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章里,穆尔维开始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
不可避免地迈出了通往不幸之路的第一步。
第二天晚上,穆尔维信步来到格拉斯尔劳恩附近的一处十字路口舞会,和乐师们一起厮混。他又唱了歌,很喜欢那种体验,虽然现在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姑娘们似乎觉得他唱歌时很迷人,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对这件事情做出解释。他知道自己相貌丑陋,瘦骨伶仃,身子孱弱,完全没有他哥哥的阳刚气概。但是,当他唱完之后,姑娘们还是觉得他很迷人。竟然会有这一出,那可不能忽视。
他不知道对她们说什么,这些哈哈大笑的漂亮姑娘。她们会围在他身边,邀请他跳舞。他越是不肯跳,她们就似乎越喜欢他。他没有姐妹或女性朋友,他从未与一个姑娘说话超过两分钟,现在完全不知所措。但是,当她们说说笑笑时,她们是那么漂亮,与男人完全不一样,充满了光明。他发现她们当中有些人的思维奇怪得就像天上的星星,而且她们总是说一些他无法回答的事情。但她们似乎认为他的沉默是一种神秘,而不是出于拘谨。很快他便知道沉默是可以利用的手段,一张能够起作用的王牌,尤其是与唱歌的意愿结合使用时。他知道她们喜欢温柔、斯文、善良,亦即所有男人认为没有男子汉气概的那些品质。没有人说他长得丑,说他没钱。她们并不是为穆尔维倾倒,她们只想找人说话,被人倾听。这并不是非常困难,特别是当你感兴趣的时候。如果有时候你不想说话,那也没有关系。在一个充斥着吹牛皮的投机分子、高声吼叫的小伙子和莽夫的世界里,有的女孩觉得缄默令人精神放松,而且,谢天谢地,她们是他自己喜欢的类型。
现在他不和尼古拉斯过夜了。天一黑他就会顺着乡间小路去寻找自由。你去往哪个城镇其实并不重要,有人会唱歌或为舞者演奏。那里会有温暖、光明、音乐与同伴,当你感到非常孤独时,那里能让你产生归属感。
一天晚上,在塔利克罗斯的一间小酒馆里,一个来自利默里克某个地方的独眼吟游诗人唱了一首他自己创作的歌谣:一首关于一个当地的地主,梅瑞狄斯勋爵,多么残忍无情的歌谣。他曾吊死一个可怜的少年,因为后者偷了一头羊。那首歌的歌词粗糙,而且唱得很难听。那个歌手是个小不点儿,臀部扁平,裤子松垮垮的,但唱完之后,人们疯狂叫嚷表示欣赏,那个歌手点了点头,就像一位帝王在接受臣子跪拜叩首。“我的灵魂投入你的怀抱,兄弟。”一个男人哭了,走到歌手身边,亲吻他粗糙的手。“那是有史以来爱尔兰创作的最美妙动听的歌曲。威士忌酒!这间酒馆里最纯冽的佳酿!”
穆尔维开始琢磨起将会令他痴迷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崇拜歌手,他们是年鉴作家、编年史撰写人、监护人、传记作者。在一个几乎人人都不识字的地方,他们就像会行走的书籍,承载着当地的回忆。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声称会唱五百首歌曲,有少数歌手号称会唱上千首歌曲。有时候,穆尔维觉得如果没有了他们,那就不会有人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而如果没有人记得的话,那它就未曾真正发生过。歌手与信仰治疗师或探矿者是同一类人,就像能够用独门配方的草药减轻分娩痛苦的产婆,或单靠说话就能让马驹驯服的吉普赛人。但只有那些自己写歌的人受到大家的顶礼膜拜。
当他们走进房间时,人们会安静下来,那些衣着褴褛的男男女女拥有写歌的天赋,是哪些事情发生过,哪些事情并未发生的仲裁法官。他们甚至不需要唱得特别好,别人会唱他们所写的歌。他们很少创作新的旋律,这也不要紧,只是利用每个人都知晓的古老歌曲,那也没有关系。他们就像酿红酒的人,将今年的佳酿倒入从前的漂亮酒瓶里。如果说有影响的话,那便是这一做法令他们更受崇拜。他们的红酒融合了古时的风味,品尝起来更加醇厚。
