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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倒霉运的男人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88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在本章中,穆尔维的骇人听闻的冒险在继续,后来却戛然而止。

1837年7月一个酷热无情的夜晚,他落脚的那座出租屋着火了(房东惹的祸),弗雷德里克·赫尔决定到河的南边去,在另一个城区碰碰运气。他在绍斯沃克混了一阵,但没什么收获,当地人很小心,而且没什么值得去抢。格林尼治其实也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士兵和巡逻的警察太多了。他在兰贝斯遇到了一个来自格拉斯哥的扒手和恶棍,名叫赖特·麦克奈特(大概是这个名字),他从伊林的洗衣店里偷了一位牧师的法袍,正在找一个拍档,想好好利用这副行头。

他用的术语是“忽悠”:一个冒牌的传教人在一个乔装打扮的同伙的协助下骗钱。穆尔维的辞典里加入了这个有用的词语,而且这件事令他对英国人更加推崇备至。任何一门像样的语言怎能缺少一个如此精彩的词语呢?

穆尔维会穿上一件用装煤的麻袋做的外套,把身体露出的部分用鞋油涂黑。以这种方式假扮“皈依的非洲人”,追随令他皈依的麦克奈特牧师,他会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对着被吸引过来的看客们雀跃欢腾,口中滔滔不绝地说着康尼马拉的爱尔兰土话。麦克奈特会大吼大叫,指着天空,作出在十字架受难的姿势,高声喝出这段充斥着儿化音的训示:“噢,听听这个异教徒儿怎么说儿,弟儿兄们,姐儿妹们。路西法本人儿说的就是这种话儿。你们难道就不能为他的部落同伴儿的皈依捐几法寻儿吗?今儿早上他们还沉溺在偶像崇拜的阴沟儿里呢。”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异教徒要么正在念诵《玫瑰经》中的《痛苦奥迹》,要么正在念叨利默里克郡各个村庄的名字——他总是觉得那个地方的人很讨厌。

在这段表演的高潮,那个野蛮人穆尔维会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听话地朝“一具异教徒的偶像”吐口水。(其实那是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1]的纪念雕像,从查令十字街的一间废品店里抢来的,被那个苏格兰人用汤勺砍了脑袋。)对十字架受难像的一个亲吻和另一阵充满威胁意味的爱尔兰语的高声咆哮会说服仅剩的几个仍心存疑惑的人掏出钱包。他们很清楚他并不是黑人。但无论他是什么人,他一定是个蛮夷。

干这种勾当一天可以挣到五英镑,甚至十英镑,足足抵得上一个人六个月苦工的收入。那个苏格兰人把分到的钱大部分花在酗酒嫖妓上,但穆尔维却把钱花在买衣服上。他对喝酒和嫖妓都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三件事情:活下去、买衣服、收集关于偷窃的新词。

有时候,当他手里有点闲钱时——这是常有的事情,因为他没什么需要买的——他会寄几英镑给卡纳村的玛丽·杜安。但他从不写信。没什么好写的,他想不出说什么好。

最后,麦克奈特因酗酒进了伯利恒疯人院,穆尔维只能靠自己谋生。他并不介意。是时候改变了。他一直觉得苏格兰人是很有吸引力的民族,有书卷气息,作风谨慎,就像他自己一样,但麦克奈特并不是他们当中的优秀代表。他清醒的时候是一个笨蛋,喝醉的时候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穆尔维总是怀疑麦克奈特一直在暗地里坑他。

他成了一个唱独角戏的浪人,人行道就是他的舞台,每天都在上演新戏。他为自己的眼界和无穷的精力感到自豪,他不需要搭档也不需要道具。他每天早上走在街头,就像一个赌徒走在堆着一沓沓赌码的赌场里,可以仰仗的只有他的想象力。有时候他是一个曾与法国人打过仗的贫穷水手,有时候他是一个家里有七个孩子在挨饿的可怜鳏夫,有时候他是从可怕的矿洞爆炸中死里逃生的矿工,有时候他是一个曾在切尔西开花店却被无情无义的拍档骗走全副身家的男人。当他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时,妇女们会为他哭泣。男人们会哀求他收下他们身上仅有的几便士。他的故事总是那么动人可信,就连他自己也会伤心落泪。

