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海洋之星》作者:约瑟夫·奥康纳【完结】 > 《海洋之星》作者:约瑟夫·奥康纳.txt

第二十三章 已婚男人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117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本章披露了此前从未刊登的最直白的关于金斯考特勋爵的秘密消遣的内容,他的一些习惯与隐藏的侧面:他在夜里出入某些绅士不宜光顾的场所。

“那些野心超出了能力的人注定会以失望告终,至少到他们长大之后会失望。那些没有野心的人也会被做出判决。一个没有进取心的男人是失败者……”

出自戴维·梅瑞狄斯写给《看客》的信(1840年7月7日),就“伦敦的犯罪”这个主题发表意见

艾米莉和娜塔莎·梅瑞狄斯冒着激怒父亲的危险,前往伦敦参加弟弟的婚礼。对金斯考特勋爵缺席婚礼的解释是事有凑巧,维多利亚女王的加冕仪式在同一天早上进行,上议院的全体成员奉命必须参加婚礼。劳拉的父母表示理解。事实上,他们似乎为此感到自豪,她的父亲在讲话里还特意提起:“你们都知道的,伯爵大人身在别处未能前来。”

约翰·马克姆是最慷慨的岳父,他的贺礼是在切尔西这座时髦市镇的泰特街上一座联排别墅的五年半租约。他的独生爱女与丈夫一定得拥有最好的东西。虽然这对新婚夫妇一直在伦敦,并不需要在切尔西拥有十八个房间和马车房,但马克姆先生坚称这并不重要。他们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住。

在两年的时间里,子爵与新娘到巴黎、罗马、希腊、佛罗伦萨做新婚旅行,甚至去了土耳其和埃及,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收集各种小玩意儿和艺术品。威尼斯成了第二故乡。他们住在格瑞提皇宫酒店的一间套房中,度过了1839年的寒冬,那一年的12月,他们的大儿子在那里出世,伦敦的朋友们前来探望。他们去了阿玛菲和北边的湖区。金斯考特夫人有独到的品味和渊博的学识,而且目光如炬,善于找到好货色。她了解绘画、雕塑、书籍。每年家里会给她一万一千基尼作为开销。她购买了一大堆书籍。

他们游历了摩洛哥、丹吉尔和君士坦丁堡,然后又去了雅典,在比亚里茨避暑。没什么地方好去之后,他们回到伦敦,住进那间舒服的大宅。它立刻按照夫人的设计重新装修,用的是最新款的精美墙纸和镀金装饰。屋子里挂上绘画,摆放物品用于展览,她在菲耶索莱购买的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曾被装到卧室的天花板上,然后又拆下来装到书房。(壁画里那些目光邪恶的魔鬼和痛苦的罪人似乎令她丈夫做噩梦的情况更加严重。)不久一帮仆人被聘来照顾梅瑞狄斯一家,以及打理他们的财富。来自国家美术馆的专家们前来画素描,女王的画作保管员为收藏品写了一篇文章,劳拉开始主持她闻名遐迩的晚宴。

诗人、散文作家、小说家与评论家会在周三晚上成群结队地过来:总是饿着肚子,还老是迟到。他们站在自助餐桌旁,像在水洼旁边喝水的角马。钱,或缺钱,是他们最喜欢的聊天主题,而不是美学、艺术或神秘的湖泊。宾客的名单代表了伦敦文坛的精英群体。能收到梅瑞狄斯家的赴宴邀请表明你已经上道。《弗雷泽杂志》的G. H. 路易斯[1]、托马斯·卡莱尔、记者梅休、丁尼生[2]、布希高勒[3]、出版商纽比,甚至为人所嫉妒的著名作家狄更斯先生也坐在一个角落里,神情带着病态的忧郁,在以为没人看着的时候他会咬手指甲。《笨拙周刊》里刊登了一幅漫画,画着两个有文人气质的绅士,包着头巾,穿着宽松便服,拿着沾血的笔朝对方猛戳。旁白揭露了劳拉的精心安排。“以上帝或真主阿拉之名!获邀参加金斯考特夫人的晚宴请帖只有一张。这足以让一位伊顿公学的校友做出阿富汗人的举动。”

