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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追求者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124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本章记述了戴维·梅瑞狄斯早年未加修饰的真实历史里的若干辛酸往事。

1836年,戴维·梅瑞狄斯请假回家过圣诞节,之后再也没有回海军,他被催着与邻近的塔利与塔利克罗斯的地主亨利·布雷克的独生女儿订婚。当时他二十三岁,他的父亲指出:一个小伙子在这个年纪把头钻进麻袋里正合适。你不能再久拖下去,要不然到最后可能什么样的母驴你都得骑上去。这里可不是伦敦。供应有限。布雷克家的土地在几处地方与金斯考特庄园接壤。布雷克家有钱,而金斯考特家需要大笔投资。真是幸运的巧合,梅瑞狄斯的父亲如是说,当然,那不是主要的原因,根本不是。但两个庄园联姻将会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就连巴利纳欣奇的马丁家也得靠边站,更别提那些装腔作势的小人物,克利夫登的达西家。而且艾米莉娅小姐毕竟是郡里的美人。

戴维·梅瑞狄斯没想过结婚,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觉得他的父亲是对的。艾米莉娅·布雷克不是最糟糕的对象。虽然他们是表亲,但非常远,不会生下长着蹼趾和斗鸡眼的孩子。他已经认识她好多年了,和她在婚礼上跳了几回舞。她长得蛮好看的。两人都对马感兴趣。虽然你不能说她是一个聪慧的姑娘,但至少她不是白痴。

戴维·梅瑞狄斯与艾米莉娅·布雷克。他们的名字一起念有一种不可避免的令人心满意足的韵律感。她是一个性情温柔、无拘无束、活泼好动的姑娘,很有冷嘲热讽的幽默感,在她总是无忧无虑的思绪中闪现,就像在雾蒙蒙的夜里响起的炮仗。戴维总是觉得她的幽默令人不安。她与别人打交道的方式是了解你不喜欢什么人,然后尽可能频繁而激烈地诋毁他们。这一招很难用在戴维·梅瑞狄斯身上。他真心觉得讨厌的人并不多。而且她还喜欢打你,以此表示爱意。听到笑话时,她的反应是毫不矜持地一掌拍在你的肩膀上。要是她手里有一杯雪利酒,她会开始作势朝你晃动。很快,梅瑞狄斯意识到,在她面前他不会开玩笑(更别说给她倒雪利酒),因为他发现自己老是莫名其妙地被未婚妻拍打。

他们宣布订婚两个星期后,他独自去鲍尔斯考特子爵在威克洛郡的年度周末狩猎。他并不喜欢狩猎,枪法不算很好,但他喜欢确切了解枪支的运作机制,闻着弥漫在苹果味的清新空气中的刺鼻火药味。吃晚饭时,他坐在一个男孩子气的漂亮英国姑娘对面,她那无忧无虑的笑声令他想一直盯着她看。那是她第一次来到爱尔兰,她为之着迷。她的好闺蜜,在瑞士一起求学的同窗,是名门鲍尔斯考特的温菲尔兹家族的二小姐。他和那个英国姑娘跳了一会儿舞。她取笑他在跳方阵舞时的笨拙,在纷繁复杂的人影间显得手足无措。两人在点着火把的露台上散了一会儿步,欣赏点缀着美不胜收的湖畔的那座洛可可式喷泉。她告诉梅瑞狄斯那是她朋友的父亲从意大利买来的,是伟大的贝尼尼[1]作品的仿造品。每个人都以为那是真品,但她知道那是一件仿造品。她说她有识别赝品的天分,希望有一天能去意大利。她坚信她一定能做到。