其他在附近乞讨的可怜人指责他贪得无厌,不给别人留点机会。他不肯接受他们“规范市场”的提议,于是,有一个人向警察告发了他。那位法官不像穆尔维认识的其他法官那样“愿意收钱也听得进话”。弗雷德里克·赫尔被裁定诈骗罪名成立,判处在纽盖特监狱劳改七年。他在门房里被脱光衣服仔细搜身,还被迫弯下身子好让他们检查他的直肠,然后剃光他的头发,用消防水管冲洗身子,接受一个医生的检查,医生认为他身体健康,体检过关。他被洒上一种据说可以杀死虱子的粉末,然后他被吩咐吞下一剂芒硝,据狱卒们说,可以降火泄欲。他拒绝吞食那玩意儿,于是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用一个漏斗把芒硝灌下他的食道。他光着身子,只围了一条血迹斑斑的毛巾,被绳子牵着带进监狱里,穿过几道铁铸的大门,顺着刷了白石灰的平台,登上金属梯级来到典狱长的办公室。在那里,典狱长的助手对囚犯赫尔与另外两个新到的犯人做了一番训话。那个助手是一个有恋童癖的古怪中年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他的桌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一句值得商榷的话:我们必须拒做坏事,改过自新。他说他们或许已经听说了许多关于纽盖特的事情,但他们绝不相信那些夸大其词的传闻。这个监狱的存在只是为了帮助他们。惩罚是最深切的爱的体现。

他们关押他的牢房是一个七英尺见方的房间,一扇铅铸的肮脏窗户大约有一张手帕那么大。透过油腻光滑的窗栅可以隐约望见月光。穆尔维坐在地板上,开始数黑色的砖头。数到一百块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熄灯”,他原本以为是月光的光亮一下子熄灭了。他听见顺着他所在的平台而远去的一道道牢房房门被关上了,声音就像一列正要离开车站的火车上的厢门。一只长了尾巴的小东西从他两只光脚上爬过。没过多久,惊叫声开始了。他听见声音是从下面楼层传来的,带着回声。穆尔维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惊叫有什么用呢?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那背后意味着什么。囚犯们要忍受的不只是关押拘禁。纽盖特的典狱长的观念是要改造囚犯。

穆尔维之前已经习惯了晚上在牢房里的孤独。在康尼马拉的生活就是孤独的。令他惊讶的是,白天也得被迫单独监禁。在典狱长理想化的方针里,囚犯们不应该相识交友,惯犯的邪恶会影响只是一时步入歧途的初犯者。监狱里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接触,就连与狱卒或视察委员会的人接触也不行。任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改造的敌人,都是对已经遭受不幸的囚犯所做的有违基督教义的残忍之举,从而会对有朝一日他或许有望回归的文明造成负面影响。当每个犯人从牢房里被带出去放风或派遣务工时,都得套上黑色的皮质面罩才能进入院子。面具上有两道缝隙,可以让你看东西,还有一排小孔让你可以呼吸,面具用一个挂锁和窒息锁链拴住你的脖子,要是你把双臂高举过头,会把自己给勒死。更重要的是,它使得每个犯人在碎石或踩踏车时认不出对方是谁。人人看上去都一样,他们不再做坏事,并改过自新。

听某些比较热情而且思想进步的狱卒说,他们自己有时候也会戴上面罩,这样你永远都不知道在你身边劳作的人是谁,在大嚷大叫和指手画脚的人又是谁。他的痛苦是真情流露或只是在演戏呢?如果你在接受改造,那并不要紧。谈话是绝对禁止的,违者会受鞭刑之苦。如果狱卒听见某个犯人和另一个犯人说话,每说一个字就会被处以五十下牛皮鞭的惩戒。如果他未被改造或傻乎乎地再犯事,他在剩下的刑期里将被单独囚禁。在纽盖特监狱里,有的犯人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深牢里长达十五年,没见过其他生人。见不到犯人,也见不到狱卒,就连老鼠也见不到。因为他们的牢房如此坚厚,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进入,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黑暗中度过。就连在小教堂里也得保持单独囚禁的状态。每个犯人跪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祭坛之上的十字架。但他们获准可以唱歌和对祈祷做出回应,因此,虽然到教堂祈祷纯属自愿,但参加的人很多。