劳拉买下了原画,把它镶好并装框。她把画挂在楼下宾客洗手间的镜子旁边,这个精心挑选的位置有几个好处。大部分拜访者在享用晚宴时至少会见到它一回,但他们会觉得她思想前卫,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要是她在乎的话,她会把画挂在大厅或客厅里,子爵的康尼马拉画作就挂在那里。子爵夫人了解风格的本质。

毋庸置疑,有一阵子,夫妇二人享受着宁静的幸福时光,每天都心满意足。他们的儿子是一个漂亮宝宝,粉嫩健康,引得警察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像年迈的修女那样对着婴儿车逗宝宝乐。但这个新组建的家庭从意大利搬回伦敦不久后,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在戴维·梅瑞狄斯身上。

令他心神不宁的忧愁,他孩提时所体验到的不安与焦虑,悄悄地潜入他的日子里。与劳拉·马克姆结婚曾将它们驱散,但之后的婚姻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又令它们回来了。他开始感到不满,总是陷入忧郁。人们渐渐察觉到他日渐消瘦。自从少年时期就困扰着他的失眠变得更加严重。人们越是祝贺他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不知为何,子爵就越是感到不满。

完全没有目标而导致的无聊是一部分原因。他并不适合过悠闲的绅士生活,这令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且忘恩负义,而不知感恩令一无是处的感觉更加尖锐。他的日子里完全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他会制订提升自我的计划用于打发时间:按照先后顺序通读普林尼的作品,学习古希腊语或找点消遣;或者为穷人做点好事。他探访医务所,加入慈善委员会,给报纸的编辑寄了许多封信。但那些委员会似乎从未做过任何实事,那些没完没了的重复信件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制订计划耗费了他许多时间,却似乎没有时间去贯彻。他那几年的日志披露了无数个开始:在公园里的散步、没有读完的书籍、半途而废的项目、未能实施的构思。一种期盼着日子快点过去的生活。或许他在等候着开启自己的未来。

他有一个好妻子,温柔漂亮,性情乐观开朗,总是能令他心情振奋。她总会想办法让自己高兴,对有过梅瑞狄斯那样的童年经历的人来说,实在很迷人。他们的房子装潢优雅,他们的儿子快活健康。卡纳的戴维·金斯考特勋爵的生活就像铺在床上的一套制服那般挺括光鲜,但他总是觉得两人的婚姻是一场化装舞会。他们不像以前那么经常聊天了,就算在聊天,话题也总是他们的孩子。小男孩的父亲变得喜欢与人吵架,比以往更加言辞激烈。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他讨厌的男人:纠正仆人的语法,对服务员和家里的客人百般挑剔。他竟然开始气急败坏地维护他从未认可的观点。很快,没有哪一天晚上能让他过得完全顺心。

他们与几个老朋友绝交了。他的医生建议他戒酒,于是他一度戒了酒。

构成他们最核心的社交圈子的几对夫妇也刚刚为人父母,为养育儿女的事情而疯狂,就像劳拉为乔纳森而痴迷那般幸福地全心全意地照顾孩子,但梅瑞狄斯不是这样。在晚餐饭桌上,在歌剧院的包厢里,他会发现自己对着崭露头角滔滔不绝的天才、对着食欲旺盛的宾客、对着坚实的座凳发出冷笑,暗地里盼望自己置身于别处。他并没有优越感,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身为人父却稀里糊涂,真是太了不起了;父爱的醇酒令他陶醉。检查你孩子的尿布,就像古罗马的预言家在诠释符瑞。他爱他的孩子,但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爱他。他总是羞愧地觉得身为人父是一块磨石。在他漂亮的房子里,女仆们的吵闹令他心烦意乱,打扰了他的计划。

他开始觉得劳拉和他自己是一出别人撰写的戏剧里的演员。对白客气谦恭,姿态拘谨做作。一个评论家会给出赞赏的意见。劳拉在念她的台词,他在念自己的台词,两个演员几乎不会去打断对方或念错对白。但它不像是一场真正的婚姻。相反,它变得就像生活在一个舞台布景里,不知道在聚光灯那边到底有没有观众。如果没有的话,那这场演出到底是为谁而表演呢?