他们似乎被全能上帝的手触摸过,似乎上帝从虚无中创造完美的大能被吹入这些凡夫俗子的口中。光是与他们在一起就会被全康尼马拉的人视为一种荣耀。一首新歌像庄稼抽穗那般被人们欢庆,如果它写得特别好,会得到新生儿出世那般的礼遇。他们总是会彼此嘲笑对方的能力,但没有人敢诋毁他们。羞辱一个写歌的人被认为会带来霉运。人们对这些巫师充满敬畏:如果你顶撞了其中一位,你或许会被写入歌曲里,永远被愚弄嘲笑,即使早已时过境迁。
穆尔维在他那本掉了书脊、磨损不堪的字典里查阅“compose”[1]这个词语——令人平静、制造、排版、决定印什么内容、书写或创作、调整或整理、组装拼合。组装拼合的人也能解构拆卸。没有什么是这个巫师做不到的。
他开始平静而兴奋地猜想自己能否跻身这个备受尊敬的神职阶层,是否有一天他能写出一首自己的歌。他总是觉得他一定有某个使命,他的生命一定拥有比寄人篱下和挨冻更宏大的意义。很快他就觉得这个需要开始在他体内发热冒烟。他总是想着韵文诗,一直在想。他能为旋律配词,不亚于任何人。他的问题在于缺乏阅历。他从未恋爱过或失恋过,从未参加过战斗,从未遇到过一个天仙般的美女。他没结过婚,追求过女人,杀过人,或将所有的钱都花在威士忌与啤酒上,或经历过任何冒险,将它们写成歌曲。庇乌斯·穆尔维从未做成过什么事情。在写作里,知道要写什么是最困难的。
晚上,当他哥哥在里屋祈祷时,穆尔维会蹲在微弱的火堆旁边尝试写歌。但是,开动脑筋比犁开土地更加困难。他渴望写出歌曲,但这实在是太难了。什么也写不出来。几个月了,什么也写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湖边的渔夫,能看得见水底轻松游动的鱼影,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尝试,却什么都打捞不到。灵感、意象和譬喻在他脑海中掠过。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它们从绝望的手指间溜走。在他的思绪中,他伸手去触摸母亲的灵魂,就是这个女人令他继承了唱歌的爱好。“帮帮我!”他祈祷着,“如果你能听见我的话,帮帮我。”在尝试进行创作的漫长而沮丧的夜里,自从母亲死后他从未体会到与她如此痛苦地接近。但他写不出东西,什么也写不出来。只有屋顶那几只耗子在窜来窜去,和他哥哥在祈祷时苦恼的喃喃低语。
然后,一天早上,一切都改变了。他从风吹树叶的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头脑中浮现了一则对句。事情的发生就是这么奇怪而简单,就像被人叫醒,发现枕头边有一份礼物。似乎梦境里的叶子突然间凋零了,露出一只慵懒的蛾子。
我和我的兄弟正在耕地,
这时一位中士走来,手里攥着硬币。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以前听过这段歌词。它写得挺好。他以前一定已经听过了。他立刻从床上起身,穿过冰冷的泥地来到桌旁。那些话就像一只蝴蝶,可能会飞走。他把这些话写在一个旧白糖袋的背面,似乎要是不写下来的话,它们真的就会飞出窗外。他看着那几行字。写得真是不错。它们遵从创作歌谣的第一准则:每一行都把故事向前推进。
我和我的兄弟正在耕地,
这时一位中士走来,手里攥着硬币。
一块没有丝毫肥肉的里脊牛排。这两行句子没有哪个字是冗余的。所有的角色都介绍了,他们的职业提及了,他们彼此间的关系也挑明了。就连那个中士手里攥着硬币的描写也暗示着叙述者和他那个勤劳工作的哥哥一定很穷这个事实。突然间,他觉得如果把“耕地”改为“刨地”,把单调的“硬币”改为更加闪耀的“金币”,会令人更加清楚了解他们的穷苦。如果你把低下的中士换成“军士”或“上尉”,就可以与“走来”这个平淡动词押上头韵[2]。他立刻做出修改并朗读修改稿。那些诗句似乎迸发出生机,就像一颗果实。
我和我的兄弟正在刨地,
这时一位上尉走来,手里攥着金币。
