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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欠账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93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在本章里,戴维·梅瑞狄斯走进自己的王国。

落地座钟的坚固面板,灰尘与旧皮革的味道,令人想起温彻斯特公学校长的书房。

他会为渔民们建一个新的码头和停泊处,或许还会为小自耕农的孩子们建一所模范学校。找一个靠谱的庄园管理者帮助佃户们,找某个当地人,伶俐正派的年轻人。或许送他去苏格兰的农业学院,教导他们关于土壤与卫生的知识。为他们带去现代思想的好处,鼓励他们拓宽思想,改变他们过时的习俗与不明智的做法。譬如说,他们太依赖“土豆”或“马铃薯”,显然这种作物非常容易受枯萎病影响并暴发疫情——那种情形现在可以中止了。梅瑞狄斯会阻止这种事情发生。金斯考特将会是爱尔兰乃至整个英国管理最得当的庄园。

沉重的房门打开了,结束了他的独自沉思。律师庄严地走进贴着深色镶板的房间,就像一个刽子手走进死刑犯的囚室。他坐在书桌旁边,一言不发,揭开牛皮纸卷上的蜡封印章。

“这份是托马斯·戴维·奥利弗·梅瑞狄斯的遗嘱,皇家海军,授爵级司令勋章,女王陛下的白色军旗舰队海军上将,尊贵的金斯考特勋爵、朗德斯通子爵、卡舍尔与卡纳的第八任伯爵。”

“天哪,那么多人全都死了?”梅瑞狄斯的孀居姨妈暗自发笑,公证员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它的内容一开始是几项小的遗赠。五十基尼捐献给一个为勤勉的海员设立的基金会,六十基尼用于在威灵顿公学创立一份海军助学金,为了“帮助出身于劳动阶层愿意为祖国服役但家境无法令他施展抱负的男生”。每年两百英镑捐给克利夫登新建的济贫院,“只能用于帮助妇女与儿童,我亲爱的儿子戴维将担任首席受托人与我全部遗产的唯一执行人”。

按照遗嘱所说,他那些稀罕与绝种的动物标本将馈赠给“某个有名望的动物研究学术机构,向穷苦的年轻人开放;他毕生分门别类编成目录的成果可以与世人分享,播下独自学习的快乐种子”。遗嘱还强调这些收藏品须完整展览,为其总价值投保,并为了悼念勋爵的亡妻而取名为“维瑞蒂·金斯考特纪念收藏品”。梅瑞狄斯的大姐艾米莉得到了父亲的藏书、古图册与地图。他的二姐娜塔莎得到了几幅画作、父亲的航海仪器与埃拉德三角钢琴。伯爵还为两个女儿各设立了一小笔信托基金,“到她们结婚时自然终止”。二十英镑将赠予卡纳村的玛格丽特·杜安太太,“感谢她照顾我的几个孩子”。金斯考特勋爵两匹最好的马留给了帮他打理马厩的名叫约翰·约瑟夫·伯克的当地佃农,“作为对一位真诚而忠实的朋友的谢意”。

听到上面那句话,艾米莉开始静静地哭泣。“可怜的爸爸。”梅瑞狄斯立刻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似乎只令她更加难过。“戴维,他不在了,我们可怎么办哪?”

“我可以继续吗,勋爵大人?”律师干巴巴地问道。

梅瑞狄斯点了点头。他伸出一只手搂着姐姐。

“位于女王陛下的戈尔韦郡金斯考特庄园范围内的私家宅邸、附属建筑、渔场、乳制品厂和其他用途的土地,将悉数转归伦敦的法律人寿保险公司所有,上述的地产已经全额抵押给了这间公司。”

座钟坚定的嘀嗒声似乎充斥着整个房间。在下面的街道,一辆马车缓缓驶过。他能听见那匹辕马的蹄声,还有一个小贩孤独的叫卖声。他的姨妈和两个姐姐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们知道这一刻太难堪了,不宜直视对方。她们或低着头或看着自己的手,律师的声音继续阴沉沉地一一阐述。像拉丁文般抑扬顿挫并且像古法语般诗意盎然的英国律法条文。如刀锋般精准的用语,宣判了梅瑞狄斯继承不到任何遗产。