她的谈吐带着一种迷人的干练,以及他很少在认识的女人身上见到的笃定自信。她不像他的两个姐姐,当然更不像他的姨妈,而且她也不像艾米莉娅·布雷克只会痴痴傻笑。她很有自信,到了近乎放肆的地步。这让他记起了某个他现在几乎不会想起的人。遇到劳拉·马克姆的那个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不知为何,他觉得他会一直和她在一起,虽然他并不能肯定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拿着望远镜在观察她,原本他应该在狩猎,或观看别人狩猎。她和别的年轻女人在露台上消遣,裹着毛毯,喝着咖啡。有人在下国际象棋,有人在弹吉他,但劳拉·马克姆整个早上都在读《泰晤士报》。梅瑞狄斯觉得这实在是太迷人了。他想他从未见过一个读报纸的女人。他在心里期盼她会找某个理由到草坪上来,但她一直没下来。她只是坐在那儿读报纸。

午餐时吵吵闹闹的,他有点醉意。接下来的客厅游戏也很吵,刺耳的调情与爱抚的借口。那天晚上,在吃晚饭前,大家都去拾冬青。他和劳拉·马克姆组成一队。走在嘎吱作响的砾石小道上时,穿过地毯般的上方草坪时,在审视着由异国树木构成的庄严树林(在威克洛,这些树木得有许多个园丁养护才能存活)时,劳拉大胆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们对找冬青并不感兴趣,他们根本不想找什么东西,只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修剪过的灌木丛和树篱(剪成了鹰头马和其他怪鸟的形状)拉长的影子令金斯考特子爵觉得有点恐怖。但有劳拉在,他觉得很轻松,气氛宁静友好。走着走着,他回头望去,看见在结霜的草坪上留下了两人歪歪斜斜的平行的足迹。梅瑞狄斯觉得那一幕是祥和的象征。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下方的宠物墓地,温菲尔兹家族在这里厚葬死去的宠物,而他们的许多佃户根本享受不到这一待遇。

劳拉看着那些优雅的小花圃,梅瑞狄斯无法解读她脸上的神情。房子里的灯火在薄雾笼罩的远方就像瑰丽的梦境里一艘船上的灯光。

“戈尔韦像这里吗?”

“不,戈尔韦更荒凉一些。”

“我觉得我会喜欢那里。我喜欢荒野。”

她背靠在一块华丽的斑岩石板上坐着,那是一头马驹的墓碑,它曾两次在德比赛马会上取得名次。她双臂交叠,幽幽地长叹一声。一只仓鸮被吓了一跳,从杜鹃花丛中扑腾着飞起。

“约克郡、布列塔尼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地方。这些精致的花圃恐怕让我觉得有点哀伤。有点像看见一个小精灵被强迫穿上胸衣。难道你不觉得吗?”

梅瑞狄斯有点吃惊。他所熟悉的矜持的女人不会在公众场合说出像“胸衣”这种词语。他怀疑艾米莉娅·布雷克就算在私底下也不会说。

“或许有一天你会来探访我们。在戈尔韦。”

“是的。或许你会邀请我参加你的婚礼。”她微笑着说,“我希望能去看看在天然栖息地里的你是什么模样。”

他没想到劳拉知道他订婚了,他暗自猜想她是如何知道的。想到劳拉会感兴趣去询问别人,他的心情有点激动。“如果我去的话,你愿意和我共舞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或许会吧。”她说,望着外面的湖泊。一艘上面点着几根火把的凤尾船正在湖上滑行。“但我认为你先得上上课。你说呢?”

他记得他的手第一次碰到她的腰肢时的感觉。那个星期天晚上,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系着一条天蓝色的腰带,凸显了她臀部的玲珑曲线。一个十字架在她的锁骨上闪闪发亮。那支舞是华尔兹,他的胳膊因为一直紧紧地搂着她而作疼。“我想戈尔韦的人不怎么跳华尔兹,”她说,“你帮我拿一小杯白兰地来,好吗?我们一起喝酒吧。”

他喝白兰地会犯恶心,总是这样。水手们都喜欢喝白兰地,那是毁了他海军岁月的因素之一。但他还是给劳拉端来了一杯白兰地,看着她呷酒。她平静地伴随着优雅的音乐哼唱着,当一个姿态不雅的舞者经过时,她会开个玩笑,还时不时碰他的腕背。

