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十五天:在这一天,船长与某位乘客奇妙地相遇了(并琢磨了年轻人恋爱的荒唐事儿)。
1847年11月22日,星期一
海上航行还剩十一天
经度:西经41°12.13′。
纬度:北纬50°07.42′。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2点10分(11月23日)。
调整后的船上时间:晚上11点26分(11月22日)。
风向与风速:东风(88°),风力5级。
海面情况:波涛汹涌。
航行朝向:正西(271°)。
降水与描述:下午下了一场大雪。天空一整天都是铅灰色的。下午4点45分,有人见到海里出现一具人尸,距离右舷约300码。性别不明。严重腐烂,下肢不见了。经过那具尸体时,迪兹牧师和其他人为之祈祷。
昨晚有七个乘客死去,今天早上被葬于仁慈的深海。按照规定,他们的名字已从名单中剔除。
船上的奇怪气味仍在继续,极其强烈,令人感到严重不适。我已经命令甲板每天擦洗三遍,直到那股味道消失为止。利森报告说舱房里有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老鼠离开了那里,但我们看见它们在甲板上仓皇奔走,似乎极度恐慌。统舱里有一个孩子今天被咬了,所有人都被警告:要是见到那些老鼠的话,绝对不许接近。曼甘医生对公共区域愈演愈烈的鼠患格外关注。我已经命令设下毒饵。
有几个人报告说夜晚在船上传来奇怪的喊叫声,或是哭泣声或是“哀号”。无疑,是我们“海洋之星”号上那帮久经风浪的老酒鬼们现在所熟知的喧闹动静,“约翰·康克罗的水号子”,但据说比从前更加响亮,甚至更加诡异。显然,有几个统舱乘客去找迪兹牧师,问他能不能进行驱魔仪式。他说他觉得并没有必要这么做,但今晚他在上层后甲板上主持了一场仪式,许多人参加了。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我们撞上了某只巨大的海洋生物,或许是一只体格极其庞大的鲨鱼或鲸鱼,把它撞死了,它的血液或黏膜什么的黏在了船身之上。因为那股味道显然是腐尸造成的。(不消说,海地的杜菲国王有自己的一套可怕理论,但一个理性的人必须理性地看待这个理性的世界。)
这段时间以来,我每天拨出半小时,允许任何想见我的乘客来找我——但显然只能是最为紧急的事务。(由利森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进行筛选。)今天下午,统舱里的一对男女在那个时候来到我的船舱里,声称他们希望结为夫妻。他们不会说英语,因此他们带上了之前我提到的那个瘸子威廉·斯维尔斯担任翻译。他们想到这么做真是太聪明了,要不然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语言很奇怪,但并不难听。斯维尔斯祝我下午愉快,说再见到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试着用他们的家乡方言盖尔语向这对年轻夫妇道喜——“吉啊格威奇”——我在此高兴地宣布,我居然成功了,因为他们欣喜地点了点头,对我重复着这句话。斯维尔斯温和地笑着说:“今天是赞美上帝的好日子。”我们彼此对视着,就像等候舞蹈开始的拍档,但舞蹈并没有开始,真是令人难过。
在我这位衣衫褴褛的老师的帮助下,那对年轻夫妇解释他们曾听许多人说船长可以在海上主持婚礼。我告诉他们(再次通过斯维尔斯的翻译),其实情况并非如此(虽然那是女性小说的浪漫题材)。事实上,我无法主持任何法律上的仪式(葬礼和在战时处决囚犯除外),我对他们说他们得等到我们抵达纽约,在那里找市政当局颁发结婚证书。(正如布莱船长以前总是说的:“海上婚礼只有在船只回到港口时才具备法律效力。”)不知道斯维尔斯是如何解释的,了解到这一点后,他们看上去垂头丧气。斯维尔斯对他们说的那番话大致上是:“谢伊—迪尔—昂—布达克—诺克—维尔—布雷什—比亚—勒富尔。”[1]
我询问他们彼此认识多久了。他们回答有半个月了,是在船上认识的。(男的来自布拉斯基特群岛,女的来自阿伦群岛。)然后我问他们是否听说过那句睿智的古老格言:“草率成婚,后悔莫及。”他们表示听说过,斯维尔斯对此加以证实,但他们还是不能自拔地堕入爱河。那个年轻男子十八岁,那个姑娘比他小一岁,是个黑发姑娘,有一双我所见过的最秀丽的眼睛。你能想象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多么轻易地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事实上,她令我想起我的妻子,在她芳华正茂时的模样。