穆尔维被视为优秀犯人。他不惹麻烦,不提出投诉,只有一回他被处以两百下鞭刑的惩罚,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见。”他以男子气概承受了鞭刑。那天晚上独自在牢房里,他哭了,他的脊背和屁股火辣辣的疼,脊椎骨更是疼痛难忍。但这件事情令他体会到小小的胜利。当他们打开他的手铐,命令他立正时,他穿好裤子和麻布衬衣,径直走到那个打得他皮开肉绽的狱卒跟前,伸手表示感谢。他疼得晕乎乎的,几乎看不见折磨他的人长什么样子。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直。但他强迫自己站立着。

那个狱卒是个苏格兰虐待狂,总是强暴神志不清的犯人,他强奸了穆尔维两次,还威胁说会把他阉掉。当他握住被害人伸出的手时,似乎很是吃惊。穆尔维装出忏悔的模样,谦卑地忙不迭地微微点头。他知道典狱长和探访委员会正在楼上看着他,他想要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他离开惩教厅时,直接从他们下方经过,比出画十字架的动作。一位探访的女士见到这一幕,悄悄地流下眼泪,似乎她刚刚目睹的改过自新实在令她太感动了。弗雷德里克·赫尔停下脚步,向那位女士鞠了一躬。她啜泣着,倒在典狱长的怀里。穆尔维知道这场战斗他赢了。由得你自己挨鞭子却捞不到好处,不仅不是男子汉所为,而且太傻冒了。

他再也没被处以鞭刑或遭到惩戒。恰恰相反,他开始得到小小的特权。他注意到狱卒们会最先打开他的房门,比其他囚犯更早,在熄灯后会留一道缝隙。一天晚上,他们忘记了关门,于是,他在一个狱卒经过时自己把门关上,确保那位长官见到他所做的事情。典狱长得知他识字后,吩咐手下给他几本书读。先是一本《圣经》,然后是《莎士比亚全集》。囚犯赫尔给典狱长写信表示谢意,小心翼翼地说他不配得到这种优待,不敢再提出什么要求。一个星期后,又有几本书送过来,还有一盏蒂利式煤油灯,让他可以在夜里读书。现在他对英国政府有了深刻了解:你的要求越少,得到的就越多。

他读完了整本《圣经》,然后读完了《莎士比亚全集》,然后读完了《伊索寓言》和各个诗人的生平。弥尔顿立刻成为他最喜欢的诗人,他读完了十二卷本的《失乐园》。开篇对地狱的描写——“希望临万物,从来不光临”[2]——让他强烈地想起了苦难深重的纽盖特监狱。“噢,这地方与他们堕落处真天悬地隔。”[3]那些语言就像惊雷,彻底震撼了他:堂皇庄严的韵律下热烈的进行曲。给狱卒们起弥尔顿笔下那些魔鬼的稀奇古怪的名字成了他的秘密乐趣。摩洛克与彼列,阿斯莫德与巴利。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典狱长称为玛尔西巴,万魔殿的主宰。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健康强壮。坐牢意味着可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出于对惩戒的恐惧,此二者都得以执行。(囚犯不肯吃饭:抽三十下鞭子。熄灯后没睡觉:单独囚禁一星期。)香烟、鼻烟和酒精严格禁止,因此他的肺变得更干净,他的思维变得更清晰了。劳动令他的肌肉变得结实鼓胀,像石块般坚硬。到了穆尔维被关押在纽盖特的第二年年底,他能举起相当于自身重量的碎石。就连单独禁闭也不再令他烦忧。“心之所属,自归其方,”弥尔顿曾写道,“一念地狱,一念天堂。”哪怕那并不是真的,也值得去努力尝试。穆尔维开始觉得那扇牢房的门是把疯子们关在外面,而不是把他关在里面。