他们欣赏了三楼平台上祖先们的肖像,早已逝去的温菲尔兹家族成员的严肃凝视。在她的房间外面,她与梅瑞狄斯握手道别,亲吻了他的脸颊,似乎在为他授勋。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门已经关上了,他端着那个空白兰地酒杯,独自站在那些目光下。

她是萨塞克斯一户实业家族的独生女。她父亲的家在海滨地区附近。他拥有几间大型陶瓷厂和代福特陶器厂。她比戴维·梅瑞狄斯小三岁,但之前已经订过两次婚了:一次是与一位骑兵中尉,他死于痨病;第二回 是与她父亲认识的一个商人。这一次是她取消了订婚。她对这个决定并不感到遗憾。

周末结束了,客人们疲倦地道别,准备下个周末再劳累一番,卡纳子爵留在鲍尔斯考特。后来那几年,他总是觉得那个时候就像罩在一层硬壳里,是惨淡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如果你将玛丽·杜安排除在外的话,那当然是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和劳拉·马克姆与温菲尔兹一家去了都柏林,观看了剧院演出,听了几场音乐会,在莱恩斯特公爵的府邸参加了面具舞会。看着他们跳华尔兹,他们那恍惚迟钝的老主人蹒跚走来为他们的喜讯表示祝贺。“没有人对我说过你的新未婚妻这么漂亮,梅瑞狄斯。要是他们肯告诉我的话,我敢说我会把她抢过来。在一屋子活蹦乱跳的小母马中的纯种名马。”

在一股弥漫着口臭味与杜松子酒味的烟雾中,他拖着脚步离开了,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觉得他的那番话实在是太有趣了。但之后两人的共舞有了一份新的默契。似乎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终于被道破了。跳舞所产生的亲近感,成为两人承认感情的一种方式。

梅瑞狄斯曾陪她去意大利马戏团,与她在大清早到凤凰公园骑马。他们看着骑兵部队在动物园里猴子发出的尖叫声中操练。半个月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她回萨塞克斯的那天下午,他去国王镇的渡口送行。天下着雪,移民们在码头排队。在舷梯上,他试图亲吻她,她默默地抽身离去,但她的眼神带给他希望。他又试了一遍,但她还是躲开了。是的,她温和地说道,她当然对他有好感,但她不会对另一个姑娘做出不公平的事情。

她并不介意梅瑞狄斯现在面临的选择,但她不会逼他或叫他做任何事情。只有他知道他真正的感情是什么。他必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别无其他。几个人的幸福维系在上面。伤害一个你曾向其许下承诺的人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不能轻率行事。她要求梅瑞狄斯冷静仔细地思考这件事情。每一个选择都涉及拒绝。无论他的决定是什么,她都会理解和尊重,并深情地怀念他。但除非他先联系她,否则她不会和他接触。只有在他与艾米莉娅·布雷克的婚约解除之后,两人才能相见。

在回戈尔韦的邮政马车上,梅瑞狄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劳拉的不情愿背后是高尚的情怀,这只会令他更想得到劳拉,而他知道自己并不具备她这种正派举止。毕竟作为一个男人,他向别人做出了承诺,本不应该向另一个女人示爱。他会继续走下去,如果那可能实现的话。它所暗示的事情或许很难面对,但他必须面对,否则他会抱憾终身。

马车经过香农河时已是黄昏。一场暴风雨令河水暴涨,就快决堤了。裹着湿淋淋的雨衣的农民正在用沙包加固堤坝。很快,风景开始改变,中部地区茂盛青翠的草坪逐渐变成戈尔韦的石墙和灌木丛。清冷的空气闻起来有煤烟和海洋的味道。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看见远处金斯考特庄园的灯光时令他揪心的恐惧。

他的父亲坐在书房的桌旁,拿着放大镜端详着一个拳头大的黄色的蛋,在一本皮封面的会计簿上写笔记。虽然梅瑞狄斯只是三个星期没见到他,但他似乎老了好几岁。他刚刚经历了第二次中风,这令他的身子不停颤抖,视力大为减弱。他的右手经常戴的黑色皮手套扭曲着搁在吸墨纸上,就像一只毒蜘蛛。

梅瑞狄斯敲了敲门。他的父亲没有抬头,嘟囔着说:“进来。”

他不安地走上前一步,但没有进去。“我想我们或许应该简短地交谈一番,勋爵大人。”

“我很好,戴维。谢谢你的询问。”

“请您原谅,勋爵大人。我本应该先向您请安。”

他的父亲阴沉沉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你希望进行的这番简短的谈话,是关于你把我的房子当成酒店,在社交聚会的间隙暂住吗?”