穆尔维几乎得意忘形,就像一个孩子在庄严的祝祷上记起好玩的事情而咯咯发笑。你已经大致知道这首歌的走向,但它还是蕴含着戏剧性,因为你无法肯定。和所有的好故事一样,它有自己的内心选择。他们会跟着上尉走吗?还是会留下来呢?如果换作你是他们,你会怎么做呢?谁是主角,谁是反派呢?现在他觉得“我的兄弟”或许有点含糊。但换成“尼古拉斯”似乎又不大合适。他在脑海中检阅所有他认识的男人的名字,似乎在翻阅一本砖头厚的书籍。谁的名字适合替代“我的兄弟”呢?约翰·弗瑞,那个来自罗莎维尔的农夫,怎么样?穆尔维只见过他两次,当然从未与他一道刨过地或挨过穷,但他的名字在音节上符合要求。他把这个名字写下来,然后对自己朗读新的诗句。
我和约翰·弗瑞正在刨地。
不。它不如“我的兄弟”好。他划掉那个名字,改回到原先的内容。来自罗莎维尔的约翰·弗瑞原本可以成为不朽传奇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就这么永远失去了。
那天早上,他出去耕地时,脑袋里似乎浮现了一个光明世界,似乎有一团如果不去照看就会熄灭的火焰。母亲,我求求你,不要把它带走。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悄悄地念《玫瑰经》祈祷。他不会再犯罪,不会再偷东西,不会再在私底下或和别人一起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这辈子每天都会做苦路祈祷,只要他那团火焰不熄灭。那天稍晚一些时候,和他哥哥一起锄地时,又有两行诗句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关于士兵的故事,尽皆无畏宏伟,
噢,那时候是多么欢乐陶醉。
他又为自己可能会忘记这两句歌词感到害怕。他用锄头将它们刻下来,免得它们待会儿又遁入虚无。他跪在一棵倒下的沼泽橡树的树根旁边,为母亲与上帝的仁慈而哭泣。他这辈子从未哭得这么凄惨,就连在母亲临终之际和在她坟前时也从未这么哭过。为她的逝去而哭,为他自己的命运而哭,为所有他从未告诉母亲的事情而哭。他哥哥走过来看他到底怎么了,穆尔维搂住他,哭得像个孩子,对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他为两人变得这么疏远感到难过。他的哥哥盯着他,似乎他发疯了。穆尔维哈哈大笑,然后像一头山羊般蹦蹦跳跳地穿过沼泽。
那天晚上,庇乌斯·穆尔维没有去散步。他蹲坐在父母那间小屋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心中充满喜悦。在那个冬日所发生的事情很难化为歌谣里的句子,即便你能清楚地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将它们改头换面以方便押韵行文,这并不要紧。反正没有人知道事实。就算他们了解事实,也不会觉得那值得唱出来。歌谣创作的要领在于写出值得被唱出来的歌曲。事实并不重要:那正是秘密所在。他写出歌词,然后划掉。重写一遍,加以修饰,他想要达到的效果是一种轻松的意趣。行云流水的剧情和朗朗上口的歌词。人们需要感受到那些字句是自发写成的,写出这些歌词的民谣歌手只是它们的媒介。他并不是在刻意唱出这首歌。他是在不由自主地歌唱。
他说,我的好农夫,如果你们肯入伍,
这里有几个金币,可以让你们舒舒服服。
你走吧,上尉,你这头红背老狗,
因为你的话令人深深担忧。
我们根本不要你这个笨蛋的金币,
你那件该死的旧大衣看了叫人心悸;
我们宁可光着身子,冻得发抖战栗,
也不会在早晨披上奴隶的褴褛破衣。
最后那句话花了最久才写出来。在这么一首歌里,按照惯常做法,会在高潮处讲述关于爱尔兰的内容。穆尔维一点儿也不在乎爱尔兰,他猜想许多听众更加不在乎,但人们喜欢呐喊起哄。不写那一段就像工作没有做完,就像建了一座没有屋顶的小屋。
如果终有一天我们拿起火枪或长剑,
我们向主发誓,那不会是为了英国冒险。
为了爱尔兰的自由,我们将高举利刃在手,
在早晨砍下你的人头!
