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二天晚上:
当夜有一位重要的乘客被介绍给读者认识。
西经12°49′,北纬51°11′
晚上8点15分
尊贵的金斯考特勋爵,朗德斯通子爵,卡舍尔、基尔克林与卡纳第九任伯爵托马斯·戴维·纳尔逊·梅瑞狄斯阁下步入餐厅,正好迎上一声玻璃砸烂的巨响。
船身突然摇晃了一下,一个黑人乘务员在门道旁边绊了一跤,失手摔掉了沉重的银质托盘,上面装着倒满香槟的高脚酒杯。有人在讥讽地缓缓鼓掌,拿这个摔倒的乘务员开涮。从最远端的角落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嘲弄式喝彩:“好哇!棒极了!干得漂亮,那家伙!”另一个声音说:“他们得涨船票的价钱了!”
现在那个乘务员跪了下来,试图将碎片清理干净。鲜血从他那只瘦弱的左腕涓涓流下,沾染了他那件锦缎制服的袖口。他刚才慌张地捡起玻璃碎片时,从鱼际到大拇指的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
“小心你的手,”金斯考特勋爵说道,“拿着。”他递给那位乘务员一条干净的亚麻手帕。那个男人惊慌地抬头看着他。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乘务员领班赶忙冲过来,正朝他的下属一通咆哮,用的是梅瑞狄斯听不懂的语言。或许是德语吧?还是葡萄牙语呢?他唾沫星子横飞地斥骂那个黑人乘务员,后者正畏缩地跪在地毯上,像一个被殴打的小孩,他的制服上沾满了鲜血和香槟,好似对海军准将的白色制服的怪诞模仿。
“戴维?”梅瑞狄斯的妻子喊道。他转身看去。她从船长的餐桌那儿自己的席位上微微欠身,正热烈地朝他挥舞着一根切面包的小刀,她那两条浓密的眉毛和两片苍白的嘴唇不耐烦地扭曲着。她身边的人在疯癫地哈哈大笑,所有人都在笑,除了土邦主,他从来没有笑过。梅瑞狄斯又回头去看那个乘务员时,他正被气急败坏的上司从餐厅里赶走,后者还在憋着嗓子咒骂着,犯事者以手抚胸,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金斯考特勋爵的上颚尝到了苦涩的咸味。他的头在作痛,眼前一片模糊。几个星期来,他一直为泌尿道感染所苦,自从在国王镇上船之后,情况严重恶化。今天早上他疼得无法排尿,灼热的疼痛令他惨叫呻吟。他心想要是航行开始之前去看医生就好了。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等到了纽约再说。他不好意思对那个贪杯的傻帽曼甘明说。或许得等上四个星期。盼望吧,祈祷吧。
曼甘医生,一个垂头丧气的糟老头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头发泛着油光,就像一根抛光过的皮带。他的妹妹,活脱脱就像一个大主教的漫画形象,正在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朵凋零的黄玫瑰的花瓣。金斯考特勋爵在心里纳闷了一会儿,猜想她会不会把花瓣吃下去;但她只是将花瓣一片片地丢进水杯里。那个路易斯安那州的专栏作家格兰特利·迪克森坐在那儿,正以愤世嫉俗的书生气质盯着他们,他穿着晚宴的礼服,显然是从一个块头更大的男人那儿借来的,让他的肩膀显得像一口箱子。梅瑞狄斯不喜欢他,自从那次在劳拉举行的讨厌至极的伦敦文学之夜上不得不忍受他那些关于社会主义的唠叨之后,就一直不喜欢他。小说家与诗人们尚可忍,但上进的小说家与诗人们则真是令人受不了。格兰特利·迪克森只不过是一个小丑,一只狂热的鹦鹉,满嘴激进的口号,又有着二道贩子的态度:就像所有咖啡馆里的激进分子,内心其实是一个咆哮的势利小人。至于他对自己正在撰写的那本小说所发表的嚣张言论,梅瑞狄斯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半吊子,现在眼前就有一个。当他听说格兰特利·迪克森会搭乘同一艘船时,他几乎想要推迟行程。但劳拉说他未免太荒唐了。他知道劳拉一定会这么奚落他。
吃顿晚饭居然得忍受这帮人。梅瑞狄斯的脑海里响起父亲最喜欢说的一句话:“白人要忍受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没事吧,亲爱的?”劳拉问道。她喜欢扮演关怀的妻子这个角色,尤其是在有观众欣赏她的关怀之时。他不介意。这么做令劳拉开心。有时甚至也令他开心。