宣读遗嘱完毕之后,律师表达了他的同情。他悄悄叫梅瑞狄斯留下一会儿,有几件事情一定得进行讨论。女士们刚刚体验到如此真切的悲伤,在这个时候不必为这种琐碎小事而烦恼。

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有如家庭用《圣经》大小的档案袋,里面装着来自银行和保险公司的信件,内容是关于金斯考特庄园的抵押。十五年前他的父亲已经将产业抵押,用于筹集资金投放在德兰士瓦省的一个矾矿。但他做出了糟糕的决策,那个公司倒闭了。他原本以为卖掉庄园的所得至少可以抵付本金。最近爱尔兰的土地价格在暴跌。但还是等到得去操心它的时候再操心吧。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1]现在要有别的事情要去操心。

在粮食短缺的1822年、1826年和1831年,勋爵大人曾花费大量金钱购入粮食用于救济用途。显然,是已故的维瑞蒂夫人建议这么做的,他以极其高昂的价格雇用了一艘双桅帆船,从南卡罗来纳运一批玉米面粉到戈尔韦。这么做是否明智或许轮不到律师做出裁决。当然,由于发生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庄园预计的田租收入无法兑现。事实上,由于数十年来没有得到精心照料,这里的土地已经严重退化。

已故伯爵的银行账户已经超支了数年之久。有几笔借款没有清偿,其中几笔金额巨大,而且拖欠已久,是用来作几次大手笔的投资,但要么未能实现,要么落得惨淡收场。他在犹豫这么说是否合适,但已故伯爵事实上已经彻底破产了,只剩下一个虚名。他欠下了葡萄酒商人、马贩、书商和珍奇动物标本贩子巨额款项。十四年前他还从塔利一个名叫布雷克的人那儿借了一大笔钱,利息虽然不高,但仍然相当可观。对方正在追讨这笔钱,并威胁会提出诉讼。那个地主希望拓展他的土地,但由于收不回放出去的钱而未能实现。至少从表面证据来看,这是一宗未履行责任的案件。作为唯一的执行人,梅瑞狄斯负有个体责任。走法律程序代价会很高昂,而且会闹得很不愉快。

律师自己也被拖欠了几笔小小的款项,已经拖欠了三十年,从未偿付。或许现在是将事情做个了结的好时机。他怪不好意思地将盖了私章的羊皮纸从书桌上推过去,似乎交出一幅他为之感到羞愧的春宫图。

那笔钱足可让戴维·梅瑞狄斯在斯隆广场买一座房子。“我想你肯收支票,是吧?”

“噢,我想没有——”律师欲言又止,“我的意思是——”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等您有时间再去处理这件事情也可以,勋爵阁下。眼下您得去思考其他事情。”

梅瑞狄斯拿出支票簿,开了一张三万五千基尼的支票,心里知道他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不到两百英镑。律师接过支票,没有看一眼就放进公文包里。

“我想勋爵大人一定对事态的发展感到有点吃惊。”

“哪方面呢?”

“我指的关于爱尔兰的土地情况等问题。勋爵阁下想必已有所了解。”

“当然,家父在几年前曾解释过情况。我们有过一番详谈。我很明白他的处境。”

“我不知道阁下您与将军的关系如此密切。我想那一定令您现在心里感到宽慰。”

“是的。”

“在他临终时您当然陪在身边,是吧?”

“当然。”

律师得体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睛。“请恕我冒昧直言,勋爵阁下——您的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原本应该更加幸福,但可惜天意弄人。我等有缘与他相交的人实在是太有福气了。假如我们了解这一点的话。”

“确实如此。”

“是的,是的。那时辰,我们不知道[2],勋爵阁下。”

“说得没错。”

“但是——当然,您将获得最重要的东西。任凭世事变迁也无法贬损的财富。”

“那是什么呢?”

律师紧盯着他,似乎这个问题很滑稽。“当然是他的爵号,大人。还会是什么?”

