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十九天:
在这一天,船长收到一则令人极为担忧的消息。
1847年11月26日,星期五
海上航行还剩七天
经度:西经48°07.31′。
纬度:北纬47°04.02′。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2点31分(11月27日)。
调整后的船上时间:晚上11点19分(11月26日)。
风向与风速:东风(92°),风力6级。
海面情况:波涛如山。
航行朝向:向西进发(267°)。
降雨与描述:记录风速最高达51节[1]。后桅的纵帆被扯松了。朝东部的纽芬兰大浅滩翻腾而去。
那个瘸子被关进了囚室。过去三十六小时里,他几乎一直在睡觉。曼甘医生已经清理了他脸上的伤口、小的撕裂和肿胀。没有骨折。他的名字似乎就是刚才所说的穆尔维,把他叫成斯维尔斯是我自己的错(那是他那本《圣经》上的名字,而《圣经》是他从朋友那儿拿来的)。利森认为他是个极不可靠之人,但没有一个人坏到所有的优点都被生活消磨殆尽的地步。
昨晚有七个统舱乘客死掉,他们的遗体被葬于深海里。他们分别是约翰·巴雷特、乔治·弗格蒂、格蕾丝·穆林斯、丹尼斯·汉拉恩、爱丽丝·克洛赫赛、詹姆斯·巴金纳和帕特里克·约瑟夫·康纳斯。愿上帝保佑他们。
刚刚天亮我们就见到双桅帆船“晨露”号驶出新奥尔良,前往斯莱戈,因此发出下缆绳的信号。那边发来收到信号的指示。
我们在西经47°01.10′与北纬47°54.21′这个坐标下锚,准备来一场会船派对。我与邮政专员卫斯理和几个水手(还有几个比较强壮的乘客和一个小男孩)乘小艇移交和收下几包邮件,并将伊丽莎·希利托付给那艘船,她才七岁,父母双双死在船上,而且在美国没有亲戚照顾她。
我喝了咖啡和一点白兰地,准备与什里夫波特的安东尼·庞塔尔巴船长在他的船舱里密谈。他有极为令人担忧的消息要告诉我。
他先是问我们是不是要去魁北克,我说不是,他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讨论了过去这个夏天发生的可怕事件[2],他船上的人还在谈论这件事情。但当他说这场灾难还没有结束,每个星期仍在夺走数百人的性命时,我感到十分震惊。我本以为那场可怕的灾难已经结束了,但是,呜呼哀哉,并没有结束。事实上,据说接下来的情况将会更加糟糕。
庞塔尔巴船长告诉我,他的大副在新奥尔良遇到一个刚从魁北克来的男人,后者声称加拿大圣劳伦斯河的干流有相当长一部分以及两岸一带长达数十英里的广袤面积完全被冻住了。这个男人是俄国皮草商人,了解当地不幸的人如今正在遭受的苦难。虽说他的英语讲得不是很好,但他所说的大致内容实在是骇人听闻。
据说有四十艘或更多的船只正在等候进入加拿大,在河上排了长达几英里的长龙,船上有超过一万五千个移民,几乎所有人都来自爱尔兰,许多人得了霍乱和伤寒,根本无从救治,甚至没办法被隔离开来。据说有的船只上,没有一个男人、女人或孩子,无论是乘客还是水手,身上没有病痛。据说在两艘船只上,所有人都死掉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可以预见到,一场可怕灾难将会发生,造成巨大的人身伤亡。
除了这个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之外,还有传闻说纽约与波士顿当局或许会将所有来自爱尔兰的船只遣返,那里的港口现在挤满了未能前往加拿大的船只,纽约当局十分害怕疫情传染。
我央求他不要让我的乘客知道这件事,但我害怕或许已经太晚了,因为回去时在小艇上我见到有几个乘客神情惶恐垂头丧气。我命令水手长暂停划桨,对所有人说我们背负着庄严的责任,不能在我们的同伴里传播恐慌,旅行者最好的朋友是平静的心情。每个人都同意保密,就连那个受到过度惊吓的小男孩也同意了。但我们一回到“海洋之星”号上分开后,我留意到许多人聚集在前甲板上,似乎非常担忧。他们立刻开始高声祈祷,在那番热烈的祈祷中,他们赋予了圣母许许多多奇怪的名字。
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是他们最害怕时的表现。
我在自己的船舱里躺下,想要休息一会儿,但陷入了深沉而且极度不安的睡眠。我梦到自己从骇人的高处看着这艘船,它的躯体在向上苍的圣母高呼求救。
注解:
[1] 51节为10级风力,即风速达94.452千米/时。
[2] 洛克伍德船长所指的是1847年夏天在格罗塞岛发生的惨剧,当时圣劳伦斯河的隔离站充斥着大批身患疾病的饥饿移民,其中许多人来自爱尔兰。有数千人死去,魁北克和蒙特利尔遭受了毁灭性的发烧传染。在“海洋之星”号航行期间,圣劳伦斯禁止所有船只驶入,当局开始控制住这场危机,但显然,根据上文所述,在乘客里仍流传着关于之前发生过的事情的可怕传闻。——G. G. 迪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