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十七天：在这一天，船长记录了穆尔维从招致报应的危险困境中获救的情形。
1847年11月24日，星期三
海上航行还剩九天
经度：西经47°04.21′。
纬度：北纬48°52.13′。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2点12分（11月25日）。
调整后的船上时间：晚上11点04分（11月24日）。
风向与风速：东北偏北风（38°），风力5级。
海面情况：波涛汹涌。
航行朝向：西南偏南（211°）。
降水与描述：下午有一场非常大的冰雹。天气阴冷，狂风大作。
不久前提到的恶臭似乎正在消失。
昨晚有两位统舱乘客死去：保德里格·弗利，罗斯康芒的农场帮工；尼·康比斯的布丽姬特·肖尔代斯，一个老迈的女仆，她曾在国王郡比尔的济贫院待过（精神失常）。他们的遗体被葬于大海。
此次航行的死亡总数目前是四十一人。有十七位乘客因为染上霍乱而被隔离。
我不得不讲述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令人感到不安的事件，在统舱乘客中引起了强烈恐慌，造成了令人痛心的几乎可以说是灾难性的后果。
大约三点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舱房里研究航海图和全神贯注地进行计算时，利森走进舱房。他说统舱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向他报告那帮普通乘客里发生了一场严重骚乱，如果我不赶紧和他到统舱去，或许会有命案发生。那不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全武行。他坚持我们得从保险箱里拿两件武器，因为乘客们群情激昂。然后我们动身出发。
我们走在主甲板上时，遇到亨利·迪兹牧师正在冥思，我请求他跟我们一起到下面去。因为虽然大部分统舱乘客是罗马天主教徒，但他们尊崇所有身着神职服装的人士，认同后者的意见。我觉得有牧师陪着我们会好办事一些。
我们拾梯而下，来到舱口（我、迪兹牧师与利森），可怕的一幕正在上演。那个不幸的瘸子威廉·斯维尔斯正蜷缩在厕所旁边的地板上。他的样子十分可怜。看到他身上的伤痕，不难推断他遭到了一场殴打，甚至可能是几场长时间的殴打。他的衣服被扯开，他吓得瑟瑟发抖；他满脸是血，肮脏污秽，难以形容。
起初乘客们不肯说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就连那个可怜人自己也不肯说，坚持说他醉酒时摔了一跤，很快就会没事。你必须知道，爱尔兰的平民有一个奇怪的习俗：不会向权威部门告发同胞的缺点和罪行，哪怕他们是多么邪恶残忍。他们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我威胁说伙食的配额会立刻减半、公司关于在船上喝酒的条例会比以往更加严厉地执行之后，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渐渐开始明朗。
据悉，一个名叫弗利的乘客被偷了一碗印度面粉，他怀疑是这个瘸子干的。这就是他遭到惩罚的原因。我说这艘船在航行时受英国的法律管辖，按照英国法律，它是英国领土的一部分；按照仁慈的英国法律，一个人除非被证明有罪，否则他就是无辜的，无论他的身份是何等高贵或何等卑微。要是有人敢在我的船上惹事或私自执法，那他会将遭到监禁和上锁链，直到航行结束为止，让他好好去琢磨自己的哲学。这时候，善良的牧师开口说：折磨一个不幸的男人并不符合基督教的精神，那个男人的底细没有了解，而且他还是一个残疾人士，我们的救主不会原谅这一做法云云。
“我了解他。”这时候，从后面传来一句反驳。
人群为一个名叫谢穆斯·梅铎斯的男人让道，他性情残暴，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喜欢显摆自己。他酗酒无度，还会借醉闹事，长着一张像哈巴狗的脸。今天早上他才从囚室里被放出来，而这完全是因为迪兹牧师竭力为他求情，因为牧师和他有点交情，肯为他说项。
“你叫庇乌斯·穆尔维。”他说，“你曾经趁一个邻居倒霉运时，抢走他的土地。”
（在这帮雇农出身的爱尔兰人心目中，最卑鄙无耻的人莫过于在那种情形下趁火打劫夺人土地的家伙。他们宁肯土地因无人耕种而荒芜，也不愿它被一个并非土生土长的人料理。）
那个瘸子说：“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穆尔维。”