文学之夜在继续举行,但梅瑞狄斯觉得那是一场煎熬,最后强硬地说他不希望再进行下去。劳拉的反对之强烈令他大吃一惊。他可以决定是否参加,但它们是绝不会停止的。他的要求是错误的,她并不是点缀他的生活的没有生命的私人财产。他们俩是夫妻,而不是主仆。

“难道身为男人却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顺心遂意吗?”

“这也是我的家。”

“它们是在浪费时间,而且在浪费钱。”

“时间是我的。钱也是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管它浪不浪费。”

“你这话什么意思,劳拉?”

“你心知肚明。”

“我真的不明白。请向我解释。”

“等你自己有本事说这番话的时候,你想开讲座都行。与此同时,只要我高兴,干什么都行。”

有时候,一旦他们开始争吵,就会一直没完没了地吵下去。劳拉会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梅瑞狄斯要结婚。两人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都知道原因。那和劳拉·马克姆并没有什么关系。

每到晚上,在社交聚会的中途,或等到妻子回自己的卧室之后,他会溜出房子,顺着泰特街散步,走上几百码就到河边。他静静地独自站在泰晤士河的堤坝上——只有河水才能令他放松。那时候的伦敦在晚上依然静谧,当你似乎被城市的喧嚣包围时,偶然还能找到令人惬意的宁和。在漫长的夏夜里,浅滩上有水雉游弋而过,前往上游的里士满。河水和水雉会令他想起爱尔兰,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或许是他唯一的故乡。

他总是站在那条浑浊平静的河边,发现自己在想念一位曾经认识的姑娘。河水的流淌声似乎唤醒了她的幽灵。他不知道那个姑娘会不会思念他。或许她没有。老天爷啊,凭什么她会这么做?干点别的什么不好。

两人在年轻时曾经漫步于金斯考特的草坪,穿过树林和沼泽,攀上嶙峋的卡舍尔山。他会带上由某位祖先绘制的地图,一张精致的“梅瑞狄斯家族产业”轮廓图。虽然它细节丰富绘制精美,但那个当过水手的绘图者存心把它当作一个玩笑。金斯考特庄园的土地被画成了水域,而它边上的海洋则被画成了干燥的土地。它在毛姆图克山上画了驾艇航线,横渡朗德斯通湾最安全的途径。她看着那张颠三倒四的完美地图哈哈大笑,说那个人真是一个疯子。她向梅瑞狄斯展示他所拥有但在地图上没有标明的财富。一棵紫杉树,据说它的果实可以治愈发烧。一块岩石,上面据说有圣徒行跪礼时留下的膝印。在图博康奈尔有一口朝圣者们经常拜访的水井。有几次,当玛丽指着某个他已经了解的景点讲解时,他会装出茫然无知的样子,因为他喜欢听玛丽解释。

她喜欢那张古怪的地图。到最后,梅瑞狄斯不得不把那张地图给了她。他喜欢听玛丽解释巨石和峭壁。两人走过那些早就熟悉了的海岸、平原和一直延绵到基尔克林海滨的麦田。残酷的流血事件伴随着地图而发生,还有诸位神明以及拱卫他们的圣徒。那些情节似乎与基尔克林的悬崖很遥远。他想象玛丽就在那里,远眺着伊尼什特拉文岛——在他的先祖那张地图上却标注为伊尼什特拉文湖——似乎它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她似乎能从寻常的事物中找到美丽:荆豆丛散发出的椰子般的清香、蛤蜊的螺旋纹、伊尔拉岬的灯塔闪烁的灯光。她的笑声在巴利康尼利湾的浪涛声中掠过,就像一块扁石子打着水漂朝天际线跳去。对她来说,整个世界似乎是新鲜的,就像对一个小孩子那样。她不是孩子,也不是一个圣人。但他从未见过她故意做出残忍的举动。

