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十一个晚上,在第十个晚上发生的一些特别事件。
回到第十一个晚上,以可称为回环模式的一连串事件作为总结,其中描述了作者与其情敌的两次相遇。
西经32°31′,北纬51°09′
晚上10点
格兰特利·迪克森在酒厅的门口停下脚步。他刚要伸手拉门把时,一个就像海鸥在嘶鸣的尖利怪声响起,令他停下动作。但他见不到头顶有鸟。那个声音又来了,微弱而尖锐的叫声,蜿蜒曲折地钻进你的耳朵里。他走到船舷边缘,俯瞰着舷外。他面前的海洋在翻腾起伏,漆黑一片,泡沫翻腾。
不是从统舱里传来的,不是从船上的任何地方传来的,但迪克森已经听到这个声音两天了。他问其他人是否听见,大家似乎都有所察觉,但没有人能解释那是怎么回事。有几个水手哈哈大笑说是幽灵作祟,似乎以见到这个笨拙乘客的不安为乐。是一个名叫“约翰·康克罗”的巫医的幽灵,在“海洋之星”号还是一艘运奴船时,他因为发烧死在囚室里。是一条美人鱼在呻吟,要引诱他们驶向毁灭。是一个塞壬女妖在一路尾随,等候机会猛扑上来。大副的意见更加趋于理性。是这艘破旧船只甲板之间的空气造成的。是空气在作怪,先生。排水孔里的微风。“海洋之星”号这艘旧船已经修理了许多回,总是匆匆完成,状况不是太好。每片嵌板后面都有一堆老旧的饰件、生锈的管道、开裂的木头、被蛀虫和老鼠掏空的腐朽翼梁。有时候被风一吹,你会赌咒说这艘船在唱歌。你会觉得这艘船是一根漂浮的笛子,先生。一座曾经壮丽堂皇的大教堂里残损的管风琴。那是大副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那个一只脚畸形的小个子在门后观望。他总是在观望,可怜的瘸脚流浪汉。迪克森认为他在等候乞讨的机会。流浪汉抬头看了看天空,轻咳一声,转过身,打了个喷嚏,拖着脚步回到影子里。在许多方面都很古怪的家伙。他似乎没有朋友,不需要人陪伴。他显然觉得这艘船是一个有趣的地方。那天傍晚迪克森曾见到他盯着操舵室的左边墙壁一直看。有人在上面刻了一个奇怪的心形图案,里面写着字母“H”。
迪克森不知道梅瑞狄斯想和他说什么,他已经察觉到大概会是怎么回事。或许今晚真相将会揭晓。是时候揭晓了。谎言已经维持太久了。鬼鬼祟祟瞒瞒骗骗的通奸,改名换姓,偷偷摸摸,只能光顾铁路旁的酒店。或许昨晚他与情敌的争吵已经令这件事情做出了断或即将有个了断。是时候让这种争吵结束了。争吵几乎每晚都在发生,令劳拉和其他人很尴尬。这些事情本可以斯斯文文地进行讨论。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内心感觉不那么疲惫消沉。
登上“海洋之星”号的半个月前,迪克森曾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拜访伦敦的各间出版社:赫斯特与布莱克特出版社、查普曼与赫尔出版社、布拉德伯里与伊文斯出版社、德比与迪恩出版社。它们听起来像是音乐厅里的谐星组合,而他们向他提出的条件的确很滑稽。
三个月前,他以不菲的代价,请了一个秘书,将他的短篇故事集结印了好几本。它们取材于他在爱尔兰的旅行,格兰特利·迪克森在上面倾注了不少心血。
在奥尔巴尼酒店的房间里,他一直待到深夜,反反复复地修改手稿。他尝试过令他的风格显得不那么压抑,顾不上身为记者所必须具备的客观性,允许自己流露更多的情感。改完稿件后,他曾将其中一篇大声读给劳拉听,那天下午两人刚刚上完床,他向劳拉保证他会感激她对他心血的诚实评价。
“你的心血?”她笑了。
“倾注在故事上的心血。”他说道。
但她并不喜欢那则故事。
两人为此吵了一架。
她批评他被记录事实的渴望蒙蔽了双眼。艺术的宗旨要创造美。一个有分量的画家,一个真正有趣的作家,会以日常生活为素材,将它化为另一种事物。最近她曾在都柏林参加一个讲座,拉斯金先生[1]在讲座上说过这番话。
“你是说我不是艺术家吗?”
“当然,在新闻叙事方面你有了不起的天赋。譬如说,你对风景的描写非常准确。而且你真的很有辩才。但艺术家的层次更高一些。我不知道。他从某种角度去描绘现实。”
“你是说,像你丈夫那样。”
“我没有那么说。不过,是的,他的确画得很棒。”
“我想比我写的还棒?”
“我认为这不公道,格兰特利。”
“那什么是公道呢?我们不得不像做贼一样幽会?”