“你看上去似乎在强忍疼痛哦,或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他说道,小心翼翼地在座位上坐下。“只是饿了。”
“但愿如此。”曼甘医生说道。
“抱歉我来迟了,”金斯考特勋爵说道,“有两个小家伙缠着我不放,想听睡前故事。”
那位邮政专员身为人父,露出不怀好意的异样的微笑。梅瑞狄斯的太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就像一个洋娃娃。
“我们的女仆玛丽又病了。”她说道。
玛丽·杜安是他们的保姆,来自戈尔韦郡卡纳的当地人。戴维·梅瑞狄斯从小就认识她。
“我不知道那个姑娘出什么事了,”金斯考特夫人继续说道,“自从我们上船之后,她就几乎没有离开过舱房。平时她活泼得像一头康尼马拉的马驹。而且总是动歪心思。”她举起叉子,久久地凝视着它,出于某个原因,用叉齿的尖端轻轻地扎着指尖。
“或许她想家了。”金斯考特勋爵说道。
他的妻子轻轻一笑:“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留意到有几个年轻水手朝她使眼色。”医生和蔼地说道,“如果她不老穿一身黑的话,也算得上是个小美人。”
“不久前她还在为丈夫守丧,”梅瑞狄斯说道,“所以呢,我想或许她不应该去留意那帮年轻水手。”
“噢,亲爱的,亲爱的,在她这个年纪,那可是很困难的事情。”
“确实如此。”
酒倒好了。面包摆上来了。一位乘务员端来一个盖碗,开始上奶油浓汤。
金斯考特勋爵觉得很难集中精神。疼痛就像一条小虫,在他的腹股沟里缓缓地钻行:一只完全看不见东西的剧毒的蛆虫。他能感觉到他的衬衣紧紧地贴在肩膀和肚子上。餐厅里有一股苍白凝滞的氛围,似乎被抽干了空气,然后注上铅粉。在肉食和开得过于茂盛的百合的发腻的气味中,有另一股更为浓烈的恶臭在努力想占得上风。老天爷啊,那股污秽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梅瑞狄斯进来时,医生正在讲述他的某一则冗长故事。现在他继续讲下去,笑得很开心,笑得像只嘎嘎叫的自娱自乐的鸭子,笑得全身乏力,张嘴环视那些出于义务而刻意笑着的客人。一头会说话的猪的故事。或会跳舞的猪?用后腿站立高唱汤姆·穆尔[1]的歌曲。总之是一则爱尔兰的乡间故事。医生的所有故事都是这些。先森们,饱歉。[2]愿耶稣拯救你的信仰。他拨开额前那绺看不见的头发,鼓起腮帮子,为自己的模仿才华感到由衷骄傲。这么说实在令是梅瑞狄斯觉得反胃,发迹的爱尔兰人总是会奚落他们的乡下同胞。他们总是声称这标志着他们在民族问题上的成熟,但其实那只是另一种奴颜婢膝的谄媚姿态。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医生得意地笑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洋溢着欢乐,“那种事情还能在哪儿发生呢?除了亲爱的古老的爱—尔—兰。”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那三个字。
“了不起的人,”满身大汗的邮政专员表示赞同,“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精彩逻辑。”
那位土邦主好久没说话了,穿着他那身浆硬的长袍,愁眉苦脸地发呆。然后他阴沉沉地嘟囔了几个字,朝他的贴身男仆打了个响指,那个男仆就像一位守护天使,站在他身后几英尺处。男仆递上一个小银匣,土邦主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眼镜,端详了一会儿,似乎为找到这副眼镜而感到惊诧。他用一张餐巾擦干净眼镜,然后戴上。
“您会在纽约待一阵子是吧,金斯考特勋爵?”
梅瑞狄斯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船长在对他说话。
“事实上,”他说道,“我想投身商界,洛克伍德。”
不出意料,迪克森看了他一眼。“从什么时候起贵族阶层也得纡尊降贵工作谋生呢?”
“爱尔兰正在闹饥荒,迪克森。我想你去那里探访时已有所了解,是吧?”
船长忧愁地笑了笑:“我肯定我们的美国朋友没有恶意,金斯考特勋爵。他只是觉得——”
“我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一位伯爵怎么会沦落到当生意人的地步呢?在某种程度上,我亲爱的妻子总是心有同感。”他看着餐桌对面的妻子。“是吧,劳拉?”