然后他被转到一间较大的牢房,窗户俯瞰着门房。到了晚上,他能看见狱卒们与聚在监狱外面的一小伙儿乞丐有说有笑,后者向狱卒们哀求进去过夜。伦敦的穷人们基本上都知道,纽盖特的狱卒有时候肯让你进去,只要付一便士就可以在没有被占用的牢房里睡觉。

他一时间没有想到如何利用这个视野,但没过多久,他就想到了答案。如果你一大早就望着窗外,你可以看见刑满的囚犯们正被释放。警卫官在大门口高声读出他们的名字,如果你竖起耳朵仔细地听,或许能听清那些名字。即使你没有听清,在走去放风场的路上,你也会注意到那天早上哪几间牢房已被清空,现在正进行除虱的程序。如果你将这些事实拼在一起,并等候时机,那你就占尽上风,不会有任何危险。

在纽盖特监狱,没有哪个囚犯能告发另一个囚犯并活过那个星期。但你拿已经不在里面的犯人怎么说事儿都行,不用担心会遭到报复。穆尔维开始精心策划向典狱长打小报告的行动,总是告发一个他知道刚被释放的囚犯。这种事情你不能经常做,否则会惹起猜疑,但偶尔为之会让你显得态度诚恳,特别是当你以遗憾的口吻提出报告。“犯人C34昨晚在说话,长官。”“犯人B92对我提出不体面的要求,长官。”“犯人F71在辱骂我,长官。我担心他会影响我的改造,长官。”当局留意到穆尔维的合作态度,这开始为他带来丰厚回报。

他察觉到其他囚犯开始对他不满。他们在放风场里不再正眼看他,或递给他工具。穆尔维并不在乎。要是说有什么影响的话,他觉得很高兴。他越遭到排斥,官方就越认为他是成功改造的典范之一。他被命令在探访委员会面前做慷慨激昂的演讲,表示支持隔离体系。他的粥里开始出现老鼠屎,藏在肥皂里的一块碎玻璃割破了他的前臂。他认为这些苦难是通往更高层次仪式的晋级台阶。他开始一有机会就划伤自己,向上级报告自己遭到攻击,其实那根本未曾发生。每次他这么做,都会被关进一间更舒服的牢房里,直到最后,他被转移到典狱长自己的房子里,只有最富裕的囚犯才有资格住那里,牢房里有羽绒床铺,还贴了墙纸。

在服刑的第四十个月中旬,他被分配了一份特别的工作,作为劳改进步的奖励。监狱需要一名囚犯在晚上打扫下放风场,给机器上油和清洁踏车的铰链,将石板和栏杆上的鸽子粪清理干净。典狱长说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的人是幸运儿,因为他得独自一人执行这项重要任务,因此可以不戴面罩。而且他还可以与值勤的狱卒说话,但只能谈论工作情况。官方的会面记录摘要表明,囚犯赫尔感激涕零地哭了。“愿上帝保佑您,长官,因为我不配得到这种待遇。”

下放风场三面是警卫室和牢房,第四面是一堵高达二十英尺的墙壁,顶部灌了砂浆固定住一道旋转尖刺的屏障,英语里叫“防栅”,在纽盖特监狱的黑话里叫“死马架”。在那堵墙壁与警卫室相连的墙角,布满铁蒺藜的顶部下方五英尺处有一个金属铸成的小蓄水箱,安得不是很牢,在它上方有一小块地方没有尖刺。

穆尔维觉得很奇怪,这个地方居然没有保护。似乎那个防栅被做窄了九英寸,又或者那堵墙壁被建得太宽了。他恭恭敬敬地向一个狱卒指出这个疏忽。它肯定会对纽盖特里那帮更加无法无天的犯人构成诱惑,他们没有穆尔维那么幸运,改造没有那么成功。那个狱卒微微一笑,抬头看着那个死马架。上一个试图逃脱的可怜人被牢牢地钉在上面,只能将那个部位清除掉才能把他弄下来。他死得那么凄惨,再也无人敢去尝试。当时他的惨叫声在半里地之外都听得见。