“真是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快快乐乐地享受你所拥有的事物呢?回床上来,傻瓜。”
但他不想回到床上。不知怎的,她的批评令他雄风不振。或许那只是因为他表露了想要得到欣赏的渴求,自从童年之后,没有人能令他产生这种想法。这场口角为当晚接下来的时间蒙上了阴影。在餐厅里或在诗歌朗诵会上,两人没怎么说话,甚至在午夜他送劳拉去搭前往国王镇的港口联运火车时。那件事情就像没有道破的罪恶,悬在两人之间。两人小心翼翼地握手道别,他们在公共场合总是这么做,但迪克森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直到火车开出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应该道歉。
他下定决心,要证明劳拉对他作品的看法是错误的。她不可能会爱上一个没有艺术气质的男人,任何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她或许自己并不知道,但终有一天她会发觉的。想到那时候将会发生的事情,迪克森就觉得受不了。
无论他找哪一间出版社,他的书都被拒稿。太长,太短,太严肃,太草率。故事并不令人信服,角色并不真实。似乎是在嘲弄他,在他赶赴最后一个约见时,他见到了那个傻帽的狄更斯,正沿着牛津街溜达,频频脱帽致意,就像一个走在庶民当中的得胜将军。人们向他冲去,争相和他握手,似乎他是英雄人物,而不是一个冒牌作家,那个满脑子意淫思想的马戏团领班,指挥着傻帽的教区执事、声音嘶哑的孤儿和长着鹰钩鼻的犹太人。天哪,看到他们争相追捧的模样真是令人不爽。求求您,先生。我们还想多读一些。
迪克森曾在劳拉的文艺沙龙之夜见过出版商托马斯·纽比。他像是一个讲道理有智慧的人,以出书迅速而著称。但他的出版社规模较小,给不起多少稿酬。可迪克森仍然觉得那至少会是起步。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再度失望。
“亲爱的格兰特利,我不是说它不好或怎么样。它写得别具一格,很有冲击力。我只是觉得它有点说教色彩。内容有点病态。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可怜的帕特和他的毛驴那些事情。它适合刊登在报纸上。你会在报纸上见到那些内容。但小说读者要的是别的东西。那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
“愿闻其详。”
“一个美好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离奇故事,可以用来消磨时间。你在这本书里所写的东西会令他们意兴索然。你可以读读我社的这位作家,特罗洛普[2]。你读过他的《巴利克罗兰的麦克德莫特一家》了吧?他确实在描写穷人,但他是偷偷捎带进去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特罗洛普。”迪克森愤愤地说道。
“我是商人,”纽比说,“我必须在商言商。”
迪克森拿起搁在桌子上的一本书,读着烫金书脊上的字:“《西印度群岛十六载》,作者:卡帕多斯中校。第二卷 。”
“它有何不妥吗?”
“你能做出的无非就是这种玩意儿,是吧,汤姆?”
“事实上,它是非常有趣的读物。你自己应该去尝试描写那方面的内容,如果你咨询我的愚见的话。不用去虚构,只要对事实加以渲染就行。”
“事实?”
“对翡翠之岛的印象。雾锁清湖啦,快乐机智的猪倌啦,再加上几个漂亮姑娘。你睡着觉都能写得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肯那么做。”
“你知道现在爱尔兰正在闹饥荒,不是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很乐意把你的版税寄去赈灾。”
迪克森从连柜写字台上抽出另一本书,轻蔑地读着书名:“《乘埃及总督的游艇在尼罗河上的美妙航行》。”
“人们喜欢逃避现实,”纽比平静地说道,“别对他们过于苛求,老伙计。只是一本书而已。”
迪克森知道他说得对。他几乎一贯正确。那是他另一个令人觉得不爽的地方。
“说到逃往更幸福快乐的气候带,我收到消息说你准备回殖民地去。”
“我会先去都柏林几天。”
“啊,那你会见到无情的美人[3]。”
他不知道这个称谓后面隐藏着什么内情或流言。纽比素来消息灵通。
“见又何妨。不见又何妨。”
“我听说前几个星期她来过这儿。”
“是吗?”
“我想是和她爸爸道别。在出发去令美国人伤心之前。无疑,又是想要一小笔钱。”
“你在说什么呢?”
“城里人都说,尊贵的梅瑞狄斯勋爵破产了。饥荒摧毁了他。要将他逮捕关押的通缉令已经放出。要不是她爸爸有钱,勋爵大人或许已经被关进债权人监狱了。”他长叹一声,揉了揉硕大的鼻子。“劳拉真是太不幸了。她是万中无一的美人。现在她要走了,我得说我十分想念她。”
“要是我在都柏林遇到她,我会向她转达你的问候。”
这位书商点了点头,把一包书籍递给他。“帮我把这些书给她,好吗?在废墟之间阅读充满激情的故事。”他瞥了迪克森一眼,露出狡黠的微笑。“我听说劳拉喜欢浪漫情调。”
迪克森能察觉到脖子热辣辣的。他看着包裹里最顶上那本书。“他写得好吗?我或许可以写一篇书评。”
“写给女士们看的,亲爱的伙计。一个北方的牧师。至于他写得好不好,我不是很有信心。只印了二百五十本。”
二百五十本,他的语气里透着不满。要是能印这么多本,迪克森愿意剁掉自己一只手。
“你真的不能接纳这些故事?我再改改也不行吗?”