“不,勋爵大人。我为离开了这么久感到抱歉,勋爵大人。”

“我知道了。那是关于什么事情呢,你希望进行的这番简短的谈话?”

“嗯——是关于布雷克小姐和我,勋爵大人。”

“怎么了?”

“我已经,我似乎已经,可以这么说,”他鼓起勇气,又开口说道,“我已经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感情,勋爵大人。”

伯爵平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细细的画刷,开始颤颤巍巍地掸掉那个蛋上的灰尘。“嗯,”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对自己说话,“那你最好赶紧打消它。不是吗?”他把蛋举起,迎着淡金色的火光,一根手指顺着它的四周移动,似乎在诱哄它孵出雏鸟。

“我似乎记得,”他几乎在说悄悄话,“你以前也曾经产生过不明智的‘感情’。它们也不得不被打消。”

“我相信这一次情况不同,勋爵大人。事实上,我可以肯定。”

现在他的父亲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就像两颗石头。过了一会儿,他从桌旁站起身,戴上手套。

“走近点。”他喃喃说道,“到灯光下来。”

梅瑞狄斯战战兢兢地朝父亲走去。

“你的肩膀出毛病了吗,戴维?”

“您——您在说什么呢,勋爵大人?”

金斯考特勋爵缓缓地眨眼,像一头熟睡的奶牛。“或许你和我说话时应该站直身子以示尊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乖乖地按照父亲的话去做。父亲紧盯着他。风刮得窗玻璃咔嗒咔嗒地响,壁炉墙里传来呼啸声,乳品贮存室屋顶的瓦片在噼啪作响。

“你害怕吗,戴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有一点,勋爵大人。”

过了许久金斯考特勋爵才点了点头。“不要觉得羞愧。我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红木餐具柜前,伸手拿起一个石头酒瓶,笨拙地拿掉瓶塞,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白兰地,但他颤抖的手令倒酒变得很困难。他没有转身,问了一句:“你愿意和我喝杯酒吗,戴维?”

“不,勋爵大人,谢谢您。”

他拿着酒瓶的手悬在第二个酒杯上,似乎准备做出有持久影响的判决。“现在一个人连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喝杯酒都不可以了,得到都柏林去才有这份荣幸吗?”

老爷钟当地响了一声,然后一阵嗡嗡嗡响。它的报时错得很离谱。在房间里的某处,一个更轻便的时钟在嘀嗒作响,似乎在小声地向那位严肃的前辈表示反对。

“原——原谅我,勋爵大人。我愿意,请您倒酒。谢谢您。或许一小杯就好了。”

金斯考特勋爵说道:“酒,并不是饮料。那是法国人和纨绔子弟的清肾剂。”

他倒了第二杯白兰地,满满地直到杯缘,把它搁在钢琴旁边的茶几上。梅瑞狄斯走过去,端起那杯酒。它触手生凉。

“为你的健康干杯,戴维。”金斯考特勋爵一口喝掉了半杯酒。

“也祝您健康,勋爵大人。”

“我看到你没有喝。或许你的祝福并非出自真心。”

梅瑞狄斯喝了一小口。他的喉结升了起来。

“再喝点吧。”他的父亲说道:“我希望健康。”

他吞下满满一口酒,厌恶令他两眼湿润。

“一口干下去,”金斯考特勋爵说道,“你知道我病得很严重。”

他喝光那杯酒。他的父亲又将其倒满。

“现在你可以坐下了,戴维。坐在那边,如果你愿意的话。”