金斯考特夫人一言不发。她的丈夫继续喝汤。他想趁汤还没凝固把它喝掉。
“是的。因此,你明白我的处境,迪克森。四年来,我的产业上没有一户佃农支付田租。父亲去世后,留给我的是康尼马拉南边的一半沼泽,尽是石头和烂地,还有一大堆逾期未付的款项和拖欠的工资。更别提拖欠政府的一大笔税款。”他掰开一块面包,喝了一口红酒。“半死不活很费钱,”他阴沉沉地朝船长一笑,“不像这些红酒,便宜货色。”
洛克伍德不安地环顾餐桌。他不习惯与贵族打交道。
一个年轻女人开始弹奏摆放在餐厅中间甜点桌附近的华丽竖琴,旁边是滴着水珠的胜利海神冰雕。旋律听起来很尖细,略微有点跑调,梅瑞狄斯觉得竖琴音乐听起来都是这个调调。但她弹得很认真,令他很感动。他希望餐厅里就只有他自己和那个年轻女人。他本想坐下来喝一会儿酒,一边喝一边听那跑调的音乐。一直喝到他不省人事为止。
康纳斯?穆利根?莱尼翰?莫兰?
当天早些时候,透过将统舱与他们这边的头等客舱隔开的铸铁栏杆,他注意到一个经常在克利夫登街头见到的男人。那个家伙戴着锁链,要么是喝酒了,要么是个半疯子,但梅瑞狄斯仍然认出了他,他没有认错。他是巴利纳欣奇的汤米·马丁的佃户。显然,他因为酗酒闹事被关押起来——那位来自莱姆里吉斯的循道宗牧师是这么说的。梅瑞狄斯听到这番话,十分吃惊。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这样。
科里根?乔伊斯?玛霍尼?布雷克?
每逢星期一早上,他和父亲会来克利夫登卖芜菁和甘蓝,他们是一户小农:一个典型的争强好胜的戈尔韦小伙子,精力旺盛活力十足。他到底姓什么呢?菲尔兹?希尔兹?总之是一个鳏夫。1836年的时候妻子死掉了。他和七个孩子住在班科拉杜夫的石英页岩山坡上,生活仅能勉强糊口。奇怪的是,梅瑞狄斯总是很羡慕他们。
他自己知道那个想法是多么滑稽可笑。但那个父亲显然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他们之间有一份脉脉的温情,一份尴尬的亲情,即使他们一直在互相斗气。那个农民会斥责儿子游手好闲;儿子会顶嘴骂父亲是一个酒鬼。那个男人会朝儿子的脑袋扇一巴掌;儿子会朝他扔个烂了一半的芜菁。克利夫登的妇女们会围着他们那个破破烂烂的摊位,一边听他们对骂,一边买他们那丁点儿糟糕的货色。互相谩骂已经成为一出闹剧。但梅瑞狄斯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梅铎斯?
12月的一天清晨,他驾着四轮轻便马车去马姆克罗斯接搭乘邮政马车过来的姐姐。他见到他们在市场中间的空地上踢一个破烂的球。那天早上很安静,起了薄雾。他们的摊位摆在教堂门口附近,那些芜菁被清洗过,就像闪闪发亮的圆球。除了这对父子,整座城镇还在沉睡。叶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飘动着,远处的农田结着露珠泛着银光。他坐在餐厅里,心思随着漆黑汹涌的海洋在起伏,现在全都记起来了。康尼马拉的早晨。一切都带着异样的美。他们的身影就像天体在迷雾间穿梭,其中一人踢中皮球的砰然声响、闷声闷气的叫嚷、俏皮的污言秽语、如音乐般动听的无拘无束的笑声,在教堂漆黑的高墙间回荡。
在自己的整个童年中,戴维·梅瑞狄斯勋爵从未与父亲玩过橄榄球。他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什么是橄榄球。他记得那天早上在比安科尼接到姐姐,她带着大包小包的圣诞节礼物和好几盒糖果,还有许多从伦敦听来的新闻和小道消息。他将那番话说给艾米莉听,她哈哈大笑,与他心有灵犀。艾米莉说要是爸爸见到一个橄榄球,他或许会把它塞进大炮里,试着朝一个法国佬发射。
他不知道父亲现在身处何方。他的遗体被埋在克利夫登的教堂墓地里,但他去哪儿了呢?信徒们所笃信的死后有来生的谬论终究蕴含着些许真理吗?这个说法会是某个更加符合科学的真相的隐喻吗?未来会有智者能够解释其中的寓意吗?要是那就是真理的话,它是如何运作呢?天堂在哪里呢?地狱在哪里呢?