现在她二十八岁了。她的样貌应该已经改变了。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她的脸庞会布满皱纹,因为康尼马拉的女人很早衰:雨水与带着盐分的风令她们的皮肤变得粗糙。或许她会变得像她的母亲,年纪越大越美丽。皮肤黝黑,泰然自若,自信坚强,顽强守护着她残存的所有财产。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嫁人了,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留在金斯考特。如果他生下来是个穷人,或许他已经娶了她。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已经不再属于他,但那已经是轻饶了他,他知道这一点。他没有斗志去冲破他的牢笼。那时候他太年轻太胆小了,不敢采取行动。他摧毁了她的信任,只是为了顺从父命:他蹩脚的、失败的取悦父亲的愿望。出于对父爱的渴求,他抛弃了爱情。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把玛丽当作了诱饵。

当诱饵并不奏效,他的父亲没有吞铒,他就把劳拉·马克姆当作武器。他娶劳拉主要是因为没有人能阻止他这么做。他不是乖乖听命的小男生,他不受管束,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去证明他是个男子汉。对梅瑞狄斯来说,婚姻原本是一场报复,却成了作茧自缚的行动,即使他似乎由此得到解放。婚姻一方面令他获得自由,另一方面也令他沦为奴隶:而因为那是他自作自受,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医生开给他治疗失眠的鸦片酊几乎起不了作用,就算起作用,它令他所做的梦几乎和平时的噩梦没什么两样。铺天盖地的乳白色晶莹光亮令他觉得似乎在沥青里游泳。他的药剂师建议服用鸦片酊和鸦片锭剂,但他仍在做着可怕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梦,被他无法理解的映像折磨得疲惫不堪。最后,家庭医生教他如何注射:怎么用止血带令血管凸现,怎么扶稳针筒以正确的角度和压力推动柱塞精准地注射。医生说注射对治疗失眠效果更好,而且这比使用药物更安全。大家都知道注射鸦片是不会上瘾的。他说注射鸦片是绅士们的消遣,这种方法医生本人也经常使用。

1841年2月,维多利亚女王庆祝首个结婚纪念日。一个小偷越狱了,狱卒被活生生打死。一个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的记者开始在伦敦的社交聚会上出现。一位来自戈尔韦的贵族刚刚成为一个宝宝的父亲,但两夫妻有好几个月没有交流了。虽然孩子早产了六个星期,但他还是很健康,可是,孕育了他的婚姻现在已经来到死亡的边缘。有一回,几个警官到他家里去,邻居报警说听见激烈的争吵声。在孩子受洗取名的当晚,日记里没有记录。我们知道日记作者选择记录什么内容能让我们对当时的情形有所了解,而或许没有被写进去的内容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

据梅瑞狄斯的日记本里记载,从1841年2月开始,他晚上会跑到伦敦东区游荡。他会离开那间豪宅,顺着河堤朝东边走,进入一个就连想象力也无法描绘的世界。有时候,当他走在吵闹声震耳欲聋的街道上,他会想起孩提时代听过的一首歌,玛丽·杜安的母亲经常唱给他听的一首民谣,讲述一个女孩穿上戎装,投军寻求真爱的故事。

到了这里,日记的内容变得晦涩起来,甚至杂乱无章,总是以离奇的、一丝不苟的代码去书写,糅合了康尼马拉的盖尔语和“镜像写作”。有好几个星期都是空白或填充了不实的细节,一定花了几个小时去构思。其他条目充斥着强烈的自我憎恨,那片区域的亢奋的炭笔素描将成为纠缠他的噩梦[4]。那些日志页面弥漫的气氛的确很吓人,令人无法忘怀。那些潦草的图画阴魂不散,出自一个备受折磨之人的手笔。你会想起作者新婚时曾经在床的正上方他俯瞰的那幅《炼狱的惩罚》壁画。