第九任伯爵在上议院的初次演讲是提议修改《济贫法修正案》(1834年),按照规定,承担重体力劳动是被济贫院接纳的条件。翌日上午,《泰晤士报》报道了那次演讲,标题是:《上议院需重新强调恪守礼节》。劳拉把它剪了下来,收在了剪贴簿里。

我要向尊贵议员的温暖言语表示感谢,但我要坦白承认,今晚站在这座上议院里,我感到羞愧。这个地方曾通过一则文明世界的议会最不光彩的动议。这个令人不齿的制度在折磨凄凉的寡妇,拒绝向有需要的老人伸出援助之手,将弃婴关押在孤儿监狱里,令遭到背叛和抛弃的穷人沦为奴隶。

距离他站立的地方西北方向三百英里之外,一个女人正经过一块前往查佩利佐德的里程碑。她饥肠辘辘,这个无所事事的流浪女人,这个得为济贫院干活的劳动力。她的双脚在流血,她的双腿虚弱无力。不久前她在田里生了孩子,但孩子未能活下来,纳税人不用去承担这个负累。她朝东边都柏林的方向而去,走得很慢,在她身边,利菲河正流向大海。海边一定有船可以载她去利物浦。格拉斯哥或利物浦。其实都无所谓。现在要紧的是让她那双伤痕累累的脚撑住,无论如何都得继续走下去,穿过查佩利佐德这座城镇。她的名字不会在那个清朗夜晚的上议院里或第二天的《泰晤士报》里被提及。

她来到一座悬崖的边上,见到远处的海洋,在海对岸,那些以她这种人为话题进行辩论的人正在对一件趣事评头品足。这个新人正怀着旺盛的热情在发言,他的激情和愤慨而清晰的逻辑实在是太古怪了。明明议会厅和楼座几乎都空荡荡的。《议事录》记录了一次温和的干预。

议长,请允许我怀着敬意建议尊贵的勋爵阁下,虽然有几位尊贵议员或许听力有点问题,虽然您的爱尔兰口音非常悦耳动听,但把嗓门抬高到像唱歌剧的程度实在是没有必要。(上议院里传出笑声和“说得好,说得好”的叫嚷声。)[3]

许多人说,他并不是在发表演讲。他似乎在房间里朝某人大吼大叫,某个他等候了许久想要予以抨击的仇敌。当你查阅记录,见到曾经支持原先法案的议员中有卡纳的托马斯·戴维·金斯考特,朗德斯通子爵,这位新任伯爵的父亲,更是令人感到奇怪。

?

公司的董事长同意做出妥协。四万基尼必须立刻支付,剩下的三十万基尼在年底偿还。那是他们能够提供的最佳条款,还是看在金斯考特勋爵的面子上。没有人想让一个同胞贵族破产,拍卖他继承的土地实在是不可想象。作为温彻斯特公学老生,我们现在必须团结一致。

文学之夜停办了。雕塑卖掉了,接着是画作,最后是全部藏书。那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被一个约克郡的谷物商人买下了,他正在谢菲尔德的郊区兴建一座哥特风格的宅邸。筹集到的钱总额还不到一万九千基尼。公司说这不够还债。

劳拉卖掉了她从母亲那儿继承的首饰,每一件首饰都事先制作了赝品。她不敢让她的父亲知道她的行动或是什么情况促使她这么做。要是被他知道的话,他会气得大发雷霆。在苏富比拍卖会上筹得了六千基尼,考虑到那些首饰的本身价值,这笔金额令他们感到失望。公司的银行人士说这笔钱仍不够还债。分期还债的要求是四万基尼,否则土地将被卖掉。

泰特街那座房子的租金是每年八千基尼。要是他们搬出那里,让孩子们退学,他们可以筹集到四万基尼。他们打算让孩子们以为这是一次大冒险,劳拉的父亲也被蒙在鼓里。全家人会搬到戈尔韦住一阵子。那里空气纯净,原野开阔,有祖传的产业。

1846年8月,他们来到金斯考特庄园,见到下洛克草坪上帐篷林立,被布雷克老爷赶走的佃户在这里宿营。在五英里外就能看见他们的炊烟。据说那里正爆发伤寒。当梅瑞狄斯与金斯考特庄园的人在一起时,许多人拒绝和他说话,甚至不肯瞧他一眼,但有几个女人气冲冲地对他说他的家族实在是丢人现眼。