梅瑞狄斯穿过房间走到那张又厚又软的沙发处,坐了下来,他的父亲痛苦地挪到一张深色的皮革扶手椅子上,脸庞因为挪动的辛苦而扭曲。他穿着两只不相配的拖鞋,没有穿袜子。湿疹令他瘦骨嶙峋的脚踝上结出了水疱,它那青紫色的疤痕夹杂着手指甲挠出的歪歪扭扭的血痕。

他又一言不发。梅瑞狄斯在心里纳闷会发生什么事情。远处有一头驴子在可笑地嘶鸣。当他的父亲终于又开口说话时,夸张刻意地让咬字显得清晰。他以这种方式掩饰中风之后的口齿不清。就像一个喝醉的人在试图掩饰自己的醉意。

“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有时候很怕你爷爷。他和我不像你和我的关系这么亲密。事实上,他的性情有点暴戾。古板守旧。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直到近年来我才体会到他是出于好意。我所感受到的严厉其实是爱的善意。”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发出咕嘟一声,似乎在吞下一根软骨。“但一个人在年轻时总是会那样看待自己的父亲,一个男孩子会有那种感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梅瑞狄斯心里很不安,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

“在战斗中也是。我总是感到害怕。”他抿着苍白的嘴唇,严肃而懊悔地点了点头,“是的。你似乎觉得惊讶,但这是真的。在巴尔的摩战役[2]里,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戴维。我们一度孤立无援。当时我很害怕。”

“害怕会死掉吗,勋爵大人?”

他的父亲目光空洞地盯着杯子,似乎他能从杯中升起的蒸汽里看到奇怪的画面。虽然屋子里很冷,但他的胡子上似乎挂着汗珠。“是的,我以为自己会死掉。我以为会承受痛苦。当一个年轻人见到其他年轻人死去——当他背负着让他们去送死的责任时——他会知道死根本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而是可恶的事情。”他微微耸了耸肩,心神恍惚地掸掉袖子上的灰尘。“我们那反复灌输的要为祖国而牺牲的谎言。戴维,你知道的,它们全都是野蛮的观念和谎言。”

“勋爵大人?”

“我认为这些荒唐无稽的话是让我们不觉得害怕的手段,镇住或许会让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恐惧。宗教、哲学,甚至国家本身——它们也是谎言。这是我的看法。”

梅瑞狄斯感到困惑不解。“这从何说起,勋爵大人?”

“我想说的是,在外表下面,我们其实都差不多。我指的是人类。如果你能看穿我们与其他人的本质。”他又点了点头,长长地呷了一口白兰地。“显然,法国人除外。吃大蒜的蛮夷。”

“是的,勋爵大人。”

他的父亲皱着眉头。“那是在开玩笑啦。”

“抱歉,勋爵大人。”

“是的,我也感到抱歉。比你所了解的更加抱歉。”

他短促地干笑一声。“事实上,有时候我认为法国佬是对的。自由、平等、博爱,等等。”他环顾这个阴沉冰冷的房间,似乎鄙视这里。“谁会拒绝来一点自由,你觉得呢?”他的话里带着一丝反讽,但戴维·梅瑞狄斯并不明白。

“嗯——不会,勋爵大人。我想不会。”

“确实不会,确实不会。我也不会。”

那台老爷钟从胸膛深处发出当当当的声响,声音悲切疲惫,似乎这个计时装置在咳嗽。影子在移动。火焰发出嘶嘶声。发条的棘轮重新调整继续运转。父亲抬头看着扭曲变形的棕色天花板,接着看着时钟,然后看着儿子。

“我刚才对你说什么来着,戴维?”

“您在谈论死亡,勋爵大人。”

“是吗?”

“是的,勋爵大人。关于巴尔的摩战役。”

他的父亲又缓缓地开口说道:“我害怕的事情,更甚于可能会死的恐惧。”金斯考特勋爵的眼睛似乎会消融于泪水中。

梅瑞狄斯吓坏了,父亲似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头颅低垂,左手紧抓着装饰椅子扶手的长条镶银穗带。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抽搐,他平静地哭着。啜泣令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但他还是强忍着不动,发出硬憋着不哭的轻微声响。他摇着头,他的呼吸变成了喘息,似乎被刀子扎进了身体。

“您——您没事吧,勋爵大人?”