畸形秀、狂欢节、捕鼠犬、杜松子酒馆、当铺、“自杀酒馆”、投注站、信仰治疗师的摊位、福音教派的小隔间和培灵会的帐篷、灵媒师的角落、算命师的小摊,前途一片渺茫的人愿意倾尽囊中所有,换得一句安慰,说他们仍有希望。当地人相信命运是可以预测的,穷人们最孜孜以求的事物,痊愈、救赎、难以忘怀的体验你都可以拥有。解脱可以购买,或肯定可以赢取,只要你肯狠得下心买一张抽奖券的话。你不愿意进行的一场小小赌博或许就是会令你发家致富的奇迹。“谁知道呢?”那帮寄生虫说道。可能会是你。

东区的一切都明码标价,可以用钱买到。无聊、贫穷、饥渴、失望、欲望、孤独、迷茫,甚至死亡本身和死亡造成的定局。这是镜子里的世界,在那里,你爱的人永远不会死去,只是溜入看不见的房间里。她们在那里保证会继续对你温存,你要做的只是往看门人的手心里递钱。

门道和它的影子在承诺解脱,叫声就像重力吸引着他。在齐普赛和怀特查佩尔附近的小巷子里,有在他的俱乐部深夜里悄悄提及的春闺。他总是在幻想那些地下室和密室里的情形,女人在那里取悦男人或带给他们痛苦。有些男人喜欢痛苦,梅瑞狄斯知道这一点,他们喜欢被殴打、吐痰、鞭笞、羞辱。而其他人选择了施虐。在他的海军生涯里他曾遇到这种暴徒,曾因见义勇为而冒了上军事法庭的危险。[5]对某些男人来说,暴力就是春药,他们觉得施虐令人兴奋。堕落至斯实在是太可怕了:兽欲大发,灭绝人性。梅瑞狄斯为自己不是这样的怪物而充满感恩之情,他自己的疯狂渴求至少不是怪癖。

为了几个铜板,她们什么事情都肯干。他不会想让她们摸他。他太有绅士风度了,不会提出那种要求,而且和以往一样,他几乎无法忍受自己被别人触摸。他喜欢看她们脱衣服,有的场所能够满足这个渴求以及其他种种要求。他坐在阴影里,眼睛凑在窥视孔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一幕发生。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消遣。一个有审美眼光的男人。

在有些场所里,她们太年轻了,她们还只是孩子。他总是把孩子们打发走。然后老鸨会带来更多的雏妓,或带来打扮成孩童模样的老女人。那种地方他不会再去了。

但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总是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找到了一处更适合他的地方,不久之后,他就几乎每晚都去那里。老鸨说那里是男人——正常的、斯文的、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们——的天堂。那里没有受惊吓的儿童,也没有老女人,没有鞭子,没有羞辱,只有漂亮的姑娘。新鲜、天然、以手采撷的兰花,那种你会在大师之作里见到的美女。老鸨说她那间华丽的会所和国家美术馆其实没什么分别。

当他在漆黑中窥视时,欲望会令他战栗,他的呼吸令隔在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玻璃罩上一层水雾。有时候他会一边看着那些跳脱衣舞的女人,一边给自己打针。像被蜜蜂蜇到的疼痛。肌肉轻微地抽搐,像遭到千针万刺的惩戒,但更加突然地,松弛感渗入他的骨髓,就像沙漠里的碎冰。

如果他的妻子问他晚上去哪儿了,他会说去俱乐部里打牌,但她现在基本上不会过问。日志里还有其他捏造的不在场证据,几乎都有详细的时间和地点,还总是配上完全虚构的对话。伯利恒疗养所之友的聚会。一个帮助“堕落女孩”的慈善机构委员会的会议。[6]一场从未发生的温彻斯特老生的聚餐晚宴。1843年的早秋,劳拉说她想带着两个小男孩去苏塞克斯住几个星期。他没有表示反对,反对也没有用,因为劳拉已经收拾了行囊,预订好了马车。金斯考特子爵对一个朋友说他不知道劳拉还会不会回来,并补充说他不在乎了,或许这出自他的真心。