晚上他能见到男人们在阴影里气愤地交谈。树下聚集了大约五十到一百来号人。他让警方出面告诫他们,他绝不允许有人惹是生非。在如今的艰难世道下,他不会把人赶走,但他们必须守规矩。任何人被发现携带枪支武器将会被逮捕和驱逐。他让约翰尼乔·伯克在窗户上钉了木板。

这座房子漏水严重,因为潮湿而发腐。他们聘请仆人的广告一直没有收到回音。他们搬到庄园后面的仆人房间里,在那里听不见晚上人们的叫嚷声。他们见到饱经摧残的面孔朝窗户里张望。那是饿着肚子的孩童们的面孔。他的两个儿子不敢离开自己的房间。没有一个携带武器的保镖陪伴或配备一把手枪时,劳拉不敢出家门。梅瑞狄斯早上不敢拉开窗帘,前晚又来了十几个佃农。到了9月份,草坪上挤满了失地的佃农,他们的聚居地延伸到了远处的农田。

警察过来找他,坚称必须清场。现在宿营地已经达到了一座小城镇的规模,对卫生健康与人身安全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三千人在私人土地上宿营,他们全都是“负债人”的同情者。他让警察离开,别再回来了。他不能将忍饥挨饿的家庭赶到马路上。

他向伦敦多次致信,坚持要求提供更多援助。“由政府提供救济性工作”的那一套说辞必须停止。人们需要食物,他们太虚弱了,不能被要求干活去换取食物。确实,今年的庄稼没有完全绝收;但收成实在是太少了,而且缺乏营养,是用去年的枯萎病留下的烂籽种出来的。许多人甚至连耕种的地方都没有。数以万计的人正被赶走。

到了10月份,那帮住在帐篷里的人有第一批死掉了。头一天死了四个,第二天死了九个。到了11月,每星期有八十人死掉。他叫伯克将两个小男孩的房间窗户涂上黑漆。

他们在温菲尔德家族都柏林的别墅度过圣诞。新年前夜,两个小男孩央求不要被带回戈尔韦。温菲尔德一家人准备到瑞士度假数月,当他们提议带上两个孩子时,他们的父母同意了。劳拉也受到邀请,但勇敢地拒绝了。此刻她得留在丈夫身边。

在元旦之夜,他们回到金斯考特,发现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将房子围住。有人向他们告密,说负债人会来侵扰。圣诞节那个星期有接近两百个佃农死去。警官允许梅瑞狄斯夫妇进庄园的条件是他们必须同意让五十名警察进驻房子。

1847年1月6日,梅瑞狄斯独自回到都柏林。劳拉疑似得了肺炎,没办法承受旅途劳顿。她哀求梅瑞狄斯不要离开,路上会有危险。现在有地主与收租人在去都柏林的路上遭遇袭击的传闻。但他没有选择。根本没有选择。圣诞节期间他们不在家里时有一份文件送过来,那是一则将他们从金斯考特庄园驱逐的通知。

公司派来的那个人的态度令他感到震惊。他原本以为会见到董事长,珀斯郡的费尔布鲁克勋爵,第九任阿盖尔公爵。但都柏林办公室的经理表示歉意,勋爵大人因为上议院开会延迟而耽搁了。他派债务催收办公室的威廉姆斯先生代表自己:那是一个秃顶的小个子伦敦人,满身大汗,看他的样子,要是一条狗吠叫吵到他,他非把狗踢死不可。

“需要的东西您带来了吗?”

“请你再说一遍?”

“您带钱来还债了吗,阁下?”

“现在没有。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妥协。费尔布鲁克勋爵和我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情。”

威廉姆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在他的账本里写了一些内容。

“我想三年会是合理的时间。”梅瑞狄斯说道。

威廉姆斯没有回答。他用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五年最好,但我认为三年就可以看到成效。我的计划在我交给你的文件里,你会找到成本核算等内容。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都安排妥当。挺一挺就能渡过难关。”

威廉姆斯又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离开记事本去看他。他一边写一边捋着油腻腻的八字胡。最后,他在末页戳上印章,断然合上账簿,发出砰的一声,激起一股灰尘。

“由于您未能偿还抵押贷款,该产业将被尽快卖掉。仍在土地上的佃户们都会被赶走。”

“恐怕这根本没得商量。”

“就是这样,勋爵阁下,无论您愿不愿意。佃农不支付地租,土地就没有收入。而且他们继续赖着不走会令地价下跌。”

“赖着不走?”