纽比摇了摇头。
“那本小说怎么样了?你已经收到稿件一年了。”
“无法出版。我很想它出版,但真的出不了。实在是不合我的路数。祝你在别的出版社好运。试试查普曼和赫尔出版社吧。”
“汤姆,”迪克森努力装出男人之间的笑容,“事实上,汤姆,不怕对你说,在这件事情我一直有点犯傻,犯了几个判断上的错误。”
“怎么回事?”
“我已经和别人说了。它会在明年的年初出版。”
“噢,那个呀。是的,我听过你这么说。”
迪克森看着他。
“显然,劳拉几个星期前过来的时候向某人提过。我听说她为你的成就‘倍感自豪’。”
办公室的窗户在风中咔嗒作响。迪克森发现自己正盯着地板上的毛毯和它那磨损的王冠和独角兽图案。一个姑娘端着一碟咖啡进来了。当他再抬起头时,纽比躲开了他的目光。“格兰特利——我希望我能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我恳求你要小心谨慎。梅瑞狄斯不是傻瓜。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动手,但我不会妄加猜测。”
然后他低声古怪地干笑了一声。
“你知道,在公学里他们学会了这一套。如何装出乐呵呵的傻瓜样子,私底下一直悄悄地用双手掐住你的脖子。左一句‘老伙计’,右一句‘多开心’,但他们屠杀了一半的印度人,为了让自己有茶喝。”
“有时候我希望从未遇见她。那生活会轻松惬意得多。”
年纪较长的纽比从桌子后面站起身,伸出手说:“我希望我能出版你的小说。但我真的做不到。”
“你能给我一些指引吗?”
“我能说的只有——投稿的人实在太多了,兄弟,但只有一小部分能被挑中。找时间给我写一些旧式的观察札记,我一定会看看。《美国人在爱尔兰》。类似这样的书名。这本,瞧瞧。这本也拿着吧。”
那本书是《一个工匠的夜晚》,作者是约翰·奥弗斯,由他的朋友和导师查尔斯·狄更斯作序。
“不了,谢谢。”
“你真的应该读一读。这本书确实写得不错,真他妈的太棒了,尤其是狄更斯的序言。那个混蛋的写作风格——令你想引吭高歌。”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任何关于穷人的事情。”
“啊,”纽比严肃地说道,“他将那些当成笑话去写。”
?
迪克森昨天一整天全都浪费在那个北方牧师的枯燥小说上。风高浪急,劳拉说过她需要时间独处。自从他们上船之后,她的行为非常古怪,找各种借口不和他说话,也不肯陪他。或许她想要独处是对的。鬼鬼祟祟的偷情令他心情烦躁,折磨着他的神经。
早晨来临了,海洋恢复了些许平静,冷清的阳光照耀着灰绿色的海面。他坐在早餐室外面,准备读书消磨几个小时。打开封面时,一滴雨水打湿了标题页。五分钟后,天空变成了铅灰色。
“装上救生索。让乘客们下去。”
水手已经在四处奔跑。雷电在一团团厚实云层后面闪烁,霹雳在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将它们照亮。一股强风撼动着主桅,冲击力传送到主甲板上,震碎了早餐室里他身后的餐具与杯子。船身在剧烈地颠簸,令人恶心作呕。一阵倾斜,一个摇摆。百叶窗被拉下来,凉棚被拴上链子。一个乘务员搬着一摞椅子匆匆经过,冲他大吼,让他下去,但格兰特利·迪克森并没有动身。
船上的音乐在他身边萦绕。低沉的口哨声、受尽折磨的嘟哝声、风吹过船身时呼哧呼哧的声响、松脱的护墙板的咔嗒声、锁链的叮当声、木板的嘎吱声、风的呼号声。之前他从未体验过像这样的雨。它似乎是从云里吐出来的,不只是从天而降。他看着波浪从四分之一英里外升起。翻卷涌动,冒着白沫,奔腾而来。开始变得厚实,在积蓄力量。现在它就像一道由漆黑的海水构成的城垛,几乎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了,但仍在升腾,仍在嘶吼。它撞击着在奋力挣扎的“海洋之星”号的船身侧边,就像一个看不见的神明在击拳。他意识到自己被往后甩到一张长椅的边缘,金属的钝边顶着他的尾椎骨。那艘船在发出剧烈的声响,船身在倾斜,缓缓地下沉,几乎淹到了船舷的边缘。从统舱里传来一阵惊慌的尖叫声。接着是杯子和盘碟的碎裂声。一个男人在吼叫:“蹲下!蹲下!”右舷上的一艘救生艇从弓形铰链上脱落下来,就像一根狼牙棒那般晃来晃去,击穿了操舵室的墙壁。
隆隆的巨浪第二次击打着船首。一股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咸水朝他涌来,令他全身湿透,浪涛溅上他的身躯。他脚底一滑,顺着甲板朝海里溜去。一阵尖利的金属摩擦声。从海洋里传来引擎的艰涩转动声。船身开始稳定下来。木材的碎裂声就像枪声,充斥着空气。警报器的嘶鸣响彻几层甲板。那个长着畸形脚的男人正在帮一个水手抓住一个被海水持续推向断裂栏杆的女人。她吓得惊声尖叫,拼命想抓住或握住什么东西。他们总算把她抓住,拖到下面的船舱。迪克森就像一个登山者那样双手紧紧抓住滑溜溜的救生绳,回到了头等舱的舱室里。
两个乘务员正在过道里分发浓汤罐头。乘客们马上得回自己的船舱里。没有必要担心。这场风暴会过去的。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情,这个季节司空见惯的事情。那艘船不会倾覆,在它八十年的生涯里,它从未倾覆。安排救生索只是为了预防万一。但船长已经命令所有人待在甲板下面。劳拉从走廊的尽头哀求地看着他,她那两个被吓坏的儿子紧紧拽着她的裙裾在号啕大哭。他们三人像麻袋般被一脸愤怒表情的梅瑞狄斯拉进她的船舱里。