我再次解释说我没有权力主持婚礼,对他们说他们得耐心地再等候十一天,并补充说那其实不是很久,尤其是对期盼长相厮守的幸福情侣而言。他们离开了,看上去垂头丧气,但斯维尔斯要求留下一会儿。
我们讲了一个关于年轻人被激情冲昏头脑的玩笑。我说要是我和每一个姑娘在经过两周的亲吻和少年糊涂举动后希望和她结婚,并因此领到一基尼的话,那我现在会是大不列颠最富有的人。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背,好像和我是老熟人了,但我不喜欢他这么做。然后他说过去几天几夜里,他一直想和我在甲板上见面,等了很久,但没能见到我,直到今天上午幸运地遇到了那对年轻情侣。我解释说我忙于处理下面的事务,我在船上巡视的快活消遣有时候与我作为乘客事务的主要负责人这份支薪的工作起冲突,但我希望我们很快能够愉快地聊会儿天。
斯维尔斯说他真的非常盼望,如果可以的话,在金斯考特勋爵身边谋得一份工作,而航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解释说他害怕当我们抵达纽约时,金斯考特勋爵和他的家人会启程继续周游,那他就会错失机会。
我说之前几个晚上我已经提过这件事情,但金斯考特勋爵并不需要,他们一家已经有了一个女仆。但他给了我五先令转交给斯维尔斯,并送上他的祝福。我依照嘱咐把钱给了他。但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似乎并不高兴收下它。当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回答说他不能拿那五先令当饭吃,甚至一万先令也不行。说到这里,我祝他度过美好的一天。身为船长有许多重大责任,但帮放肆的蠢货找工作并不在其中之列(至少还没有)。
他离开后(其他人进入船长室),利森对我说斯维尔斯已经骚扰他好几天了,说要进来,声称我和他是知交好友云云。我说我为分身乏术深感遗憾,不能让船上每一个贫嘴的闲人和我见面。利森说那个人就像一只蠕虫。(但我觉得他的话并没有恶意。)
随后,当天晚上,在前甲板上读书时,我看见那个想要结婚的年轻人,正在温柔地与另一位女神谈情说爱。那是一个长着满头金发的漂亮姑娘。因此,布拉斯基特的帕里斯[2]已经从失望中恢复过来了!然而,年轻人的恋爱就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就像西洛可风[3]那般炽热,但冷却或改变方向也非常迅速。
他听别人说起过波拿巴,但他不知道波拿巴是什么人。他听别人说起过莎士比亚,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对此并不在乎。一个起那种名字的人一定会去叫鸡(嫖妓)和哗众取宠。但他是一个那么难缠的家伙,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见过女王,但只是这会儿想不起她的名字。是的,他听说过创造了世界的上帝。他不记得到底什么时候听说过他。他从未听说过法国,但听说过法国人。他听说过爱尔兰,却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应该不是太远,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从那儿来到伦敦。应该这么说,他们在伦敦到处出没,是的,每一处角落。
伦敦东区某街头贩子回答记者亨利·梅休的采访,姓名不详
注解:
[1] 一句奇怪的话。根据几位盖尔语专家——包括贝尔法斯特的御用大律师萨缪尔·弗格森——的看法,原文可能是“谢—得尔—安—波达克—纳赫—布福伊尔—布雷斯—比亚—勒菲尔”,翻译过来就是“这个老屌(老傻瓜)说没有多余的食物可以分掉”。“屌”字是低俗的爱尔兰俚语,表示男性生殖器。康尼马拉有这一说法。——G. G. 迪克森
[2] 帕里斯(Paris),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洛伊王子,诱拐了斯巴达王后海伦,挑起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3] 西洛可风(sirocco),从非洲撒哈拉沙漠吹入南欧的干热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