“换作是您会怎么说,勋爵大人?”

“他们当中有些家族已经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五百年。比我的家族来到康尼马拉还要早得多。”

“那和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我很了解公司,谢谢你。董事长与我的家族是世交。”

“费尔布鲁克勋爵很了解情况,金斯考特勋爵。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直接授权我采取行动。那片土地必须清场,事情得有个了断。”

“你要我怎么清场?难道让我把挨饿的人赶到马路上?”

“我们知道有专业人士能做那种事情。”

“你是说出钱雇打手吗?逼迁人?”

“随您怎么叫都行。他们是法律的执行者。”

“梅瑞狄斯家族的土地从来没有执达吏踏足过。我的家族在戈尔韦住了两百年,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不是梅瑞狄斯家族的土地,勋爵大人。它属于公司。您允诺会还债,但款项并没有支付。您没有履行责任,勋爵大人。根本没有。我本以为事关您的名誉,您一定会履行,但显然您说的话并不能作数。”

“先生,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以这种态度对我。我不会由得一个飘飘然的放高利贷者这么对我说话。”

“您似乎只喜欢听顺耳的话,勋爵阁下。您现在是寄居在并不属于您的地方。”

“那我也是老赖咯,是吗?”

“您已经赖了很久,阁下。至少他们还付了点东西住在那里。”

“我是绝不会交出地契的。”

“我可以向您保证,所有权已经归我们所有。只要法院颁布命令,其他任何文件都能获得。公司的律师已经在着手处理。”

“难道就不能为那些家庭做出一点补偿吗?”

威廉姆斯阴沉沉地笑着说:“您是在开玩笑吧,阁下?”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两百年来从佃农的劳作中获利的又不是公司,那凭什么现在公司得做出补偿?”

“他们一无所有。这你肯定是知道的。”

“您可以将他们赶走并做出您认为合适的补偿。或我们将他们赶走,不做任何补偿。由您来决定。你的最后期限是6月1日。逼迁将从那天开始。之后土地将被尽快卖掉。”

“我只要求一点喘息时间。两年,不会再久了。”

“那个时机已经过去了。再见,金斯考特勋爵。”

“那一年也行。请你答应。你可以宽限一年。”

威廉姆斯用滴着墨水的钢笔指着门口。“再见,勋爵大人。我还有几场预约。今晚七点我还得乘船回伦敦。”

当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是黄昏。雨雪交加,噼里啪啦地降于丢满垃圾的街道上。一个看上去像是女仆的姑娘正在一间商店的门道里与一个士兵接吻。三个小男生在看热闹和起哄大笑。他走了一会儿,经过人群和乞丐,走在学院绿地上议会大楼优美的柱廊下。接着他朝河边的萨克维尔街走去。利菲河显得漆黑肮脏。一艘高桅横帆船被系在南边的码头,三根没有系帆的桅杆之间架着蜘蛛网般的索具。码头工人们正在卸下木桶,堆放在潮湿的灰石板地上。

海关大楼的穹顶上电闪雷鸣。他冒着令人感到刺痛的灰蒙蒙的冰雹继续走。一张报纸被吹到他的胸膛上。他自言自语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有一件事情他确切知道。或许是唯一的事情。

现在他迎着风往前走,拖着燕尾服跨过湿滑的桥梁。坚毅的纳尔逊雕像从基座上俯瞰着他,就像一座复活节岛的花岗岩偶像。基座周围的小贩们正在收拾摊位。一群海鸥扑腾着飞下来,啄食残余的食物,三三两两地叽叽喳喳地飞起。很快他就来到虔诚之地,然后是小马丁巷。这里的露台更加阴暗,住在里面的人更加寒酸。没有窗户的房屋就像骷髅在审视着他。弥漫着湿润的煤炭和还没洗的衣物的味道。当他穿过通往戴尔蒙区的巷子时,一群满脸污垢的小叫花子围着火盆,几间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