“进去,先生,进去!等到叫你的时候再出来。”
他找出了干衣服,把汤喝个精光。过了一个小时,风暴平息了一些。乘务长敲响了他的房门,送来船长的一则信息。全体乘客当天剩下的时间必须留在船舱里。不允许有任何例外。舱口马上将会封闭。
他试着安顿下来,再读会儿书,起伏的海洋抛起大浪,拍打着舷窗,狂风在船舱屋顶呼啸。但那本小说并没有为他带来多少振奋。
是的,它有一股激情,或类似激情的东西:惯常的、乏味的、矫揉造作的滥情。有几处地方它切入了乏味的生活内部,却被沉重的行文风格压垮了。如同绝大多数的处女作,如同迪克森自己的小说,它在尝试描述一个肉欲之爱的故事,但野心太大,塑造的人物如同傀儡。它太刻意求工,却起到了反效果,读起来的感觉就像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康尼马拉的沼泽。在泥沼的荒野中绽放着几朵奇葩。
我没有怜悯!我没有怜悯!虫子越在扭动,我就越恨不得把它们的内脏挤出来![4]
慈悲的基督。
这种烂泥般的玩意儿怎么能顺利问世?而他那部精心创作的故事集却被拒稿?纽比认为它不会成功的意见是对的。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评论家会对这部劣作予以好评。它内容混乱,情节离奇,破碎含糊。他在自己的创作里努力想实现的品质——对字词的切实含义的尊重——在这本书里可悲地付之阙如。
然而,他知道劳拉会喜欢这本书。劳拉曾经大肆批评过他的作品,没有丝毫赞赏。但她会喜欢这本辞藻华丽但思想幼稚的丑陋作品,这本充斥着形容词和书生意气的文集。她会觉得它“富于美感”,情操高尚,感人肺腑。有时候她的言谈真是可笑。他总是想:要是他不那么爱她,或许他会觉得她很讨厌。
那本书搁在他的书桌上:就像一个沉默的控诉。那个男人犯下了玷污美这个小小罪行,但他成功了,而格兰特利·迪克森却失败了。如果书评家们注意到这本书,对它予以应有的抨击,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只有孤独的老处女才会去买它,那又怎么样呢?他的小说是一个事实。它不可能被撤销。
就像那个吸血恶魔梅瑞狄斯和他所谓的绘画。那些对受他家族欺凌的受害者们进行美化的涂涂抹抹,就像一个猎人挂在走廊上的兽头标本。伦敦的吸血水蛭们会驻足赞赏。多么灵动的爱尔兰风情。多么令人着迷。他确实将人物捕捉得特别好。
再过一百年,那些画作仍将存在。《乘埃及总督的游艇在尼罗河上的美妙航行》也会。还有狄更斯的荒唐故事。特罗洛普的愚蠢谎言。没有人会去读他们,但那并不是重点。在迪克森与他的野心化为灰烬许久之后,在被劳拉视如敝屣般抛弃了许久之后,那些书籍仍会存在,嘲讽他的回忆。它们仍会是事实,而他已经成为虚无。
他取下那个装着故事集手稿的盒子,将它打开,心里暗暗希望它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取出那沓厚厚的手稿。大声对自己读出第一行字。
戈尔韦是一个爱上悲伤的地方。
现在他看见在那句话旁边纽比画了三个小小的红色问号。或许他是对的。这句话写得不好。事实上,一个地方并不会“爱上”悲伤。他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但那句话并没有将其表达出来。事实上,一个地方是不能被描述为拥有任何情感的。纽比是对的。这么写既懒散又愚蠢。
他将那句话划掉,做了几回新的尝试。
戈尔韦应该被改名为“悲伤”。
对戈尔韦来说,“悲伤”或许会是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戈尔韦。死亡。悲伤。康尼马拉。
他抽出那张纸,将它扔掉。他打开笔记本,尝试进行创作。
整个下午他坐在桌旁,喝着郡酿的波旁威士忌,尝试进行创作。他一直喝,喝到酒瓶见底,直到夜幕降临,就像舷窗上的一块污迹。当他的蜡烛开始闪烁不定时,他点上另一根蜡烛接上去。但他的比喻根本没有意义:陈腐、难堪。什么效果也没有达到。如同淤泥般的字词。他愈发努力地尝试,这个任务就愈发显得绝望。迪克森面对的是无法被击败的现实。那场瘟疫无法被化为一个比喻。表达死亡最好的词语就是死亡。
事实是一个更重大的问题的征兆。他知道那是什么,已经知道好几个月了,自从他走进克利夫登济贫院,见到眼前那一幕令人惊骇的时刻。
