罗,它的83道闸门和18道水渠大体上是由他的爱尔兰同胞修建,堪称一项为文明和自由贸易造福的伟大工程。而且,那里常年需要伐木工,那个大陆有成片的茂密森林,甚至比整座爱尔兰岛还大。当我说起这些事情时,他听得非常专注,似乎觉得美国是另一个星球,而不是地球的一部分。他很想知道美国这个时候不是夜间而是下午,是真的吗?在那片大陆的太平洋海岸,现在真的是白昼吗?

我解释说我们每往西越过一个经度,我们就比格林尼治时间早四分钟,每越过经度一分就多出了时间四秒。他说,因此现在伦敦已经是明天了。我予以确认。“啊,真是太奇妙了,”他叹了口气,“他们说‘明日永远不会到来’,但现在已经是明天了。愿上帝与圣母玛利亚保佑我们。”他接着说,因此,如果一个人花一年时间,绕着地球往西走,他将在他出发的前一天到达爱尔兰。如果他这辈子一直这么做,他就会成为一个新生儿,而不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他说能够时光倒流是多么开心的事情,那样就可以去消除少不更事时的大不敬之举。

一开始我以为这个天真单纯的可怜人误解了我的意思,但接着他澄清说他只是在说俏皮话,我们开心地一起哈哈大笑,最后我祝他晚安。我离开时,他仍在笑个不停。不到一分钟前,他经过我的船舱,从舷窗朝里面张望,仍在高兴地哈哈大笑和招手。“《圣经》教导我们要变成小孩子的样式,”[6]他大声说道,“现在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先生,那就是一直往西走。”我朝这位博学之士笑着说:“提尔马胡尔!”他祝我安然入睡,然后拖着脚步卑微地独自走开。

那个男人是多好的榜样。天使真的每天行走在我们当中。我们的困境总是由于我们的虚荣与世故作祟,我们根本认不出他们的真面目。

……爱尔兰人在美国受到礼遇,他们被视为爱国的共和主义者。如果你告诉一个美国人你得逃离自己的祖国,否则就会因反对政府的叛国罪名被吊死,他们会高看你十倍,并高声赞美你。

出自从阿尔斯特来到肯塔基州的移民詹姆斯·里奇的信件

注解:

[1] 品脱(pint),英美制容量单位,1品脱等于二分之一夸脱,合0.473升。

[2] 埃比斯:大海(古语,源于英语“abyss”[深渊])。缪尔或穆拉:古爱尔兰语,大海。格鲁雷德:饥饿,吞食,汹涌的海浪。岱尔杜伊特:问候语,意思是“愿上帝与你同在”。穆尔维关于表示“陆地”的词语的说法是对的。盖尔语是一门石刻般精确的语言。(譬如说,罗达克在爱尔兰语中表示“长在水底木头上的海草”。)接下来是一系列表示陆地的词语,但绝非全部。我们要向都柏林地形测量局的詹姆斯·克莱伦斯先生与他博学的助手奥卡利阁下、奥达利阁下与奥多诺万阁下致谢。(有时候他们在拼写和发音上有争执。)阿巴:沼泽地。阿尔:耕种过的土地。班博:休耕一年的土地。班芭:爱尔兰在神话中的名字。巴德:封闭的牧场。布鲁格:租种的土地。西帕克:一块耕种的田,休耕的土地。达巴克:丈量土地。弗恩:土地。伊忒拉:一个地区。伊奥梅尔:山脊。兰恩:一块围起的土地。利纳:草地。玛卡:可以耕种的土地,一片田地。穆姆哈格:可能会被海水倒灌的土地。奥伊提尔:低矮的海角。罗伊:平原。利亚斯格:沼泽或湿地。瑟斯西恩:沼泽地。斯拉忒:草坪、河堤旁边的湿地或湖泊。提尔:土地、干燥的土地(与海洋相对)、国度(例如:提尔纳诺格,神话中青春永驻的神秘土地,一处天堂乐土)。菲亚德海尔:在苏格兰–凯尔特语中表示荒废或休耕的土地。菲亚德海尔在爱尔兰语中是形容词,表示“野蛮或没有教养”。——G. G. 迪克森

[3] 无敌舰队(Spanish Armada),16世纪末由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创建的规模庞大的海上舰队,在英西海战中遭英国海军重创,自此西班牙失去海上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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