我等同于我的先辈们吗?他们就是我的全部吗?
在登上“海洋之星”号的三个星期前,梅瑞狄斯将他、父亲与祖父出生的宅子锁起来,关上破破烂烂的窗户,最后一次关上它,锁上它。他把钥匙交给来自戈尔韦的估价员,绕着空荡荡的马厩散了一会儿步。没有一个从前的佃户来为他送别。他一直等到黄昏,但没有人来。
他由保镖护送——那个男人坚持要这么做——从金斯考特骑马出发到克利夫登去祭拜父亲的坟墓,却发现它又遭到亵渎。那尊花岗岩的海之天使雕像被砸成两半,墓碑上用白石灰写了“腐烂的[3]杂种”几个字,还有那帮肇事者的图徽。他的祖父的坟墓以及祖先们的坟墓,都被泼上宣泄他们心中愤恨的图徽。梅瑞狄斯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几块墓碑上,它们也被划花了。只有他的母亲的坟墓没有被碰过,可它的幸免只是令周围的肆虐显得更加残忍无情。但看着这一幕,他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真正令他关注的只有那个写错的词语。他们是说他的父亲已经腐烂了还是正在腐烂呢?
现在他对那一幕感到纳闷:他竟然没有什么反应。这帮捣毁了他父亲的坟墓的男人,他们到底想说什么呢?他们的标志是围在心形图案里的“H”,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狠心去冒犯死者呢?“爱尔兰[4]守护者”,他的保镖解释,这帮本地的暴徒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还起了一个名字,叫“负债人”,主要是因为他们处理债务的问题,而且他们干起这事来,可靠得令人毛骨悚然。当时梅瑞狄斯平静地假装不知道这些词语的渊源,假装和往常一样,感兴趣的是当地人的风俗习惯,似乎警官在向他讲解的是吉格舞的舞步或童话故事。他们真的那么痛恨他的父亲吗?他干了什么才被他们如此忌恨呢?是的,无可否认,他曾经是一个不讲情面的地主,在他晚年更是如此。但爱尔兰绝大多数地主都是这样,在英国也一样,到处都一样,有的地主还要糟糕得多,许多地主更加残忍。难道他们这帮在夜里出没的破坏者不知道他的父亲曾尝试为他们付出多少吗?难道他们不明白他是他那个时代的代表,本能上和政治立场上都是一个保守派吗?政治与本能往往是同一个事物,在戈尔韦碎石遍布的田野,在西敏寺雕像林立的厅堂。或许在其他每个地方也是。“政治”是陈腐偏见的委婉表达,是敌意和宗派愤恨的遮羞布。
不知道为什么,梅瑞狄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记起他的小儿子在襁褓里的情形,晚上因为长牙的疼痛而嘤嘤哭泣。伦敦房子里那间堆满了木偶的育儿室。他轻抚着孩子的脑袋。握着他的手。一只黑鸟在被雨打湿的窗台跳来跳去。儿子小小的手指绕在父亲的手指上,似乎在无声地祈求:“留下来陪我。”就像客西马尼园子里的基督。陪我一个小时。最终我们想要的,只是令人感动的琐碎小事。梅瑞狄斯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的父亲也曾经是个婴孩。在他临终前的弥留片刻,他似乎又变成了婴孩,那个体格魁梧、脾气暴虐、铁石心肠的男人,他的画像悬挂在帝国各地的走廊里。他伸出苍白虚弱的手去拉戴维·梅瑞狄斯,抓住他的大拇指,似乎想要扭断它。他的眼睛里流露着恐惧,闪烁着惊慌。戴维·梅瑞狄斯本想说:“没事的。我会陪着你。不用害怕。”但他说不出口。
仿佛从太久的沉睡中醒来,他意识到身边的人正在谈论那场饥荒。
邮政专员正高声与迪克森争论。“并非所有的地主都是坏人,你知道的,亲爱的伙计。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资助佃户移民到外国去。”
那个美国人嘲讽道:“将他们庄园里最孱弱的人赶走,只留下最能干的。”
“我想他们必须将土地按生意之道去经营,”船长插话了,“每个人都不容易,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他所料,听到船长这么说,对方露出怒容。“您在这艘船上接了那么多统舱乘客,这就是生意之道吗?”