金斯考特勋爵点点头,但没有抬头看他。

“我给您端杯水吧?”

没有回答。他听见一只狗在叫,持续不断、反反复复地狺狺狂吠,然后一个牧羊人在吹口哨叫它跟上。金斯考特勋爵用震颤的手指扶着额头,捂着自己的眼睛,像一个羞愧的男人。

“你一定得原谅我,戴维。我今晚有点失态。”

“不用介意,父亲。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的母亲……曾经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儿。”

“是的,勋爵大人。”

“她对人充满爱心,宽宏大量。我每时每刻都为失去她而感到遗憾。就像一个残疾人为四肢不全而抱憾。”

眼泪又从他的脸上滑落,梅瑞狄斯现在不敢开口说话。他觉得要是自己开口说话会哭出来。

“戴维,你要知道,我们有过快乐的日子,也有过糟糕的日子。上帝知道我根本配不上她。我总是令她失望。由于愤怒和愚笨,我虚度了如此多的时光,想到这点我便觉得难受。但你绝对不能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我绝对不会这么想,勋爵大人。”

“因为,那天晚上在巴尔的摩时我害怕的事物,戴维,不只是痛苦——肉体上的痛苦,而是我再也见不到你和你的母亲,特别是你。再也无法抱着你,我唯一的儿子。这是我所体验到的最可怕的感觉。”

“勋爵大人,我求求您,不要再用往事折磨您自己。”

他父亲的嘴巴因为悲痛而扭曲着。“哀求的人应该是我。请你在生活中遇到困难时不要害怕到我身边来。永远不要害怕,戴维。一切都可以被克服。不要以为你在孤军奋战。你肯答应我吗?”

“我当然肯,勋爵大人。”

“你能握住我的手发誓吗?”

梅瑞狄斯走到父亲身边,握着他伸出的了无生机的手。他这辈子从未感到与父亲如此接近,一种本能的动物意义上的亲近,他不记得曾对谁有过这种感觉。他的父亲刚才哭得就像一个孤儿,戴维·梅瑞狄斯抓住他的手。他想要搂住他,像铠甲一样保护他,但正当他仍在试图想象那一幕时,时机已经过去了。或许这样也好。他的父亲从来不喜欢被别人触摸。

金斯考特勋爵擦干眼泪,露出勇敢的微笑。“所以,你堕入了该死的爱河。简直就像是书里的情节。”

“是的,勋爵大人。似乎就是这样。”

“你肯定吗?”

“是的,勋爵大人。”

他的父亲突然轻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你的糟老头子从来不知道那种小小的苦恼为何物,是吗?”

“当然不是,勋爵大人。”

“该死的,我体验过。有过好几次。以前的我并不是现在这个该死的废人。我可以告诉你,在我年轻时,有几个小妞为我神魂颠倒。因此我想我理解你的处境,我的孩子。”

“谢谢您,勋爵大人。当我解释情况时,我真的觉得您会理解。”

“是的。我完全理解。事实上,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白兰地。

“漂亮的脸蛋、闪闪发亮的眼睛、优雅的装扮。我不会怀疑。”他闷声闷气地咳了一声,转身擦了擦嘴巴。“你知道,那实在是太美好了,我们谁都无法抗拒,但婚姻终究不单单只有爱情。”

“噢,是的,勋爵大人,我知道。”

“你必须考虑到责任。婚姻就是一纸契约。”

“是的,勋爵大人。”

“如今人们在喋喋不休地大谈爱情。你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吗?”

“是什么呢,勋爵大人?”