一天晚上,在包厢里跳脱衣舞的是一个爱尔兰姑娘,来自斯莱戈郡,长着一双黑色眼眸,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当她平静地问是否还需要其他服务时,戴维·梅瑞狄斯发现自己在说他需要。她开了锁,拉上了屏风。“来吧,我的宝贝,”那个姑娘一边亲吻他一边低声说道,“进入我的身体,甜心,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他们很快就完事了,甚至比那个姑娘询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他编谎话耗费的时间还短。完事后,那个姑娘从卧榻上站起身,立刻用角落里的一个铁盆洗了洗身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小房间。他在天亮前回到泰特街,在切尔西桥上俯瞰河水,想过跳进泰晤士河里——对他的两个儿子的思念阻止了他。

朝阳染红了他孤独的卧室,他往二头肌里注射了大量鸦片酊,几乎熟睡了一整天。仆人们没有打扰她。现在他们识趣了。他梦见他变成刚刚结婚的父亲,而就在那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父亲的尸体吊在下洛克草坪那棵精灵树上。当他终于醒来时,他又打了一针,扎得很深很疼,针尖碰到了骨头。然后他起身穿衣,到俱乐部里用餐,夜幕降临伦敦东区时回到齐普赛。(但他在日志里写道:“那里是不夜天。相反,举起曾照耀怀特查佩尔的日光之石,照亮了夜空。”)他喜欢去的那间妓院被警察扫荡了,老鸨被逮捕并送进托西尔监狱。但是,还有别的妓院。总是有别的妓院。

他认识怀特查佩尔的每一条巷子和后街,就像一个囚犯熟悉牢房里的每块砖头。他的头脑里揣着一张地图,他走在那里,就像一个颠三倒四的寓言里的朝圣者,遭到诅咒,越走越不了解这个地方。在迷宫的某处,他需要的东西正在等候着他。那个爱尔兰姑娘。另一个姑娘。两个姑娘一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或许两个男人。他总是漫无目的地走进某间妓院,然后发现在那里待不下去。当他提出的要求可以得到满足时,他便立刻意兴索然,不得不离开那里。

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偶尔日记里一句扎眼的话蕴含了线索,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海军生涯里,他总是听人说一个被吊死的男人在临终时会勃起。那正是戴维·梅瑞狄斯现在的感觉。“哽咽,窒息,僵死发硬。”

他开始冒更多更大的风险。很快就连怀特查佩尔也无法满足他了。斯皮塔佛德。肖迪奇。麦尔安德路。他浪迹到斯特普尼,那里的娱乐场所更加阴森;往东进入莱姆豪斯,那里的孩子身上携带武器;向南来到河边,绕着萨德维尔和沃平[7]转悠,就连警察也不敢在晚上闯进那里。至少有一回他自称是来自爱尔兰的记者,还有些时候他自称是牛津大学的犯罪学教授、一艘双桅帆船的船主、拳手经纪人、一个寻找跑掉的未婚妻的男人。许多年后,码头上的人仍然记得他,那个被称为“说谎大王”的淫荡贵族。

一座隐藏在另一座城市的阴影中的城市。在涵洞和货仓里,男孩子们在斗狗。用买一张报纸的价钱就能搞到吸毒的女人。但女人已经不再令这个浪人感兴趣。“女人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不,男人也不能。”他写道,以疯癫为掩饰,仿照《哈姆雷特》里的台词。你在那里能买到从来自中国或阿富汗的船上直接卸下来的生鸦片,没有政府牌照的非法买卖,但就像在婚礼上撒米一样在码头上到处都是。只要半颗就能令星星爆炸,几颗就会令你觉得心脏快要爆裂。戴维·梅瑞狄斯咀嚼着鸦片,嚼得满口汁液,直到他的舌头长了水泡,他的牙龈和上颚出血了,他就像一个死亡天使,在伦敦上空的云层里翱翔。他喜欢上嘴里的血腥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心可以爆裂了。

在萨顿码头与卢卡斯街之间是绞刑场,那是一块遍布瓦砾、老鼠横行的荒地,那里的姑娘被饥饿和疾病折磨得半死。他总是尝试与她们聊天,给她们一点钱和吃的,但她们并不明白现在他只想要找人聊天。她们的模样出现在他疯癫的画作里;她们的脸庞就像挂在拳头上的裹尸布,被皮条客的棍棒和靴子揍得青一块紫一块。那里成了他最后的去处。每天晚上以绞刑场为终点。现在他不接近女人了,他在废墟里看着她们打架和拉客。他给那些被控制的女人画像,就像一把刀子划出鲜血。[8]

