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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罪犯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59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在本章中,戴维·梅瑞狄斯经历了一系列严重挫折。

他对着那封搁在托盘上的信件看了一会儿。伦敦。切尔西。太特街[1]。金斯考特。泄露内容的不是拼写错误,而是信封上未署名的写得端端正正的落款。不是或许会被认出笔迹的铜版字体,那支带毒的笔写得格外夸张工整。

“出什么事了吗?”子爵夫人问道。

梅瑞狄斯知道她没有见过那封信。他原本可以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稍后才去读它。但他并没有尝试隐瞒,也没有掩饰他的恐惧。他反而命令仆人立刻离开房间,然后一直等到妻子回到桌旁。我们只能猜测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我们了解他的行为,它们似乎很古怪。

他对劳拉·马克姆说他一直爱着她,以后也会一直爱她,只要她肯接受他。但这封信中的内容并不能带给他们快乐。它将会改变两人的关系,或许永远改变。他曾经疑心这件事情会发生。现在终于发生了。劳拉或许会认为她不得不离开,如果劳拉这么做,他会理解。如果劳拉决定要他搬走,那他会遵从意愿。但无论信里的内容是什么,他无法再隐瞒下去。他已经隐瞒了很久,是时候面对现实了。劳拉明白他在要求什么吗?她能忍受被如此要求吗?她说她能够忍受——或以为她能够忍受——并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他打开信封,将他的指尖探进去。在第一页信纸上仍然可以看见一处暴露凶意的血迹。

1844年11月11日马特尔玛斯

戴维·梅瑞狄斯勋爵

杀人凶手的儿子

我们是基尔克林、卡纳和格林斯克等地区为你父亲服务的佃农,过去六个月来他把田租抬高了一倍甚至更多,实在令人气分。

任何拖欠田租一周的人都收到警告将被驱逐无论他或家庭的境况如何

他已经正在卖地

他的佃农我们已经有三分之一现在被命令向塔利的布雷克那个狗杂碎付田租他是世界上最卑鄙的狗东西他把许多人赶走了

已经有五百人流落街头许多人在这里饿肚子没有得到救济的希望

这里完全没有希望只会早早饿死

你父亲收到了警告但还是没有收手所以我在此警告你务必叫他将田租降回原先的水平并在这个绝望的时刻帮助那些人如若不然他和你的家人将会体会到惹我和我的弟兄们不高兴的下场

我和我的弟兄们不会再忍受下去我们不是猪狗

你得让他住手不然后果自负

我们并不好斗我们希望能耕田干活但奉基督之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会进行斗争

要是他继续压榨我们那我们将不得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打死你的家人我们会这么做是因为我们或许会衣食无着性命不保

你或你的老婆或你的儿子不会有好下场因为我们自己的老婆孩子在挨饿受冻

我们已经快饿死了就像吊在一根绳子上。

写下这些内容我们并不高兴但我们可以向十字架上的耶苏基都立下血誓我们说到做到愿主保佑我们

戴维·梅瑞狄斯你的死期到了

如果你真想死的话

让你的父亲继续他的暴行

你可以放心他肯定会为之付出代价

从这封信你清楚我们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们警告你——伦敦离康尼马拉并不远

有人在监视你随时会收拾你

我是

你的(不再)谦卑忠诚的仆人

负债爱尔兰守护者月光头领

愿耶苏让你那已过世的母亲安息但她会为今天梅瑞狄斯这个姓氏的腐烂而羞愧

那个一脸狐狸相的男人的微笑在他的脑海里掠过,还有他从街上走过的那一幕。

他轻轻拿着那封信,似乎信纸正在燃烧。

“你怎么知道的?”劳拉眼泪汪汪地问他。

她的丈夫平静地回答那是出于直觉。

?

他立刻给父亲写信,但那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他又寄了一遍,但还是收到回信。劳拉说他应该赶紧去戈尔韦,不能再拖,但梅瑞狄斯觉得那可能会令事情变得更糟。几乎八年过去了,父子之间一直没有交流。伯爵甚至没有对两个孙子的诞生做出表示,不去理会梅瑞狄斯不时尝试和解的努力。你不能在不知会的情况下就贸贸然上门去。

“那就写信说你要回家,管他同不同意。”劳拉说。

但被逐出家门的儿子一直不敢写信。

他转而给德卢姆克利夫的理查德·波勒斯芬牧师写信,但没有透露佃户们寄给他的那张字条里的内容,只是询问关于庄园的情况。一个星期后,一封长信寄来了。信中感谢梅瑞狄斯寄去的慷慨捐赠,并保证牧师会善用这笔捐款去帮助当地的穷人。最近在金斯考特庄园发生的事情确实不是太如意。北翼被封了,屋顶坍塌了。去年11月的风暴不仅给庄园造成破坏,还摧毁了海湾里的码头。渔民们没有地方将捕捞的鱼送到岸上。许多人沦为乞丐。有些人进了救济院。自从最后一批仆人向他父亲辞工后,庄园沦为一片废墟。只有马夫。一个名叫伯克的人,还留在庄园里,住在被焚毁的门房的废墟里。伯爵基本上很少走出房子。