隆隆的雷声。跳皮筋的尖细念叨声。一个有军人气质的老人正扛着一块标语牌,步履蹒跚地走在街上,标语写着“忏悔”两个大字;但字迹在雨中开始变得模糊。一个江湖游医靠在一口脏兮兮的金属桶上,吆喝吹嘘他的药剂有多么神奇的功效。两个水手从一个姑娘的粉红色阳伞下匆匆走过。那些女人正在准备晚上出来工作。

有的坐在窗台上喝茶,有的站在狭小阴暗的房子门道里,朝过路人柔声叫唤。

“老公,你好呀。”

“晚上好呀,冤家。”

“亲爱的,你需要的我都有,美妙又新鲜哦。”

他迈着那双漏水的靴子穿过麦克林伯格街,来到连接库松街与蒂龙街的小巷中;那条巷子窄得你伸手可以碰到两边墙壁。一个流浪汉瘫倒在臭气熏天的门道里,醉醺醺地哼唱着一首歌舞厅的曲子。他来到一座房子前面,停下脚步,抬头见到阁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红灯,就像一座天主教教堂里神龛前的灯光。他摘下结婚戒指,把它放进口袋里,敲响上了门闩的门板。

门上的开口往后打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开口关上,门打开了。

看门人戴着一顶黑色的粗麻风帽,一袭黑色长大衣下是厚呢短大衣。他的臂弯里夹着一根短棍,手把上镶着一圈链子。

“五。”他低声说道,摊开戴着手套的掌心。梅瑞狄斯递上两个价值半克朗[4]的钱币。在他身后,门砰地关上并上了锁。

他被引着走下一条非常陡峭的楼梯,经过一扇门,从门后传来钢琴弹奏的《奥兰莫尔的小伙子们》。前面是另一扇微微打开的门,三个穿着紧身胸衣的憔悴苍白的姑娘正坐在士兵的膝盖上。

老鸨是一个都柏林女人,衣着华丽,满脸横肉,她说话带着利柏蒂斯这座内镇的古时口音。她拿着一根象牙烟嘴,抽着一根土耳其香烟;在她的胸脯上吊着一条漂亮的项链,链坠是几个闪闪发亮的金币。她以职业性的热情问候客人。喝杯茶好吗?还是美美地来一杯托迪宾治酒?她说起话来就像一个悠闲的酒馆老板。

“一听您说话就知道您不是都柏林人,老爷。听您说话这么好听,您是英国人吧?是来经商还是游玩啊?哎哟,欢迎您大驾光临,一千个欢迎。您别见外呀,老爷,咱可是一见如故。大冷天的,我想您是要来点消遣吧?暂且不去理会今天的忧愁与苦恼。伤心事且留待明天,您说呢?”

梅瑞狄斯点了点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轻声一笑,似乎被他的不自在逗乐了。

“何不及时行乐,您说呢?人死万事休,可不是吗?好好乐一乐没啥不好。我们会好好伺候您的。您瞧瞧我们办不办得到。”

他把钱递过去时手颤得很厉害。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又出现了,朝刚才梅瑞狄斯没有察觉的一条走廊示意。他登上台阶,顺着破败的楼层,走进一个漆黑的房间,立刻脱掉衣服。当他躺在肮脏的席褥上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但他擦干了眼泪。他不想哭。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腐臭味和猫味,还透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他听到外面的街道上传来的刺耳笑声、拉车马匹走在鹅卵石路上的疲惫马蹄声。

似乎过了很久,那扇黑门才打开。一个姑娘静静地走进来,似乎很累。她一只手拿着一根蜡烛,另一只手拿着破烂的毛巾。她的胸衣松垮垮的,露出了胸脯。死气沉沉的空洞的脸上诡异地搽了胭脂。

“晚上好,先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就不吭声了。

烛焰闪烁不定。

那是玛丽·杜安。

没有言语能够形容饥肠辘辘的孩子奇怪的外表。我从未见过如此湛蓝、清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空无。我几乎以为是上帝的天使被派来为这些奄奄一息的、温顺的小家伙们开启天眼,让他们见到美丽的来生。

埃利胡·布里特,《斯基伯林三日探访札记》,伦敦,1847年

注解:

[1] 此句出自《新约·马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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