或许观察她们和置身于那里带给了他现在所需要的冒险的感觉。冒险就像毒品。这令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一天晚上,有一个警察在麦尔安德路上走到他身边,告诫他一位绅士不应该被人见到出现在那里。梅瑞狄斯装出被他口中所说的无礼举动激怒的样子,但那位爱尔兰警官平静地坚持。他一直称呼这位贵族为“阁下”,表示出谁才是在这里有实权的人。“一位绅士甚至会发现自己遭到勒索,阁下。”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口吻,警官。我只是出去散步,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我刚才与父亲在上议院吃饭。”

“那好吧,希望阁下不会迷路。下一次或许您可以跟我到警署去。我可以拿警司保存在文件柜里的地图给您看看。”

当那个警察走开时,气急败坏的他隐隐感到失望。他意识到在那令他眩晕的时刻,他并不希望低调掩饰,而是想被发现身份和遭到羞辱。被踢进阴沟里,遭到体面人唾弃。被别人认出他其实是一个贱民。

他回到自己的联排公寓,那天晚上酷热难当,某种情感令他浑身发颤,他觉得那一定是恐惧。我们了解到,第二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与一位神职人员单独聊天,但我们不知道在探讨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内容,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那天傍晚,他又在怀特查佩尔出现。

就是那天晚上,他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在斯皮塔佛德的基督教堂附近,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身材高大,形容枯槁,衣着不同寻常,穿着猎人的短夹克,一头蓬乱的赤色卷发。忽略掉他的肤色的话,他倒像是一个凤尾船船夫。他在抽一根雪茄,仰望着月亮。他的某个特征引起了梅瑞狄斯的注意。起初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接着在极度清晰的一刹那,“就像鸦片在令他陷入沉睡或麻木之前的状态”,他想到是那个男人满不在乎的潇洒气度,令他就像一根凸出的手指那么引人注目。他是午夜东区唯一没有在买卖东西的男人。

他在大卫王巷又见到那个人,在拉特克里夫路的底端又见到他,站在一间卖酒小店的门口,阅读着一张对半折叠的报纸。沙哑的歌声从酒吧里传来:一首赞美怀特查佩尔的漂亮姑娘的歌曲。梅瑞狄斯观察了十五分钟。那个男人一直没有翻页。

两个女人朝子爵走来,试图挑逗他。一个掌灯人照亮了街角的石脑油灯泡。一扇窗户打开。一扇窗户关上。一辆马车轮声粼粼地驶过。当他再看去时,那个人已经走掉了。

或许只是妄想症发作:某种幻觉,就像他经过火柴厂去搭出租马车时身后的煤灰里传来的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但三天后的早上,他好奇地张望楼梯下面的情形时,看见那个男人就在屋子外面。他似乎察觉到有人从客厅的窗户在注视自己,慢慢地抬头迎着目光。一张像狐狸般的脸庞。姜黄色的鬓须。他微笑着碰了碰帽子,若无其事地走开,姿态轻松悠闲,似乎整条泰特街和所有的住宅都是他的,刚刚完成了财产清点。

之后的几个星期,梅瑞狄斯害怕信件送达,里面肯定有勒索者的信函。晚上他会惊醒坐起,全身都在冒冷汗,诅咒自己的软弱,但最主要的是诅咒自己的愚蠢。劳拉会离开他。孩子们会被带走。他的耻辱将由劳拉和两个孩子承担。

在他三十岁生日的早上,他意识到自己被感染了。一位谨慎的顾问医生,在牛津大学同读一间学院的前校友,以麻利高效的方式把问题处理了。医生没有指责他,没有提问。或许他不需要提问。但他建议梅瑞狄斯以后小心。他这一次很走运,但或许下次就难说了。淋病可能会导致精神失常。梅毒可能会要人命。这种可怕的疾病可能会传染给妻子。虽然他们在泰特街分房睡的安排使得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但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与东区彻底告别。

