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狄斯的眼睛从酒杯边缘上方盯着他，一眨不眨。他缓缓地放下酒杯，把雪茄放在嘴里。然后他又拿起扑克牌，开始将它们打乱。
“天哪，那种苍凉的气氛，你知道的。那种虚无感。嗯，显然它描写的是康尼马拉，虽然经过了精心掩饰。康尼马拉，约克郡，所有的穷乡僻壤。但它还有另一种气质。一种哲学意义上的普遍性的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济慈的气质。难道你不觉得吗？反复出现的风景描写几乎都带着感情色彩，我是说，他那种标志性的刻画手法。一个二流作家只会如实描写，就像某个格拉布街[11]的酒鬼，只会堆砌辞藻。”
“梅瑞狄斯——”
“你认识他吗？那位才华横溢的贝尔先生。”
“不认识。”
“要是你遇到他，你一定得对他说，他有一个忠实拥趸。你会这么做的，是吧？在你的文学圈子里？”
“我想那其实是一个化名。”
“啊哈，我也是这么想的。酒后吐真言[12]。”他干笑两声，用夹克的衣袖将雪茄灰扫掉。“只是等着看你会不会向你的宝贝承认。”
“承认？”
“我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把说过的话统统收回。”金斯考特勋爵放下杯子，握住迪克森的右手。“你是比我原先所想的更加优秀的男人，贝尔先生。热烈祝贺你。你终于成为一位艺术家了。”
“梅瑞狄斯——”
他突兀地干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知道吗，迪克森，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白痴。你知道，那些半吊子的作家之一，只会写平庸的短篇故事和尽是些陈词滥调的劣作。一个为了出名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浅薄之人，甚至拿死人的痛苦作为垫脚石。但现在，嗯，现在我对你有了充分的了解。遮蔽我的双眼的浮云终于散开了。”
“听我说，梅瑞狄斯——”
“多么了不起的对女人心思的洞察力。当然，我们都知道你的女主人公是以谁为蓝本。一幅极其美妙的画像，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你传神地捕捉描绘了她。要是我把书拿给她看，你不会介意吧？或许你希望自己亲手拿给她。我可以保证，她会更加开心。”
“梅瑞狄斯，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并不是艾利斯·贝尔。”
“对，”金斯考特勋爵冷冰冰地微笑着说，“你不是，老伙计，你怎么可能是呢？”
迪克森还没见他举起杯子就察觉到香槟浇到自己脸上。等到他擦干刺痛的双眼时，梅瑞狄斯已站在他身后，用一张纸巾擦干袖口。他在竭力制止颤抖，但愤怒令这么做变得十分困难。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粗糙沙哑。
“要是你再敢接近我孩子的母亲，我会割开你的喉咙。你听明白了吗？”
“下地狱去吧。要是他们肯收容你的话。”
“下哪儿去呢，老伙计？”
“你听到我说什么，你这个畜生。”
那一拳将迪克森干趴在地板上，鲜血和唾液溅落在大衣前襟上。乘务长跑了过来，梅瑞狄斯将他推开。拿起迪克森的酒杯，把它倒干，然后颤着手将其放回吧台。
“给你提一条建议，小少爷。下一次你和魔鬼打交道，手段要高明一点。”
这位伯爵大人一口啐在情敌的脸上。他的情敌将脸上的口水擦干。
吾儿挚爱，我热烈而骄傲地爱着我的家乡，
直到一场瘟疫降临，令我的庄稼和牛羊全都死光。
田租赋税太高，让我无法清偿，
但那并非唯一的理由，让我离开斯基伯林故乡。
我牢牢记住12月那天多么萧瑟哀愁，
地主与治安官前来，将我们统统赶走。
怀着异邦人的残忍脾性，他们纵火烧掉我们的住房，
那是另一个理由，我为何离开斯基伯林故乡。
噢，亲爱的父亲，那一天将会到来，对呼喊做出回应，
当勇敢无畏的爱尔兰人民团结一心。
在那面绿旗下，我将走在队伍前头，
我们会齐声高喊——
“为斯基伯林复仇！”
注解：
[1] 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艺术评论家、作家、思想家，著有《现代画家》《政治经济散文》等作品。
[2] 安东尼·特罗洛普（Anthony Trollope，1815—1882），英国作家，著有《巴塞特郡纪事》《如今世道》等作品。
[3] 原文是“La Belle Dame Sans Merci”，是英国诗人济慈一首诗的诗名。
[4] 本段文字出自《呼啸山庄》。
[5] 大周游（The Grand Tour），文艺复兴时期以后欧洲和美洲贵族子弟进行的一种遍游欧洲的传统旅行，尤其盛行于18世纪的英国。
[6] 原文是“Ar mhaith leat Gaeilge a labhairt，a chara？Cade do mheas aran teanga？”，意思是“朋友，说爱尔兰语如何？以示对这门语言的尊重？”。
[7] 圣女毕哲（Saint Brigid，451—525），爱尔兰的守护圣人，据说能化水为酒，平息风雨，治病解厄。
[8] 1833年8月23日，英国通过《废奴法案》，规定从1834年8月1日起，禁止在其疆域内贩卖人口与蓄奴。
[9] 原文是“omadhauns”。
[10] 艾利斯·贝尔（Ellis Bell）是英国女作家艾米莉·珍·勃朗特出版《呼啸山庄》时的化名。
[11] 格拉布街（Grub Street），曾是伦敦潦倒文人聚居的地方，又有文丐街之称。
[12] 原文是拉丁文“In vino verit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