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二十三个晚上(那是11月的最后一夜):
当夜,穆尔维最不愿见到的人去探访他。
西经57°01′,北纬42°54′
晚上9点
那个杀人凶手从一个充斥着字典的梦中被上层甲板的报时钟声吵醒了,他几乎可以品尝到冰冷的敲铁声的味道。在滴水的半明半暗中,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罐子里的石子。像子弹的石子。看着狰狞的铁栅。
从窗框中可以见到一轮满月,在它周围有一圈圣洁的光晕。再往外望去是几颗星星,但数量太少了,没办法说出它们的具体名称。他观察了一会儿。或许是仙后座。但看不见整片天空,他认不出星星的名字。他猛打了一个喷嚏。他感到腹部疼痛。一切都取决于你能看见多少东西。
突然间,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令松动的木头和一扇门噼啪作响。接着,同样突然地,它平静下来。它改变了想法。穆尔维觉得似乎另一场风暴即将出现。他希望自己弄错了。他无法承受另一场风暴。
从他身后某处,透过船身,传来小提琴和喇叭含糊微弱的乐声。那首曲子有几个名字,是来自利特里姆的里尔舞曲,但他不记得任何一个名字,虽然他听过不下一百遍。他试着站立或至少坐起身,但一股剧烈的疼痛在他的腿上蔓延开去。
他嘴里的味道现在令他感到恶心。像含着铜,带着苦涩:那是血腥味。统舱里的那场殴打折断了他的牙齿,每次他睡觉时,它们就会扎进舌头里。他不敢睡觉,实在是太疼了。他不再做噩梦,只有肉体上的痛苦。自从尼古拉斯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或被梦魇侵扰。可是,折断的牙齿在折磨着舌头与牙龈。
他爬到那座阴暗狭小的囚室的角落里,从拴着铁链的杯子里喝了一口油腻腻的水。一个陶碗盛放的糊状流食从舱口被推了进来。伙食就像石头一样冷冰冰的,但他吃过更糟糕的伙食。一团土豆和捣烂的猪内脏和干硬的面包,这东西被水手们称为“海员便当”。可他很快就把东西吃光,还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这比统舱里吃到的伙食好一些。
他对着渗水的墙壁上的涂鸦看了一会儿。有英语单词也有爱尔兰语单词:名字、污言秽语。更奇怪的是那些篆刻得像徽章的象形文字。狮子和猴子。或许还有一头长颈鹿。一幅图画,看上去像是一幅森林的地图。某一门他不知其名的语言的文字。
镣铐和铁箍被嵌在舱壁里。在甲板上立起一座铁铸的格子框架权当是厕所。在下方三十英尺,顺着铅管而下,是漆黑一片响起回声的翻腾的海洋。你可以看着它,但不能看太久。上升,下沉,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那徜徉肆恣的景象会令你胡思乱想。昨天晚上他想过尝试从那个洞口爬下去逃跑,考虑过如何拧开格框螺栓的种种方式。屏住你的呼吸,然后跳进水里,感受到龙骨刮到脊背的痛楚。但即使在想着这些,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打发时间。那种日子早就过去了。他没有那股劲儿了。
哈利法克斯有一个鲁莽的上尉,住在乡下地方,
勾引了一个女仆,一天早上她用袜带上吊命丧。
他听见从下面的橡木走廊里传来那个诺森布里亚看守的歌声。
他的良知在折磨他,他每天没有胃口,
他思念贝利小姐,喝下了松节油。
那个利索的小个子诺森布里亚看守的绰号很奇怪,唱起歌时就像鸟儿啁啾。他看守的囚犯对此很感兴趣,于是他解释了几遍。贝雕:一个海员们的用语,指从海难中找到用象牙或贝壳做的小玩意儿。如果你想和他聊天,他会陪你聊。但更重要的是,他肯让你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穆尔维走到门口,高喊着要见贝雕。当贝雕出现在舱口时,穆尔维对他说自己快渴死了。看守一言不发地走开,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杯苹果酒回来。穆尔维几口就喝光了,但还是觉得口渴。他爬回床铺处,蜷缩着躺倒下来。