2月份的时候,佃户的租金被提高了三分之一,然后夏天开始时翻了一番。三千户家庭都见到了收租人,说从现在起租金必须立刻支付,不然他们将会在几个星期内被赶走。许多观察者觉得发生的那些事情根本无法解释。大家一直认为金斯考特勋爵以往对佃农们的作风还算公道。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他的某些行为根本不可理喻。牧师曾经试图干预,但勋爵大人拒绝和他见面,甚至不肯回信。

确实,庄园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产业似乎已经卖给了塔利的布雷克老爷。这个地主立刻驱逐了七百户人家,因为他们没有付清拖欠的地租。情况变得非常严重。一帮自称是“爱尔兰守护者”或“否债者”的暴徒——后一个名称的意思是,你得听从他们的命令,否则你就麻烦了——已经开始骚扰康尼马拉的外围产业,杀死牲畜和焚毁庄稼。他们戴着头罩穿着斗篷在乡间横行。他们的标识是一个心形图案里写的一个“H”。如果一个人被他的邻居斥责为跟地主同流合污,这帮无法无天的暴徒很快就会上门找他麻烦。今年在康诺特有七个地主遭到袭击,他们迟早会遭到杀害。“旧时的尊卑秩序突然土崩瓦解,叫人胆战心惊,就像11月风暴过后的湾堤。”老话开始获得新的力量,因为现在或许可以苦涩而笃定地说康尼马拉离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已经不远了。每个人都可以猜测到底结局会是怎样,但公然爆发革命一定是其中的可能性之一。“如果子爵大人能想到任何方法促使您的父亲改变近来的方针,那对他和大家都功德无量。”

艾米莉从托斯卡纳的旅行回来了。娜塔莎离开了剑桥,她原本在自学,希望取得入学资格和获得学位。1845年复活节时,两人去了戈尔韦,并留在那里。艾米莉寄给伦敦的信件中流露出恐惧和疑惑。她写道:当地人的贫困令她震惊,似乎比她记忆中的情况更加糟糕。她一直在阅读报纸,知道欧洲出现了一种新的土豆怪疫,如果它传播到爱尔兰的话,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她的父亲拒绝讨论他干了些什么,谁都无权过问他如何经营自己的土地。他的健康在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急剧恶化。他似乎没办法坐起身,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人帮忙。克利夫登市场的一个女人朝娜塔莎的脚边啐了一口。一个小男孩嚷道:“地主家的母狗。”有一天在田间散步时,她被三个戴着头罩穿着斗篷的人跟踪。

9月份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枯萎病显然已经降临。康尼马拉的空气中弥漫着块茎腐烂的味道,一股呛人的甜腻腻的味道,就像廉价香水。穷苦人一无所有,许多人已经在挨饿。艾米莉小姐写信给他哥哥,央求他帮忙。他寄去了两百英镑。

然后他的父亲去世了,一切都改变了。他记得艾米莉在电报里写的那些话。“爸爸的痛苦几乎结束了。他问起了你,戴维。”

他和劳拉当晚前往都柏林。他的父亲在第二天晚上离世,死在曾被他赶走的继承人的怀抱里。他在枕头下留下了一张纸条,字体歪歪曲曲,几乎无法辨认。根据上面的日期,那是在一年多前写的,梅瑞狄斯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加恐怖:是他的父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还是说它真的是一年前写的,他知道自己即将神志不清。“原谅我,戴维。把我葬在你妈妈身边。尽力帮助佃户们,要一直帮助他们。”

他曾服役过的最后一艘战舰上飘扬的米字旗由爱尔兰总督亲手盖在骨灰盒上。顶上摆放着一对鹿皮手套,那是纳尔逊将军在哥本哈根送给死者的礼物。按照当地警长的建议,配备霰弹枪的“逼迁人”受雇护送棺材,以防负债人前来骚扰。一匹没有人骑的马走在队伍前头朝克利夫登而去。梅瑞狄斯觉得那一幕有点滑稽,在心里纳闷是谁坚持这么做的。

路上弥漫着浓烈的糖精味道,原本青翠的草坪现在成了乱糟糟的泥地。在石块零落的山坡上,一间小屋正在燃烧。田里散落着小小的布团。

几乎所有在当地居住的地主都在昏暗透风的小教堂里等候着。艾米莉娅·布雷克与她的丈夫莱恩斯特男爵、巴利纳欣奇的汤米·马丁、克利夫登的海辛斯·达西。祭坛旁边的灵柩台上盖着一面翡翠绿的旗帜,还有一部大大的金色竖琴。牧师解释这是已故伯爵的嘱咐,乃父的棺椁也遵循这一做法。金斯考特现在的佃户或以前的佃户没有人来。送葬队伍经过时,克利夫登街上许多人背转过身。有人见到一个被驱逐的佃农朝地上吐痰。还有一个人高喊:“我巴不得那个畜生烂掉。”但送葬人假装没有听到。