12月到了。劳拉和孩子们从苏塞克斯回来了。那一年圣诞节,梅瑞狄斯家里一派祥和。他开始安分下来,鸦片酊也抽得少了。4月的时候,家里请了一个有争议的新医生,一位催眠与非正统疗法的先锋人士。他开的药方是抽大麻以舒缓病人的神经。这似乎起到作用了,至少暂时是。梅瑞狄斯从小就在大西洋里游泳,身体强壮,大清早在海德公园的九曲湖里泡澡。日志里开始出现了较为轻松的笔触:一个摆脱了漫长恐怖夜晚的男人。夏天他经常去帕丁顿附近泡土耳其桑拿,在那里“胖乎乎的男童拿树枝抽打他”。他去梅菲尔的俱乐部健身房锻炼,“像该死的拳击冠军那般猛扔健身球”。他与妻子的关系明显有了改善,但还是一直分房睡。日记里出现了六节诗和十九行诗,还有匠气十足的十四行诗,但写得还蛮好(或许重要的是一篇名为《补偿》的记录[9]),里面记载他“对伦敦东区的不幸者造成了伤害”,或许这令他做出了慎重的思考,并为在那个地区运作的教会团体和慈善机构捐了好几笔钱。1844年10月,他在页边写道:“过去几年来的痛苦事件似乎发生在别人身上,一个与我没什么干系的家伙。”

然后,一天早上吃早饭时,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的抽奖礼品被送到了门口。

注解:

[1] 乔治·亨利·路易斯(George Henry Lewes,1817—1878),英国哲学家、批评家,著有《西班牙戏剧》《歌德的生平》等作品。

[2]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著有《悼念集》《过沙洲》等作品。

[3] 迪翁·布希高勒(Dion Boucicault,1820—1890),爱尔兰裔美国剧作家及演员。

[4] 在为本书新版进行修改时(1915年),金斯考特勋爵的遗嘱执行者仍然坚称那些画作绝对不能刊登,日志里的内容只有经过挑选的一部分才能使用。(奇怪的是,他的一幅画作出现在19世纪70年代末在伦敦匿名出版的一本色情作品里。事实上,那并不是在他的怀特查佩尔素描作品当中的一幅,而是一幅安德烈亚·阿尔恰托的《寓言画集》(1531年出版)中《美惠三女神》的摹本,那是金斯考特勋爵在意大利度蜜月时临摹的。)怀特查佩尔素描的绘画本由伦敦的大英图书馆古迹部门的淫秽作品“秘藏馆”上锁保管。——G. G. 迪克森

[5] “在航行即将结束时发生了一桩不愉快的事件,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一个黑人船舱服务员,以前他是一个奴隶,遭到一位喝醉的海军准将的残忍虐待,当时一个年轻的爱尔兰海军上尉,卡纳的金斯考特子爵,碰巧在场。那位海军准将违反了每一条规定,脱光了那个小伙子的衣服。他们打了一架,子爵动手揍了他的上司。事后那位海军准将才了解到原来子爵曾是牛津大学的中量级拳击冠军。幸亏子爵的父亲介入,更加不愉快的事情才得以避免。”出自《四更钟的夜班:海上生涯》,作者海军上将亨利·霍林斯,二等勋爵。(哈德逊与赫尔出版社,伦敦,1863年。)

[6] 虽然他从未担任任何团体的委员会成员,但他似乎为某一个团体定期捐款。那个团体由狄更斯与他的朋友(出身于银行世家的)安吉拉·伯迪特–库茨成立,“宗旨是拯救遭到背叛的不幸姑娘”。——G. G. 迪克森

[7] 斯皮塔佛德(Spitalfields)、肖迪奇(Shoreditch)、麦尔安德路 (Mile End Road)、斯特普尼(Stepney)、莱姆豪斯(Limehouse)、萨德维尔(Shadwell)、沃平(Wapping)为伦敦东区近郊,多为贫民窟、少数族裔聚集地,是犯罪多发的灰色地带。

[8] 此处“画”和“划”的原文都为“draw”。

[9] 遗嘱执行者拒绝授权复制。——G. G. 迪克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