关于接下来的那半个小时他没有清晰的回忆。只有那个带着他穿过平台和走廊的年迈警官的声音。透过杀虫剂和消毒剂的薄雾,在那些黑漆漆的房间里,人们被带进来等死。男人们死在一间囚室里,女人们死在另一间囚室里。允许他们死在一起会坏了规矩。没有囚室可以让孩子们死在里面,因此,他们死在河堤边的外围建筑里。婴儿被允许死在他们的母亲怀里,然后被带走丢弃。当他们的母亲也死去时,她们会尽量和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埋在同一口墓坑里。警官解释了系统如何运作,但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似乎他并不想说话。迪克森记得自己也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着: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许多事情发生过,但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试图努力抓住那个可以被把握的想法,愚笨的他就像狂风中的一个小石子。其他的一切以不连贯的画面出现:颠三倒四,杂乱无章。一只手。一只手肘。一根人的残肢。一个老人赤裸的背部。石板地上的血。石板地的排水沟。一架子的裹尸布。金属水槽里一个女孩被剪下的头发。一个男孩在角落里摇晃,双手捂着脸。
声音,也是回忆的一部分,但他不愿意记起那些声音。只有那个警官的声音萦绕着,一个轻声细语的男人,就像迪克森的祖父,但那份温柔夹杂着恐惧与羞愧。在一条门道里,一个画家坐在画架旁边,尝试描绘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是一个中年男子,来自科克郡,受一份伦敦报纸的委托,到康尼马拉来描绘饥荒的情形。画着画着,他静静地哭了。潮湿的炭痕令他的双眼显得晦暗不清,似乎他流下的是油脂,而不是眼泪。他的手在努力想画出形状时颤个不停。迪克森不敢去看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直到最后他都没去看,只是走开了。
现在他看着自己从伦敦的报纸里剪下来的素描,当时他依稀想着或许可以安排在美国出版。那一张张消瘦的脸庞和扭曲的嘴巴。那一双双饱经折磨的眼睛和伸直的手。这种事情并非发生在非洲或印度,而是世界上最富裕的王国。这些画面很震撼,但比起他亲眼所见的情形根本算不了什么。它们根本无法企及他亲眼所见的情形。
他对饥荒的实际情况毫无准备:长壕般的坟墓、带着嘶声的哭喊。堆积如山的尸体、小路上弥漫的恶臭。那个明媚结霜的早晨,他独自一人从卡舍尔的客栈走到卡纳村——阳光仍照耀着这个希望破灭的地方——看见三个老媪为了一条狗的残尸大打出手。在克利夫登的郊野,一个男人因被指控吃掉自己孩子的尸体而被逮捕。被带上法庭时,他饿得迈不开步子,脸上露出空洞的表情。当他被判决有罪并被带走时,脸上还是那副空洞的表情。那是一个人沦为贱民时的空洞表情。迪克森对此无话可说。谁都无话可说。
可是,你能保持沉默吗?沉默意味着什么?你能由得自己对这种事情默不作声吗?事实上,保持沉默就是在强调: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这些人根本不重要。他们不是有钱人。他们没有教养。他们没有高雅的谈吐。事实上,许多人根本没有发言权。他们悄悄地死去。他们在阴暗里死去。小说的素材——财富的传承、意大利的大周游[5]、宫廷里的舞会——这些人甚至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们挥洒汗水,做牛做马,为主子做贡献,但他们的使命到此为止。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恋爱、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抗争,甚至他们的死亡,他们凄惨的死亡——这一切根本无足轻重。他们在精心编织的小说书页里不配拥有一席之地,那些是给斯文人看的。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他睡了几个小时,做了好些狂热的噩梦。他梦见自己紧紧抓住“海洋之星”号翘起的甲板。突然间,鲜血淹到了他的腰际。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拉了回去。他抓住那只湿透的袖子。一个年迈的黑人,穿着褴褛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破烂的围巾,怀里抱着一个肤色发灰的孩子,眼睛像纸一般苍白。那个黑人一直指着某个方向。那条冰冷的石板道的尽头,就是那间他不敢去看的囚室。
十一点的时候,他决定去酒厅,心想再喝上一杯或许可以舒缓他的神经。
自从来到康尼马拉后,他一直神经衰弱。
梅瑞狄斯独自坐在昏暗的酒厅里,翻阅一沓发皱的旧报纸。他似乎在用剪刀剪下标题,并以某种秩序作编排。他身处的那个小凹间里有一根蜡烛照明,他正在细细端详辨认那些小字。一瓶波特酒就摆在他身边的桌子上。看他的醉样,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见到迪克森站在跟前,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高傲的诗人纡尊来到凡间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打扰你太久。”
“回去找你的老相好缪斯,”他平静地咕哝着,“不知餍足的女神,是吧?”