有人勇敢地唱起歌,甚至唱得挺和谐,但那十九个合唱人的音量不足以盖过管风琴。

求主耶稣操我舵,

人生风波安渡过。

前面是未识水道,

浮沙外加上暗礁。

南针海图主掌握,

求主耶稣操我舵。

总督将第一团土块丢进坟里。《最后一岗》这首曲子响起时,他行礼致敬,但没有致悼词也没有鸣礼炮,伯爵明确表示这两者他都不要。牧师朗读了《创世记》开篇的经文:世界的创造、动物的命名。海岸警卫队的赫尔普曼警监献上一个白百合的花圈。《送别祈祷》甫一结束,梅瑞狄斯就说他需要独处一阵子。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告诉梅瑞狄斯慢慢来不用着急。作为令死者失望的送葬人并不容易。

他走到那座黑石教堂的后面,解开袖口,挽起袖子。用他那条新学院的领带当作止血带。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他需要的东西。

针尖扎入了他的皮肤,一小阵灼痛感。一滴鲜亮的血珠从刺穿的部位出现,他用父亲那块绣着字母的手帕将血吸掉。他觉得全身麻木,一种陷于催眠状态的沉重感。他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见到了她。

她站在生锈的大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宝宝。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胸衣和墨绿色的裙子,脚上是一双长及足踝的绑带黑靴,他不记得见过她的脚上穿鞋或穿袜。

她那霜白的脖子系着一根缎带,枯瘦的手腕上绑着干枯的马蔺花环。她在哼唱着一支关于失恋的歌谣:平静地、冷冰冰地、带着阴森的凝滞。乌鸦从她身后的灌木丛中飞起,就像轻风吹起的焦纸碎片。她的眼神带着饱经挫折的意兴索然的神情,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她有什么改变。她的容颜几乎没有改变,令他十分惊诧。只是瘦了一点,肤色略显苍白,仅此而已。但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美丽、茂密、乌黑。

他试图微笑。她没有报以微笑。她解开胸衣,把那个孩子放到右胸,继续哼唱那首古老的歌谣。他知道这首歌。他听过许多遍。据说如果你对着一个敌人唱这首歌,他就会死掉。

“玛丽?”

她猛地往后退开一步,但仍然没有停止哼唱。他看着那个在喝奶的小婴儿,此时玛丽的指尖正轻抚着它长着绒毛的头颅囟门附近的部位。那个孩子动了一下,倦怠地呕了一口奶。在旁边观望的梅瑞狄斯觉得双腿发软。他想要坐下来。他想要逃跑。他觉得嘴里很渴,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一切都还好吧,戴维?”

他察觉到妻子与约翰尼乔·伯克站在他身后。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门口,紧抱着宝宝穿过荨麻。他看着玛丽离开,穿过长着荆棘的泥泞沼泽,她的裙子下摆拂落了狗舌草的芽。

“勋爵阁下?您不舒服吗,老爷?”

他勉强笑了笑。“我怎么会不舒服呢?”

“您的脸色很苍白,老爷。我去叫萨菲尔德医生好吗?”

“不,不用了。我只是吓了一跳。过了这么久,又见到杜安小姐。”

他的妻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您不需要理会那个女人。她是个该死的怪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约翰尼?——玛丽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是吧?”

“噢,那个不是玛丽,老爷。那是她妹妹。格蕾丝·吉福德。”

梅瑞狄斯转身慢慢地对着他。“难道你是说,她是小格蕾丝?”

“现在她结婚了,老爷。住在斯克里布那边。”

灵车被驾走时,那几匹插着黑翎的马正在嘶鸣,下了密布车辙的山丘,朝正遭受饥荒的克利夫登镇而去。

“她的父母呢?我希望两人都好。”

“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一年了。父亲去世六个月了。愿他们安息。”

“噢,天哪。我不知道。那真是令人非常伤心的消息。”

“是的,老爷。杜安老太太,愿主保佑她——她生前很喜欢你,老爷。她经常提起你,是的。”

“我也很喜欢她。她是一个非常自然通达的人。”他讨厌自己言不由衷。他想对伯克说的是,玛格丽特·杜安对他来说就像母亲一样,但他似乎不应该说出口。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玛丽——我想现在她结婚了吧。”

“哎,老爷,不止十年前的事情了。住在拉辛达夫附近。我相信现在也有了她自己的宝宝。我想是个闺女。”

“她还和我们保持联系,是吗?”

“几个星期前我想我在戈尔韦市场见过她。”伯克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看着那片石原。“但她如今不怎么到这边来,老爷。有好多年没有来了。现在她在那边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我想能不能去给杜安夫妇上坟,聊表敬意。你觉得我们能安排一下吗?”

“我知道老爷您没有多少时间了。您得尽快赶回伦敦。”

“只是花一个小时而已。我想坟就在卡纳那里,是吧?在罗马天主教的小教堂?”

“我想您不了解情况,老爷。您离开有一阵子了。”

“出什么事了,约翰尼?你什么意思?”

伯克的语气非常平静,似乎为一桩罪行感到羞愧。“没有人知道他们葬在哪里,老爷。他们死在戈尔韦的济贫院里。”

注解:

[1] 原文是泰特街(Tite Street)的错误拼写“Tiet Street”。下方书信的原文也有许多拼写和语法错误,而且缺少标点符号。译者对译文也做了相应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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