“恪守承诺的决心,戴维。半分不多,半分不少。你总得承担起男人的责任。无论你愿不愿意。”

“是的,勋爵大人。”

“禽兽率性而为。禽兽可以显得很美丽。事实上,那正是其美丽的本质,但我们是有道德的人类。那是唯一的区别,那是令人类生活得以维系的唯一保障。”

“我一定会恪守对马克姆小姐的承诺,勋爵大人。我认为恪守诺言将会是莫大的快——快乐。当你见到她时,我肯定您会认同的。”

他父亲的惨淡微笑令戴维·梅瑞狄斯想起一块褪色的煤炭。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冷漠而平静。

“我说的是你对布雷克小姐和她父亲的承诺。”

壁炉里的火焰吐出火花。一根通红的木头掉了出来,在炉栅前的地板上发出咝咝声。

“而且你对这个庄园的人负有责任。你有想过那件事吗?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勋爵大人——”

“我已经放出话了,等你婚事确定之后,钱一到位就可以用于改善土地。现在我得告诉他们,我说的话根本不算数吗?而你自己的话对你的未婚妻和她的父亲更是一文不值吗?”

“勋——勋爵大人……今天我已经给布雷克小姐写信解释情况了,给布雷克老爷也写了信。至于佃户们……”

“原来是这样,”他的父亲打断了他,“你已经写信了。真是好勇敢啊。因此,这一整番对话其实毫无意义。”

“我觉得让布雷克老爷知悉新的情况是最好的做法,勋爵大人。”

他的父亲阴郁地咧嘴一笑。“布雷克老爷是养育你的傻瓜吗,阁下?布雷克老爷是把面包送进你口中的笨蛋吗?”

“我……我已经尽力向您解释了,勋爵大人。”

“你是说你会违抗我的命令吗?那就是你最后的话吗?请三思,阁下。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金斯考特勋爵已经穿过房间来到拉铃索那里,将它抓在戴着手套的手里。“你的生活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戴维。现在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你必须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做出选择。”

“我想说——说的是我的情况已经改变了,勋爵大人。我的感情。”

金斯考特勋爵猛地点了点头,拽了拉铃索。铃声在远方某处响起。“那好吧。就这样。”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桌旁。

“父亲?”

“明天我起床时你就得离开这座房子。不许回来。”

“父——父亲……”

“给你的资助即刻停止。现在,给我滚吧。”

“父亲,求求您……”

“求什么呢,阁下?求求我继续纵容你每一个最新的奇思妙想吗?求求我资助你像一个舞蹈大师那样在全国四处游荡吗?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说吗,阁下?是那样吗?我虽然没有多少朋友剩下,但总算还有几个,把最新的难堪消息告诉我了。嗯,你甭想再从我身上捞到半丁点儿钱,阁下。我可以在你母亲的坟前向你发誓。”

“这不是关于钱的问题,勋爵大人,真的——”

“噢。‘这不是关于钱的问题,勋爵大人。’是这样吗?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怎么养活这位你所谓的妻子呢?靠一个低级军官的薪水吗?”

“不是的,勋爵大人。”

“是的,阁下!当我和你说话时,你得站直身子!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凭你那该死的糟糕表现,你甚至连当上船长都没指望。”

“事实上,我考虑过辞去委任军官之职,勋爵大人。”

他的父亲语带讥讽地说:“我希望你不是在说用我辛苦挣来的钱帮你买到的职位。”

“马克姆小姐自己有钱,勋爵大人。她的家族在商界很成功。”

金斯考特勋爵停下脚步,双眼圆睁,怒目而视。“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勋爵大人。”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你真的想我死吗?”

“勋爵大人,我求求您——”

“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资助你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就是为了让你像个小店主那样靠做买卖挣钱谋生吗?”

“我——我没有想过那方面的事情,勋爵大人。”

“噢,你没有想过。多好的借口,多么感人的摩登思想。难道你不觉得那是不体面的事情吗?一个男人由一个该死的女人养活?”