“你今晚想干一架是吧,梅瑞狄斯?”
“噢,我不会对付手无寸铁之人。那不是我们英国人的作风。”
“那种事情你们在爱尔兰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露出醉醺醺的轻蔑的微笑。“啊,诗人钟情的爱尔兰。在上帝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外国人最了解的地方。”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一个忠诚的本地人?”
“嗯,我的家族自从1650年就在那里生活。比白人把美洲从印第安人手中偷走还要早。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得自己应该打道回府。我想你一定这么觉得,这才符合逻辑。”
迪克森低头看着他。金斯考特勋爵目光蒙眬地回视着他。
“汝往何处去,朝圣者?汝何时迷途知返?”
“就像你所说的一切,你的争辩总是那么荒诞无稽。”
“至少我会说他们的语言。我认为那对于真正的理解很重要。在前往那里之前,一定得做点功课,是吧?我想这一点事关职业骄傲。不能手无寸铁就上阵厮杀。”
烛光在他的脸上映出黑黝黝的影子,令他的颧骨变得更加深陷,眼窝更加深邃。迪克森什么也没说。突然间,他觉得自己醉得很厉害。摇摇晃晃。恶心反胃。他害怕自己会呕吐。辛辣的威士忌烧灼着他的喉咙。梅瑞狄斯抬头咧嘴看着他,就像一位酷吏。
“阿—迈忒—利特—盖尔吉—阿—拉拜尔特,阿—查拉?凯德—杜—米斯—阿—安—提恩加?[6]”
“饥荒用爱尔兰语怎么说呢,勋爵阁下?”
“格塔。饥饿。你连那个都不知道吗?”
“我也不会说斯瓦希里语,但我知道什么是残忍之举,当我见到它的时候。”
“我也是,阁下。我就是看着它长大的。”
“可是我发现你并未因此而死掉。”
“那是我最新犯下的罪行吗,阁下?我没有死掉。它会被加入其他罪状里吗?”
这阵咆哮令乘务员们想转身看个究竟。一道唾沫正从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脸因为愤怒和仇恨而涨得发紫。
“你喝醉了,梅瑞狄斯。甚至比平时更加可怜。”
“你想我死是吧?为什么你不干脆杀了我呢?那就方便多了,不是吗?”
“那什么意思?”
“我的母亲就死于饥馑热,迪克森。你那位美丽的缪斯女神向你讲过这桩小事吗?1822年在赈济我们的佃户时染上的。因此,我不需要你对残忍这个问题发表高见。”
船身倾斜,发出悲哀的声响,似乎某股冲击力令它摇来晃去。酒厅的门猛地自行打开,然后又砰地关上了。
“她在戈尔韦还救了许多人。大部分人来自真正的爱尔兰人的产业,那帮畜生愿意为圣女毕哲[7]拉皮条,操一个小时只要两先令。当然,那不是非常重要。真的不算什么。”
“我无意冒犯您的母亲。现在,祝您晚安。”
“不用了,别让这件事烦着你。”他将一张椅子朝迪克森踢去,但迪克森没有坐下。“我们讨论一下文学吧。讲个故事给我听听。”
“梅瑞狄斯——”
“因此,那本著名小说的背景将是斯瓦希里的土地,是吗?真是太了不起了。多么奇妙古怪。我们原本都期盼着那部杰作将结束爱尔兰的饥荒,现在它似乎改头换面,变成了别的事物。”
这时候,土邦主走进了酒厅,牧师与邮政专员卫斯理陪着他。他们的眼睛闪烁着旱鸭子从海上风暴死里逃生的异样兴奋。他们朝梅瑞狄斯颔首示意,但他并没有致意回礼。他的语气又变得暴烈起来,喷出他无法控制的恶毒歹意。
“我不知道在斯瓦希里语里一个被宠坏的装腔作势的人该怎么说。一个娇生惯养的笨蛋,只会对文学高谈阔论,而别人有勇气去做些实事。他嘲讽别人为人民分忧解难的努力,自己却什么都不做。我想你或许认识这个词语。”
“梅瑞狄斯,我警告你——”
“你没资格警告我,你这个令人恶心的伪君子!你再敢碰我,我会把你当成一条狗毙掉!”