说着这番话时，他开始一瘸一拐地退开，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我相信没有认错人。”梅铎斯说道，“因为我经常见到你拖着那条瘸腿。”
“不是。”瘸子说道。
“你的邻居被赶走——我的意思是被逼迁——是塔利的布雷克那个狗娘养的亲英派干的，我恨不得他被自己的屎噎死！”（你可以想象当时其他的关于一个名叫亨利·布雷克的地主的话有多难听，他遭到康尼马拉穷人们的忌恨。）他接着说道：“你不仅没有远离那个肮脏的狗娘养的地主，你还把邻居的土地租约抢了过来，便宜地弄到手。”
说到这里，人群里响起一阵辱骂和唾弃声。有一个人说：“要是我还有力气，看我不把他的脑袋砸烂。”另一个人说：“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坏的人吗？”那是一个女人，她还叫人弄个套索来。（在这种情形下，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说话更狠心，令我感到难过。）
“他叫威廉·斯维尔斯。”我说道。
“魔鬼有许多化名。”梅铎斯喊道，“他就是阿纳格利瓦的庇乌斯·穆尔维，化成灰我都认得他。他的巧取豪夺害死了一个男人。”
又有人开始喧哗。迪兹牧师再度试图调解，但现在就连他也遭到百般辱骂，连他的宗教信仰也被牵连。我不得不强调睿智虔诚的圣洁并非专为某一个教派所有，各个不同的教派其实应该亲密团结，共同向世界骄傲地展示真实信仰的旗帜。说到这里，连我自己也遭到辱骂。
到了这个时候，梅铎斯占尽了上风，享受作为权威人士的快感，决定甩出撒手锏（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就只会吹牛和欺压良善）。
“我把最精彩的部分告诉他们好吗？”他问道。
那个瘸子没有应话。他太害怕了。
“求我别说出来啊。”梅铎斯的嘴角边挂着狞笑。
“求求你，别说出来。”瘸子哀求道。
“跪下来求我。”梅铎斯说道。
那个可怜的瘸子跪在船板上，开始默默地哭泣。
“叫我上帝，”梅铎斯说道，“你这个被干屁眼的屄货。”
“你是我的上帝。”瘸子涕泗横流地高喊。
“这还差不多，”那个卑鄙的恶棍梅铎斯说道，“我说什么你都得照做。”
“我会的，”瘸子说道，“求求你放过我。”
“给我把鞋子上的脏东西舔掉。”梅铎斯命令，他那个可怜的受害者真的开始舔鞋。见到这残忍而可耻的一幕，许多乘客嘲讽地哈哈大笑，但他们当中还有许多心地较为善良之人开口制止。
瘸子说：“求求您，不要告发我，我求求您了。”
梅铎斯弯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你害死的那个邻居是你亲哥哥。”他说道。
“你撒谎！”瘸子嚷道。
“尼古拉斯·穆尔维，他曾经是马姆克罗斯的牧师。我和他很熟。一个善良正派的人，愿基督赐予他的灵魂安宁。你的双手肯定沾着他的鲜血。你谋杀了他！你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那根本没有发生过，”瘸子高喊道，然后说，“我看上去像一个有农田的人吗？”
“幸亏体面的邻居和戈尔韦的负债人那帮家伙把你逐出了偷来的土地，”梅铎斯坚称，“那绝对是真的。因为我以前和我那老头子在克利夫登卖甘蓝。因此，我在城里什么都听说了！抢人土地的强盗！杀人凶手！痛恨牧师的人！犹大！”
“那不是我。你认错人了，我发誓。”
我和利森掏出手枪这才避免了伤亡，当时就连我也为自己的性命感到担忧，最后我们设法带着那个可怜的瘸子离开了那里。
他现在被关在囚室里，因为他遭受到人身威胁。无论他以前做了什么错事——所有的男人与女人都曾经做过错事，至少在他们的内心和良知深处——我祈求上苍，让那个可怜人别再遭受他们的折磨，因为要是他们这么做的话，那他的性命就会葬送在这艘船上。
我相信我不得不说的内容就是这些。
今天我遇到了魔鬼的跟班，他的名字叫谢穆斯·梅铎斯。
要是我见到我的姑娘和另一个家伙说话，我会狠狠地瘟也似的[1]揍她的鼻子一拳，立刻给整件事情来个了断。姑娘们——现在（我）觉得真是奇怪——非常喜欢男人狠狠地揍她们。只要瘀青的部位还在疼，她就会一直想着那个揍她的小伙子……当那个姑娘被搞大了肚子，小伙子会把她送进济贫院，只是偶尔给她带点茶叶和糖过去。我经常听说男孩子们吹嘘糟蹋了哪个姑娘——似乎他们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贵族。
伦敦某街头贩子回答记者亨利·梅休的采访，姓名不详
注解：
[1] “瘟也似的”，即“如同瘟疫一般”的俚俗简称，意思是像一场瘟疫般迅速而强大。——G. G. 迪克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