穆尔维开始对那堵墙和它蕴含的可能性感兴趣。

在干活时,他会站在能够一直看见那堵墙的位置,留意观察它的裂缝、小小的凸起部位和水泥砂浆剥落的空隙。他养成了观察那堵墙的习惯,专注得就像一个正在审视伪钞的侦探。他在脑海里将那堵墙分成十六部分,他给自己的任务就是记住每一部分的细节特征。他用面包屑、丝线和灰泥碎屑把那堵墙的草图画在牢房的地板上。一片面包屑代表一块或许可以用手抓住的砖缘;一根线条代表脚趾或许可以伸进去的细小裂缝。他用灰泥的粉末试图将它们联结起来,找出一条从石板到水箱的可以攀爬的路线。但无论你怎么筹划,计划都无法执行,除非你能长出第三只手。

他开始比规定时间更早地去执行任务,在狱卒允许的情形下尽可能久地待在放风场里。他在干活时总是想起母亲,当家乡遭遇艰难的处境时,她总是会说一句老话:“虔诚所至,高山为开;耶稣引路,否极泰来。”

两个月来,他一直琢磨着那堵墙壁,却没有想到解决难题的方法已经在他手中。然后他想到了。那么平静,那么简单。就像一把钥匙在结构精密的锁里咔嗒转动的声响。

那是1841年2月一个星期天晚上。整个大英帝国一派祥和。它的女王在举行结婚周年志庆,为了这场幸福的乱伦婚姻[4],监狱里的牧师举行了一场感恩仪式。纽盖特监狱里几乎每个犯人都参加了。小教堂里回荡着感恩上帝的赞美诗。

有一珍贵宝血活泉,

神子圣心为源;

罪人只要投身其间,

立洁所有罪愆。

这个窃贼等候着,倾听着赞美诗:犯人们的歌声难听得要命。那天晚上值班的狱卒是那个动辄鞭打犯人的苏格兰人。这真是犯人赫尔未曾预料到的祝福。

摩洛克用一根拴在链子上的钥匙打开大门,穆尔维跟着他走进放风场。黄昏降临,将万物染成金色。牢房的窗户闪烁着火光。一只乌鸫正在鹅卵石之间的水洼里喝水,见到有人进来,它便将头扭到一边,似乎讨厌他们。

那天早上踏车卡住了,那是庇乌斯·穆尔维意料中的事情。他把一根钉子扔进踏车里,造成了这种情况。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底座收纳齿轮和滑轮的枫木面板,然后将那根脏兮兮的传动链条从齿轮上解下来。它比原先想象的更加沉重。大约有十二英尺长。

“你在干什么呢?”

穆尔维抬头看着这个下巴肥厚松弛的虐待狂。他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猜想这个男人是否预知到将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那天早上他醒来时是否体验到痛苦和毁灭的模糊凶兆。他在与妻子道别时,是否曾想过这或许将是他最后一次说再见?当他走进纽盖特监狱时,他是否和被他虐待过的数百个受害者一样,和穆尔维无数次感受到的情形一样,觉得他将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希望彻底破灭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长官,典狱长吩咐我给这根链子上油。”

撒了这个谎,穆尔维的逃脱计划正式实施。他的影子已经挣脱了身体,飞越了那堵研究已久的高墙。对狱卒撒谎的惩戒是关在地牢里两个月,牢房比棺材大不了多少。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永远不会见到那间牢房。要么他翻越这堵墙壁,要么他们从墙上把他的尸体取下。但他明天绝不会在纽盖特监狱里醒来。

“你是说上油?”

“长官,是的,长官。得给它上油,长官。要不然它动不了,长官。”

“他可没和我说过上油这回事。”

“长官——要是您这么说,那我就不上油了。如果您能向典狱长解释清楚的话,长官。我可不想惹麻烦,长官。他的态度似乎非常坚决,长官。”

“坚决?”

“长官,是的,长官。”

“那是什么意思?”

“是很想要的意思,长官。他希望把这件事情给做了,长官。”

“你真是个机灵鬼,穆尔维。”

“长官,我不知道,长官。您说是就是呗,长官。”

“你这个有病的爱尔兰母狗生的低三下四的狗杂种蛮机灵的嘛。说,你是什么东西?”