这时候牧师犹豫地走近。
“金斯考特勋爵阁下,您心情不大好。我能否——”
“你可以收回你的怜悯,把它贴在你那写着经文的屁股上。你听见了吗,先生?我不想见到你!”
“真有英雄气概,”牧师走开后,迪克森说道,“勇敢地欺负一个岁数是您两倍的老人家。”
“告诉我,老伙计——你知道‘黑鬼’这个词语吗?”
“给我马上闭嘴。你这个醉醺醺的人渣。”
“我想你小时候一定听说过这个词语。‘过来,黑鬼。小格兰特利想喝秋葵浓汤了。’”
“我说过,你给我闭嘴。”
“你的家族庄园有许多黑奴是斯瓦希里人吗?我想一定有很多。难道他们没有教过你吗?或许小少爷觉得和他们在一起有辱身份,是吧?”
“我爷爷毕生反对奴隶制。你听见了吗?”
“那他放弃他的祖先靠奴隶制买来的土地了吗?将他继承的财产归还给那些财富缔造者的子孙了吗?过着贫穷的生活,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或不让他那个只会泡咖啡厅的孙子耍嘴皮子惺惺作态吗?他为自己的衣食之源感到深深的羞愧,决心要在别人身上制造更大的惨剧。”
“梅瑞狄斯——”
“我父亲曾投身大英帝国结束奴隶制的斗争[8]。冒着生命危险。负伤两回。那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情。但他没有到处吹嘘,只是埋头苦干。我的母亲挽救了数千人的性命,让他们不至于饿死。而你的仆人称呼你为‘白人小少爷’。写一本关于那方面的幻想小说吧,老伙计。”
“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幻想小说?”
“你很清楚我什么意思。”
“你在说我是虚伪小人吗,先生?”
“虚伪是美国人丑陋野蛮的一面。但其实你更像是一个令人不齿的骗子。”
“是吗?”
“它错了吗?如果错了,请证明给我看,你肯吗?”
“看什么?”
“你那本著名的小说。你的艺术杰作。或者说,它并不存在。就像你训斥别人犯下罪行的权利,目的是掩饰你自己那令人作呕的罪孽。”
迪克森察觉到乘务长正把他拉回去。他感受到了一个在解决麻烦方面训练有素的男人的强大力量。两个水手也进来了,正站在他身后。雨水正从他们粗糙的油布衣服上滚落。灯光被调到了刺眼的白光。梅瑞狄斯的厌恶表情渐渐转为傲慢的笑容。
“抚慰你的弱小心灵,我做到了吗,老伙计格兰特利?”
“金斯考特勋爵阁下,”乘务员坚定地说道,“我不得不请您以更平和的态度享受您的时光。”
“当然可以,泰勒,当然可以。这一点儿也不难。只是想与同为压迫者的伙伴做一番友好的探讨罢了。”
“在酒厅里我们得注意言行。船长向来重视规矩这种事情。”
“我只能说,你说的没错。”他颓然坐回凹处里,颤巍巍地再往酒杯里倒酒,波特酒从水晶杯沿洒落。“说到这里,你能否行行好,叫迪克森先生立刻离开这里吗?”
乘务员看着他。
“他坏了规矩。晚上进酒厅一定得打领带。任何绅士都明白这一点。”
金斯考特勋爵醉醺醺地举起杯子,另一只手抚摸着桌子,似乎觉得它会凭空消失。或许那只是光线在作怪,但迪克森可以发誓他的眼里噙着泪水。
?
当那个瘸子蹒跚走开时,迪克森走进酒厅,把门关上以隔绝呼啸的狂风。梅瑞狄斯正坐在扑克桌旁边洗牌,与面无笑容的乘务长分享一则笑话。他坐在一张凳子上,背靠着门,但他见到迪克森走进来,朝镜子挥手致意,但继续面朝乘务长,就像火车上的讨厌鬼。
迪克森走近时,他说道:“你知道吗,一则精妙的字谜,关键全在于内容的编排。对我来说,一项消遣的发明家堪称国家的财富。我尊敬他,一如我尊崇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
他面容憔悴,而且没有刮胡子。他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馊味,夹杂着腐肉的味道。他晚礼服的衣肩上布满了头皮屑。但他和迪克森本人一样打了领带。
“晚上好,迪克森阁下,”乘务长说道,“您平时喝的波旁威士忌好吗?”