他第一次唱这首歌,是在万圣节之夜的卡拉达杜夫骡马集市,唱完之后,掌声轰动如雷,几乎吓坏了他。硬币就像雨点般落在他的脚下。庇乌斯·穆尔维的身体开始充满了光亮。他发现了将事实转为故事、将贫穷变为富足、将历史化为艺术的炼金术。面包为肉,红酒为血。他找到了自己的天职。
那天深夜,他遇到一个长着漆黑眼睛的姑娘,两人躺倒在路边的沟渠里时,他感受到了哥哥在谈起上帝的神秘时提到的事情。一股令你想要抛洒热血的激情,然后是超越所有理解的祥和。他十九岁了,是一个男人、一个王子。那个姑娘对他说她爱他,穆尔维相信她的话。他知道他终于值得被爱了。
天亮时他回到家里,哥哥正在田里走来走去,赤裸的双脚踩着石子,被割出了血。他正在欢快地唱着一首不应该被欢快地唱出来的赞美诗,起初穆尔维猜想那是一种游戏。虽然早上天气很冷,但他哥哥没有穿上衣,苍白的胸膛上布满了鸡皮疙瘩和露水。他平静地解释说:他在责罚自己。惩戒肉体以净化灵魂。他活该遭受惩戒,他是令人不齿的恶魔。如果人们知道在他心中堆积的欲望,他们会把他烧死或溺死,他一边说一边笑。当他转身继续惩罚自己时,穆尔维看见了一件事情,令他站定在泥地上。哥哥鲜血淋漓的背上有好几道马鞭留下的鞭痕。
他走进小屋里,发现那根仍是血红色的鞭子就像一个问号,搁在布满泥土的地板上。它的皮条上粘着哥哥丝丝缕缕的血肉,他战战兢兢地将它扔进火里。它烧着的味道好像烤肉,穆尔维意识到那股香味令他饥饿的嘴里流出口水,他心中感到惭愧,就好像发现自己被妹妹勾起了情欲。他看着那根鞭子干萎扭曲,变成一团熔化的漆黑事物,这令他想到现在他已经与哥哥易地而处,他已经赢得那场没有公开的争夺谁有当一家之主资格的竞争。他责骂自己竟然想要去争夺它,因为伴随它而来的是他害怕承担的责任。
他把喘着粗气的哥哥领进屋子,将他安顿在火堆旁边。你去哪儿了,庇乌斯?我到处找,但你不见了。尼古拉斯·穆尔维仍在平静地嘟囔着,就像一个睁大着眼睛在做梦的人,四肢颤抖,就像一头得了摇摆病的牛犊。为了你,庇乌斯,我这么做是为了你。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恢复平静,嘟囔着不安地睡着了。穆尔维走到外面,站在小路上,脑海里掠过各种念头。他能去哪儿呢?向谁求助呢?牧师?医生?邻居?找谁呢?
这时他看见那张压在石头下的纸。他拾起那张折起的纸,将它打开。开头第一行写着:“驱逐令,最后警告。”但它不是勇敢的民谣或抵抗的歌曲。穆尔维兄弟有四个月的限期。如果拖欠的田租一直没还,那他们就得走人。
他身后的小屋传来吓人的呻吟,就像掉进陷阱里的野兽在怒吼。他的哥哥踉踉跄跄地走过长着青苔的黑石板,伸出左手,上面在冒血,右手握着铁匠的锤头。穆尔维走到他身边时,尼古拉斯已经倒在灰堆里,凹陷的脸上露出蒙恩的笑容,消瘦发灰的左腕上露出一根六英寸长的铁钉的钉帽。
尼古拉斯·穆尔维被送进戈尔韦的疯人院,但两个月后回来了,声称自己已经痊愈。他不想提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那只是因为他又饿又累,如此而已。但庇乌斯·穆尔维并不相信。现在他哥哥的眼睛里闪烁着新的神采,似乎与光明相反的光芒,但你不能称之为黑暗。那就好像另一个人披上了他的人皮。一个更加理性而且显然轻松自若的男人,而不是穆尔维所认识的哥哥,他失去了理性,他惶恐不安,这些穆尔维都深刻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而且他爱上了这两个心理特质。
阿纳格利瓦度过了一个寒冷贫乏的圣诞节。那天他们躺在床上,只有几个干瘪的苹果聊以果腹。穆尔维没有提起驱逐警告,害怕又令哥哥发疯。等尼古拉斯精神稳定下来,能够承受这个可怕消息的时候再说吧,时间还很充裕。穆尔维不知道这番对话永远不会发生。要分担恐惧已经太晚了。
尼古拉斯做出了决定。他要投身教会。他曾考虑当一个不问世事的僧侣,但最后决定进修道院。现在康诺特缺少牧师,使得穷人受尽折磨。到处是第二年将发生饥荒的迹象。届时将需要许多牧师。就算第二年没有发生饥荒,它也很快将会发生。它一定会发生的,尼古拉斯对此深信不疑。爱尔兰将遭受可怕的惩罚。成千上万的人将会沦为饥民。或许得有上百万人。人民将会遭受苦难,直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只有当他们忏悔时,折磨才会停止。他认真地思考过,并下定了决心。他曾经觉得当牧师是在浪费生命,但现在他明白了——自从得病之后,他明白了——他去做别的事情才是在浪费生命。没有别的召唤能为他带来解脱。他的疯狂其实是一种启示。
“再待一阵子吧。求你了,尼古拉斯。”
“我已经研习经文许多年。北边的费根神父说他们愿意早点接纳我。我得尽快被授予圣职。”
“是德里克莱尔的米奇·费根那个伪信者和醉鬼,摔倒在泥潭里半天爬不起来那个?”