“我的手下会尽量照顾好乘客。我必须按照主人定下的规矩办事。”
“您的‘主人’,船长?他们是什么人呢?”
“我指的是这艘船的主人。银星公司。”
迪克森阴沉沉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梅瑞狄斯猜想或许他是一个激进分子,暗自庆幸不公的存在。只要扬言你为这些事情感到愤慨,你就能轻易地登上道德的制高点。
“他说的有道理,洛克伍德。”医生说道,“说到底,统舱下面那帮人并不是非洲黑奴。”
“黑奴倒还干净些。”邮政专员嘎嘎嘎地笑了。
医生的妹妹发出微醉的咯咯咯的轻笑声。她的哥哥责备地瞪了她一眼。她连忙敛容装出一副悲切的模样。
“把人当野人对待,他就会做出野人的举动。”梅瑞狄斯说道。他的声音在发颤,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任何熟悉爱尔兰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加尔各答、非洲或其他任何地方都一样。”
一听到加尔各答,有几个人偷偷地瞄了土邦主一眼。但他正忙着朝满满一勺汤吹气。或许这是出人意表的举动,因为汤已经冷透了。
格兰特利·迪克森现在盯着金斯考特勋爵。“说得真动听,梅瑞狄斯,出自您的口中。我不知道像您这种身份的人晚上怎么睡得着。”
“我睡得很香,我可以向你保证,老伙计。但在我睡觉前,我一定会拜读你最新的文章。”
“我知道阁下断文识字。您曾给我的编辑致信,抱怨我所写的内容。”
梅瑞狄斯垂下眼皮轻蔑地笑着说:“有时候我甚至还打呼噜呢,害得我妻子睡不着。”
“戴维,天啊,”金斯考特夫人面红耳赤,“居然在饭桌上说这些事情。”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小迪克森火山的周期性爆发。当你那本期待已久的小说最终出版时,无疑,我会发现它和你的其他作品一样有助于睡眠。我敢说届时我会像恩底弥翁[5]一样睡得很香。”
迪克森并没有加入别人不自在地哈哈大笑的行列。“您让您的人民生活在卑贱的贫困中,或近乎于此的境地。他们累得驼背折腰,让您得以享受地位,而您却随随便便就将他们逐出土地,不做任何补偿。”
“我的佃户个个都是拿到补偿才被遣散的。”
“因为根本没剩几个人被遣散,因为您的父亲已经驱逐了他一半的佃户,由得他们沦落到济贫院[6]或倒毙在路上。”
“够了,迪克森。”船长平静地说道。
“今晚他们中有多少人在克利夫登济贫院里呢,金斯考特勋爵?夫妻分居是进去的条件之一。比您的孩子还小的儿童与父母骨肉分离,被贩卖为奴。”他伸手进燕尾服的口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您知道他们有名字吗?您希望我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念出来吗?您去探望过他们,为他们朗读过睡前故事吗?”
梅瑞狄斯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被太阳灼晒过。“不许在我面前质疑我的父亲,阁下。不许有下次。你听明白了吗?”
“戴维,冷静下来。”他的妻子平静地说道。
“我的父亲深深地爱着爱尔兰,为了她的自由与穷凶极恶的波拿巴主义做斗争。迪克森先生,我曾利用你所说的‘我的地位’为改革济贫院积极进言。要不是我的父亲及其同人的努力,根本不会有济贫院的存在去帮助穷人。”
迪克森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梅瑞狄斯的语气变得愈发强硬。
“我在上议院与其他场合经常提起这件事。但我想你的读者对那些事情并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八卦闲聊、耙粪新闻和简而化之的漫画。”
“我代表了美国的自由出版,金斯考特勋爵。我所写的是我发现的事实。我向来秉笔直书。”
“别再自欺欺人了,先生。你什么都代表不了。”
“先生们,先生们,”船长叹了口气,“我恳求您两位。我们前面还有漫长的航行,让我们抛开分歧,友好共处吧。”
沉默笼罩着这群困窘的人,它就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在餐桌旁坐下,但大家都太尴尬了,不愿说出这个事实。那位竖琴乐手弹完了一首感伤的凯尔特曲子,餐厅里响起稀稀落落的、不够热烈的掌声。迪克森随手把他的盘子推开,三口就把一杯水喝光了。
“或许我们应该把政治谈论推迟到晚上,等到女士们离开之后。”船长勉强笑着说道,“现在,各位,再喝点红酒吧?”