金斯考特勋爵碰了碰迪克森的胳膊,不让他回答,自己说道:“泰勒老伙计,去拿一瓶波利酒来好吗?1839年份的,如果还有剩的话。”他转身对迪克森说:“1824年份的更棒,但这酒没剩多少了。因此,我们只能将就一下。”
迪克森坐在他身旁,看着牌桌。他发现梅瑞狄斯已经把牌摆好了,不是顺子也不是同花,但它们显然经过精心编排。
“我正在设计一套新的扑克,小小的爱好。以字母为顺序,而不是以数字为顺序。蛮有趣的。但我不指望它能广泛流传。”
沉默降临。他将扑克牌摆成扇形。
“你收到我的字条了吗?”
“是的。”
“你肯来还算是体面人。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我想我们终究得以男子汉的风范去解决问题。”他艰难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昨晚情绪有点失控,老伙计。我想是喝多了魔鬼的黄汤。我希望为态度如此野蛮而道歉。我无意冒犯你可敬的亲人。实在没有必要。我感到很惭愧。”
“事实上,我自己也喝多了几杯。”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当时脸色煞白。当然,你们这帮殖民地的娘炮酒量确实不行。”
“你见到牧师了吗?”
“我想他见到我了。马上掉头就走。说老实话,我并不为那桩事情感到后悔。我实在是受不了他们。那帮人中的任何一个。看在基督的分上,该死的酒呢?”
“你不是信徒吗?”
梅瑞狄斯发出厌烦的呵欠,脸庞扭作一团。“或许是吧。只是受不了他们在那场饥荒中难以启齿的所作所为。传教士们在乡间转悠,要是佃农们肯皈依的话就能领到些吃的。而另一个教派则说,要是他们接受施舍的话,就会在地狱里遭受煎熬。我恨不得来一场瘟疫,把这两伙儿夯货[9]一窝端了。”他露出苍凉的微笑,“是爱尔兰词语,抱歉。”
乘务员带来了香槟,开瓶倒了两杯。梅瑞狄斯与迪克森碰了碰杯——“为忏悔干杯”——然后以尽情享乐的姿态长长地喝了一口。
“汝对此鸩毒做何感想?”他问道,将酒杯举到眼际,狐疑地盯着它看。
“我更喜欢波旁威士忌。”
“嗯。你知道——我有时候会纳闷,他们会不会往随便什么糟糕玩意儿贴上佳酿的标签,设一个骗局。我想我们有时候根本不知道个中分别。我是说,当了冤大头。”
“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嗯。挺好。虽然我自己不是很肯定,”他带着歉意打了一个小嗝,“但是,乞丐没资格挑挑拣拣。”
他往两个杯子里添了酒,从胸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在豌豆绿的台面呢上把它敲实。迪克森觉得一时半会儿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提起那个话题。或许这就是这种事情在英国的处理方式,应该由奸夫开口与丈夫对话。英国有许多奇怪的规矩。就连通奸也有规有矩。
“梅瑞狄斯,你在字条里说你有事想见我。你想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
金斯考特勋爵转身对他露出平静的微笑,但他的眼神疲惫,而且布满血丝。“嗯?”
“你的字条。”
“噢,抱歉。我走神了。”
他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子上。
“昨晚你离开时把它落在酒吧里了。我想你很希望把它拿回去。”
他翻开封面,从卷首页拿出一张被当作书签的折叠钞票。
《呼啸山庄》
作者艾利斯·贝尔[10]
T. C. 纽比出版社
1847年
“天才之作回归他的主人。”他嘟囔着,吐出满口深灰色的浓烟。
“那就是你的目的吗?给我一本书?”
梅瑞狄斯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膀。“要不然你以为我要怎么样?”
“把书留着。”
“我不想剥夺你的审美乐趣,老伙计。”
“我已经读完了。”
“嗯。我也读完了。”金斯考特严肃地点了点头,将那本书放进口袋里。“昨晚一口气就读完了一半。该死的,有几次我几乎落泪。然后它令我情绪亢奋,根本睡不着觉,于是起身一直坐到将近凌晨,把剩下的内容读完。这个名叫贝尔的家伙真是太有才了,不是吗?那种幽暗的氛围等等,确实不同凡响。词语在激烈碰撞,直至火花四射。”
“你指的是什么呢?”
他露出困惑而好奇的眼神。
“你懂的——写得太好了。难道你不觉得吗?一个天才的手笔,如果你想听一个文学门外汉的看法。”他喝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嘴。“我的天哪,我觉得它实在是太——我不是说所有的评论家都会重视它。或许他们并不在乎,那帮嫉妒成性的无耻小人。当然,其中有一两个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怒火中烧。我想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些人。但他们没办法忽略这本书,在伦敦的所有人,纽约也是,如果它在那里出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