“他是服侍上帝的一员,庇乌斯。”
“说想女人是一种罪恶那个?还说犹太人活该遭受迫害,因为他们杀害了基督?”
“有时候他说话是难听了些。他现在年纪大了。”
“那土地怎么办?你父亲的土地。”
“我就是要去耕种天父的土地。”
“我是说真的。”穆尔维说道。
“我也是。”他的哥哥回答。
“别把我丢在这里,尼古拉斯。我一个人在这儿撑不下去。至少等到春天再走,看在耶稣的分上。”
“为什么?”
“我们遇到大麻烦了。他们要把我们赶走。”
“信任上帝,庇乌斯。那你就不会孤独。”
“你肯听我说吗,哥哥?我不是在谈论上帝!”
“我也不是,庇乌斯。虽然我们或许应该这么做。”他的哥哥露出羞涩好看的微笑,“你有一个姑娘,不是吗?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最近你就像4月的羊羔——”
“4月的羊羔,复活节的佳肴。”
“我的意思,你懂的。”
“是有一个姑娘没错。我不知道是否会有结果。”
“嗯,就算这个不合适,另一个很快就会出现。这只是天性使然。你自己的使命。圣徒保罗曾说:‘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婚娶为妙。[3]’”
“你自己不想结婚吗?我们把田地分掉也足够耕种。”
“半路得[4]田地,两户人家耕种?”
“戈尔韦有许多人活得更惨。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尼古拉斯。求求你,不要走。”
尼古拉斯·穆尔维平静地笑着,似乎刚才那番话很荒唐。“那种生活不是人人都可以享有,庇乌斯。我没有勇气去过那种生活。”
“难道你在身边找不到喜欢的姑娘吗?”
他的哥哥古怪地叹了口气,凝视着他的眼睛。“有时候在晚上,我好想有一个女人,欲望会令我痛哭。魔鬼很狡猾。但那并不是爱,那只是肉欲。我不会像你那样爱上一个女人。我们两兄弟中你更成器,你一直比我优秀。没有哪个男人拥有过更加真挚的朋友。”
一颗黑色的仇恨之种似乎在穆尔维的心中发芽了。似乎这番谦逊的话在居高临下地嘲讽他。
那是1832年1月5日,纪念东方三圣王追随星星前来的神圣的主显节前夜。那是最后一晚穆尔维兄弟坐在一起吃饭和睡在同一张破床上。天亮时尼古拉斯出发去戈尔韦的修道院,胳膊下夹着母亲的祈祷书,口袋里装着一撮泥土祈求好运。他的告别礼物是出发前不肯吃的早饭和一双破烂的耕田靴,他说他再也用不着了。
庇乌斯·穆尔维那个黑眼睛姑娘名叫玛丽·杜安,来自卡纳村,金斯考特的梅瑞狄斯勋爵庄园里的一处。那一天,玛丽对庇乌斯说到了夏天她就会生下两人的孩子。她哭了,庇乌斯觉得那一定是幸福的泪水。她说现在他们一定得结婚。那是一件好事,因为她终究还是爱他的,他总是对她说他也爱她。当然,他们会在这里生活,在自己的家族土地上。他们不会过上富裕的日子,但会一直在这里生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会一起面对。和从前他的家族一样,生于斯死于斯。
他们上了父母的床,脱掉衣服,然后躺下做爱,一直做到下午。风在沼泽上呼号。雨雪敲打着窗户,就像在打鼓。那天他们酣畅淋漓地做爱。似乎他们知道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一直等到她上路回卡纳村,然后将几件邋遢的衣服收入一个小包裹。夜幕降临在遍布石头的宁静田野上时,庇乌斯·穆尔维离开了父亲的土地,顺着那条小路离开康尼马拉,下定决心在他有生之年不会再看它一眼。
我(朝一位在聘请员工的纽约雇主)走上前,手里握着礼帽,像任何爱尔兰人一样谦卑,问他是否愿意聘用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戴上你的帽子,”他说,“来到这里,我们都是自由的人,我们享有同样的自由和权利。”
出自詹姆斯·里奇的信
注解:
[1] “compose”一词有“作曲”之意。
[2] 英语里的“军士”(corporal)和“上尉”(captain)与“走来”(come)符合头韵“/k/”的发音。
[3] 本句出自《新约·哥林多前书》。
[4] 路得(rood),英国面积度量单位,1路得约合四分之一英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