“我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改善济贫院的处境。”梅瑞狄斯说道,试图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譬如说,我曾经游说应该降低接纳条件。但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他强撑着直面迪克森现在令人捉摸不定的目光。“或许你我可以在别的场合谈论这件事情,”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确实是,”梅瑞狄斯的妻子突然开口了,“如果不设立严格的条件,那他们就会利用被给予的帮助。戴维。要我说,条件应该更加苛刻。”
“亲爱的,情况并非如此,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我想就是这样。”她平静地应了一句。
“不,不是的。”梅瑞狄斯说道,“之前我已经在这个问题上纠正过你了。”
“否则我们只会鼓励游手好闲和依赖成性的风气,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才招致不幸。”
梅瑞狄斯发现自己又怒火攻心。“劳拉,要是由你这个好榜样向我解释什么是游手好闲,那可真是该死。是的,真是该死。你听见了没有?”
船长放下刀叉,黯然地盯着自己的盘子。旁边的桌子坐着循道宗的牧师,他转过身,像一只猫头鹰般目光炯炯发亮。迪克森和邮政专员静静地坐着。医生和他妹妹低着头。土邦主继续静静地喝汤,朝汤吹气时,牙缝间响起柔和的口哨声。
“恕我抱歉,”金斯考特夫人嘶声说道,“我今晚有点不舒服。我想我得出去透透气。”
劳拉·梅瑞狄斯身姿僵硬地从桌旁站起身,用一块餐巾擦干净嘴唇和双手。她离开时,男士们欠身鞠躬,只有她的丈夫和土邦主拉吉特辛吉没动。土邦主从来不向人鞠躬。
他摘下眼镜,仔细地朝镜片上呵气,然后开始一丝不苟地用他那条金色围巾的褶边擦拭镜片。
船长朝其中一个乘务员招手。“护送伯爵夫人,”他立刻下达命令,“确保她不走出头等舱的大门。”
那个乘务员点头表示明白,离开了餐厅。
邮政专员诡秘地笑着说:“那帮土著可不会安分守己,是吧?”
约西亚·洛克伍德没有应话。
“告诉我,船长。”土邦主皱着眉头困惑地说道。现在餐桌上每个人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似乎他们忘记了原来他会说话。
“那位年轻貌美的女士正在演奏竖琴的是谁?”[7]
船长的神情略显尴尬。
“您得启示我,我知道,要是我说错话了。”
“大人?”
“但难道她不就是……大管轮吗?”
每个人都转身或探着身子张望。那个竖琴演奏者的双手正扫过织布机般的琴弦,编织出热烈的琶音。
“愿神圣之力庇佑。”邮政专员不安地说道。
医生的妹妹笑了一声。但没有人附和,她马上闭嘴了。
“让一个大男人上去演奏似乎不大妥当,”船长喃喃说道,“我们希望在“海洋之星”号上尽量维持体面。”
注解:
[1] 即托马斯·穆尔(Thomas Moore,1779—1852),爱尔兰诗人,代表作有《吟诗的少年》《夏日最后一朵玫瑰》等。
[2] 此处的英文分别是“Gintilmin”(正确的拼写形式是“Gentlemen”,意为“先生们”)和“Sorr”(正确的拼写形式是“Sorry”,意为“抱歉”)。
[3] 原文是“ROTTIN”,正确的英文拼写应该是“rotting”(正在腐烂)或“rotten”(已经腐烂)。
[4] 原文为“Hibernia”,是爱尔兰的拉丁文名称。
[5] 恩底弥翁(Endymion),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与月亮女神塞勒涅相爱,宙斯施法让他长眠在拉特摩斯山上,每晚在睡梦中与塞勒涅相会。
[6] 济贫院是为穷人提供工作和为弱者提供生计的机构。英国19世纪颁布的新济贫法规定,所有想得到救济的人必须生活在济贫院里。初衷是改善穷人的生计,然而恶劣的环境与严酷的监管,令济贫院成为疾病与死亡的温床。
[7] 在原文中,土邦主的英语在语序上不符合语法,而且用词不当,因此译者在译文中做了相对应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