“勋爵大人。”

金斯考特勋爵含糊地指着窗户的方向。他的脸庞因为愤怒,看上去脏兮兮的。爱尔兰语中形容“肮脏”的词语是“撒拉赫”:听起来就像它的本义那么恶心。“那片土地上的男人,哪怕是最穷苦的人,也不会幻想靠自己的妻子养活自己。”他重重地将酒杯搁在钢琴盖上,杯里的酒洒在了手套上。“你知道责任、义务或忠诚为何物吗?你有哪怕一丝男子气概可言吗,阁下?”

戴维·梅瑞狄斯一言不发。钢琴的琴弦在振动。节拍器在古怪地咔嗒咔嗒作响,但金斯考特勋爵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它启动了。

“我想你还会给孩子喂奶和擦屁股,是吧?为你的婆娘在外面忙乎店里的事情。”

“勋爵大人,我知道您此刻有点生气,但您逼得我不得不说,我讨厌你的措辞……”

他的父亲冲上前,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讨厌我,是吧?你这个不要脸的浪荡子。”他抓住自己的手,那一巴掌实在是太用力了。“以基督的名义,那一天还没有到来呢。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马上把你从这儿赶到克利夫登,你这个放荡不羁的天杀的狗东西。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阁下?”

戴维·梅瑞狄斯吓哭了。

“我和你说话时,站直身子。阁下!不然我会让你破墙而过!”

“我道——道歉,父亲。”

“在我面前再流一滴眼泪,我会踢得你像只母狗那样汪汪叫,你这个结结巴巴的白痴。”

“是的,父亲。”

“我以前干过,我会再干一遍。你的生活过得太他妈轻松了。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需要的一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当然爱你,但我很惭愧,把你给宠坏了。”

这时候,汤米·乔伊斯,他父亲的贴身男仆,走进房间里。他在门道里停下脚步,神色慌张。显然,他无意间听到了争吵的一部分内容。

“您按铃叫我,勋爵大人。”

“帮子爵大人收拾衣服行李。明天早上天一亮他就离开。他会给你把东西寄到哪儿去的地址。”

乔伊斯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改变主意了,给马套上缰绳,把马车拉出来。他今晚就走,我的所谓好儿子。他收拾完就走。”

“恳请勋爵大人原谅,”汤米·乔伊斯怯生生地试探着说,“但今晚冷得要命,不适合上路。”

“你聋了吗?”

“勋爵大人,我只是想……”

“你不仅耳朵聋了,还胆大包天,你这头笨猪。”

“勋爵大人。”

“如果你还想保住这份工作,那就乖乖听命。”

“父亲,我求求您——”

“你还敢叫我‘父亲’。你在牛津大学混不下去,你在海军混不下去。每当生活向你提出一个小小考验,你总会以失败告终。现在你又要失败了,还令我的名声在郡里蒙羞。”

“父亲,请您平心静气,求求您了。您会气坏自己的。”

“在我挥鞭把你赶走之前,滚出这座房子。你令我觉得很讨厌。”

“父亲——”

“滚!”

戴维·梅瑞狄斯离开了房间。尽可能安静地关上身后的房门。当马车出现在院子里时,当他的行李被缓缓地拖下楼梯时,他在走廊里吐了。从书房里又传来一声大吼——“滚!”

梅瑞狄斯父子想向对方说的,正是这个字。

凯尔特人的精神特征——感觉敏锐,但缺乏深度推理能力,固执任性,容易激动,喜欢抬杠,爱憎分明,在短暂的活跃过后,很快就会陷入忧伤。想象力生动,特别擅长交际,喜欢聚在一起,率直自信,不善于深度学习,但能专注地从事单调或纯粹机械性的工作,譬如摘啤酒花、收割、织布等等,缺乏审慎和预见力,厌恶航海方面的追求。

《比较人类学》,作者:丹尼尔·麦金托什,发表于《人类学评论》,1866年1月

注解:

[1]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建筑家、画家,曾设计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广场与柱廊、大卫雕像等作品。

[2] 巴尔的摩战役(Battle of Baltimore),1814年9月12日至15日,英国海军试图封锁巴尔的摩港口,阻止美国向法国供应物资(当时正值拿破仑战争的尾声),但惨遭失败,被迫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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