“长官,我是低三下四的狗杂种,长官。”

“那你母亲是什么东西?”

“长官,是有病的爱尔兰母狗,长官。”

“哼,别偷懒了,你这只长疥的死麻子,要是他真他妈的那么坚决的话。我们都知道,你可会拍他马屁了。”

摩洛克走开了,抬头看着天空。穆尔维立刻脱掉靴子。那只乌鸫扑腾着飞上岩架。小教堂里的人正在唱一首新歌。

上帝是人千古保障,

是人将来希望,

是人居所,抵御风雨,

是人永久家乡。

他拿起一块石头,悄悄走到那个苏格兰狱卒身后,重重地砸中他的后脑勺。他就像一口被割开的装屎麻袋般瘫倒在地,穆尔维拿着那块石头开始用力地揍他,不停地砸他的脸,直到颧骨凹陷下去,左眼就像破裂的鸡蛋般绽开。他试图高喊求救,但穆尔维踩住他的脖子,脚在用力地碾压,就像在踩扁一条毒蛇。他开始发出咯咯的声响,哀求穆尔维饶命。他毫无怜悯地让他在死前遭受折磨,这个念头在诱惑他,但穆尔维对自己说那有违道义,而且没有必要。他蹲下身子,在奄奄一息的强暴者的耳边喃喃念诵《痛悔经》,然后用那块石头将对方残存的脸砸烂。

他用一根手指蘸着死难者的鲜血,在一块布满灰尘的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弥尔顿的两句诗:

夫行善绝非吾等之务,

唯作恶能令吾等满足。

他解开那个狱卒的皮带,把它脱下来,穿过传动链条的末端,再扣成一个圆环。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抛起。它沉重地飞起,当啷一声撞到墙壁上,发出令人心颤的摩擦声掉落下来。穆尔维又抛了第二下,那个拴了皮带的搭扣越过墙顶。穆尔维猛地一拽,它开始滑落,卡在了防栅的尖齿上。

他拼命奔跑,攀爬到那条链子的末端。然后他抓住搭扣,赤裸的脚趾紧紧攀附着,然后擒住死马架的支柱。一阵风刮过,尖刺开始缓缓转动。他的双手立刻被划出了许多道伤口,但他吊在上面,晃动着身子——让自己荡起来——荡过放风场的墙壁,直到他来到那个锈蚀开裂的水箱。他一只脚踩在布满灰尘的水箱边缘,他的重量压得水箱嘎吱嘎吱地歪向一边。他的胳膊在颤抖。他的双手沉得就像两个铁砧。他猛地一跳,登上墙顶,那个水箱掉落砸在放风场里。他翻过墙头,摔到地上,鲜血与污水令他浑身湿透。

他就像一头挨了刀子的猪,身上布满血痕,开始蹒跚地朝河流的方向走去。河流映入眼帘时,他几乎晕倒过去。没用的,这样子他是跑不掉的。远处响起尖锐的警笛声,他往回溜过小巷和马车道,朝纽盖特的方向而去,穿过后面的花园,从一根晾衣绳上偷了两件衣服:一条工装裤,一件士兵的旧大衣。他紧紧包扎双手的伤口止血,继续踉跄前行,因为恐惧而晕眩。这时他想到还有一条路可以逃走。要是他能再坚持跑五分钟,或许他就能逃出生天。他绝对不会被抓住。他面朝监狱拼命往回跑。漆黑的监狱就像故事里的幽灵山庄赫然耸立。回监狱去。只能回监狱去。当他近得能看见窗户的栅栏时,弗雷德里克·赫尔知道自己现在获得自由了。

当天晚上他在大门口混迹于乞丐们当中,时不时砸响大门,央求放他进去。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伤口开始愈合。

他越是用力砸门,他们就越大声地叫他滚蛋。

注解:

[1] 利奥波德一世(Leopold Ⅰ,1790—1865),比利时开国君主,1831年至1865年在位。

[2] 此句出自《失乐园》。

[3] 此句出自《失乐园》。

[4] 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一世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是她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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