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有四个统舱乘客死去。今天上午他们被实施海葬,愿他们安息。他们的名字是:欧文·汉纳芬、艾琳·保尔格、帕特里克·约翰·纳什与莎拉·伯兰德。四人全都来自爱尔兰科克郡。
今天有一个可怕的发现。
船首斜桁桅杆在昨晚的风暴中折断了,它的缆索缠住了吃水线的铁链。水手长阿伯内西带着几个水手系了绳子顺着船身爬下去,这时他看见一大窝硕鼠,麇集在从头等舱区域连过来的排水沟里,那儿有一个直径约为四英尺的孔洞。
他想找出最近船上散发恶臭的源头,于是带着几个水手前去调查。很快,他们便看到惨绝人寰的一幕。
一个年轻人与一个姑娘的腐烂残骸并排倒卧在排水道里,仍然彼此相拥。曼甘医生被叫去宣布死讯。那个小伙子大约十七岁;那个姑娘大约十五岁,已有几个月的身孕。
我承认,甚至到了我写下这番内容时,我的眼里仍涌出苦涩的泪水。
乘客名单上没有人失踪,因此,可以肯定,这两个惊慌的可怜人自从我们离开科克郡之后就一直被困在里面,天可怜见,甚至自从离开利物浦就开始。他们一定是顺着铁链爬下去,钻进涵洞里,以为可以躲在那里,直到我们抵达纽约。正如利森指出,我们在科弗湾接纳了太多乘客,令我们的船身吃水情况比平时深得多。
有几个孩子在甲板上玩耍,我命人把他们送到下面去。
我们把尸体抬出来,尽最大的能力为他们举行了一场基督徒的葬礼。但他们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许多人悲痛莫名,就连那些已经在海上见过许多恐怖情状的人也是。我自己也崩溃了,在念诵祷文时得让人扶稳。亨利·迪兹牧师也给我帮忙,并念了一段简短的祈祷。“这两个上帝的孩子,无论他们是爱尔兰人或是英国人,都是某位母亲的孩子,都是另一方的挚爱,愿他们在救世主的怀抱里找到平安的家园。”然后,我和大伙儿们唱了一段赞美诗。但今天实在是唱不出来。
我想起我那亲爱的妻子和我们挚爱的孩子。我盼望此刻他们就在我身边。我觉得婚后生活的每一次小吵小闹其实都是它的一部分内容,就像茫茫海洋上的波浪。而最痛苦的莫过于当我想起我那宝贝孙子,我多么希望能将他抱在怀里,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对我来说,离开我幸福的家,四海漂泊,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那么,船上那些人,他们今生再也见不到只能留在家乡的至亲,将会忍受着何其巨大的痛苦?那个男人再也不能在家乡与兄弟一起在晚上平静地散步和回想白天时发生的事情;又或是那个姑娘,她只能向可敬的父母道别,因为她知道他们孱弱的身子无法承受如此艰辛的旅程。那对幸福的年轻夫妇,他们只能劳燕分飞。还有那个父亲,他不得不与妻儿道别,孤身一人前往美国,因为他们的财产只能承担一个人的船费。他们将孤身在陌生的国度闯荡,他们赌上了一切。
而这些人,在上帝的庇佑下,是他们民族中最幸运的人。他们在爱尔兰的穷人中还不算最穷,后者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穷二白。那位诗人曾说:“最穷的乞丐也会有几件多余的废品。”[1]但在受尽折磨的康诺特郡的乡村,情况并非如此。在那个地方的西部,许多人几乎可以用一穷二白去形容。少数人勉强拼凑,想办法渡海前往利物浦或伦敦。到了那里,他们被无良的“移民中介”蛊惑,这帮人就像水蛭和窃贼,以他们为目标,到最后把他们身上的衣服统统扒光;把一个男人的谋生工具坑走,他原本可以靠着工具以体面自然的方式养家糊口。在深夜里,他们被忽悠上了一艘船,被许以种种不实的承诺,以为在新世界可以发家致富。
他们的航行情况极其恶劣,相比之下,在“海洋之星”号上必须忍受的匮乏状况简直就像天堂。有时候,那些船只离开大不列颠后,甚至不是前往美国,而是某个充满敌意与冷漠的国家或地区。
令人痛心的是,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应受的。因为,就像每天都会有夜幕降临一样,如果这个世界能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如果爱尔兰是一片更加富饶的土地,而其他如今富饶的国家遭受灾害——我可以肯定那一天终会到来——爱尔兰人民会以温柔与善良欢迎担惊受怕的陌生人,正是其温柔与善良,令他们的品格显得如此高贵。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没有别的什么可写了。
生而为人并见到今天的情况,我觉得很难过。
如果说,有哪个阶层值得受到政府的保护和援助,就是那些不得不背井离乡只为寻求三餐温饱的人。
查尔斯·狄更斯,《美国札记》
注解:
[1] 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