海难。骸骨与浮木。现在天更黑了:风时而呼啸时而停止,就像弹药所剩无几的战场上的交火。一切都是墨蓝色的,模糊不清。他试图在刺骨的寒意中蜷起身子,尽量不去想事情。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有一张毛毯盖可真舒服。
没有人能杀死他,他自己不用去杀人了,这种想法就像另一条没这么单薄的毛毯。船身在摇晃,海水在拍打,他不用将匕首扎入哪一个正在大口喘息的受害者的身体里。不用折断肋骨,不用扭断软骨。不用见到刀子抽出来之后瘫倒的身躯。
之前的十二个黎明他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得手。当穆尔维潜入船舱里时,那个目标人物正在睡觉。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污浊冰冷的漆黑,他能辨认得出刺杀对象正躺卧着。醉醺醺的熟睡者在低沉不安地咕哝着。一个在自己的思绪深处寻寻觅觅的男人的呜咽声。穆尔维悄悄走上前,就像一个爱人爬上床铺,挨得那么近,他能闻到目标人物的喘息里带着威士忌的味道。启明星很快就会升起,但这个做梦的人见不到了。一切都归于平静。就连海洋也似乎平静下来。这个杀人凶手觉得就连瞳孔的扩大也会太吵,暴露他的行踪。
他想起了行凶目标的儿子的低语,那个几乎分辨不清身影的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男孩,在大西洋的黑夜里半睡半醒,发现一个影子从敞开的舷窗爬进来。那个孩子动了一下。穆尔维什么也没说。“格兰特利?”小男孩嘟囔着说,“我们到美国了吗?”穆尔维没有动。船身轻轻地倾斜了一下。“睡吧。”他轻声说道,“我只是值夜班的乘务员。”小男孩的呼吸变得更加困倦,朝着长枕打了个呵欠。“你爸爸睡哪间房?”那个梦中人低声问道。小男孩含糊地指了一下,翻身又进入梦乡。
他的父亲睡得死死的,双臂交叠摆在胸前,似乎已经躺在棺材里或披上了厚帆裹尸布。一具尸体,戴维·梅瑞狄斯。一个杀手正低头看着他。纽盖特的恶魔从往昔岁月中复活了——在东边第一缕苍白的曙光中出现。
刀在手中,作势要砍下去。但他的手在发颤,他没办法让自己动手。不是关乎道德的问题,而是出于本能的厌恶。杀人只是关乎角度和推进,刀刃从一个坐标移动到另一个坐标,他杀过人,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生存,现在他发现根本不可能再干出这种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没办法动手。从他被命令执行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早在那之前就知道了:或许始于利兹。他杀了两个人。他没办法再杀人了。你可以说这是懦弱,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这间牢房里,他是绝对安全的。他唯一的紧迫问题是被释放的威胁。
他打了一会儿盹,但睡得不沉,睡得不踏实。沉闷的音乐开始变得响亮,变得尖利,透过乐声,他能听见跳舞的人含糊的拍掌声。《我的爱人在美国》?那首曲子的名字。纽约的码头。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像利物浦、都柏林或贝尔法斯特的码头吗?Dock,这个词语既有码头的意思,也表示被告席,一个犯人站立的地方。要杀他的那帮人会在等候吗?虚张声势的吹嘘。Bluff,这个词既有吹嘘的意思,又有山峰、陡岸、峭壁的意思。扑克牌里的术语:外强中干的诈唬。或许源于中世纪的荷兰语:咋呼[1];吹唬[2]。他的哥哥现在和他一起坐在朦胧的黑暗中。纽盖特监狱的典狱长。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他的父亲坐在壁炉边。狄更斯。摩洛克。德里克莱尔的迈克尔·费根。那个声音从他身边响起,但他不知道来自何处。它又响起了,一把炽热通红的刀刃,残忍地捅进冰封的科里布河;发出轻微的咝咝声。老朋友来了,穆尔维。
他睁开眼睛,迎来洞穴般的漆黑。他抬头看着铁栅。一个影子正在移动。
“是谁在那儿?”他喊道。
没有回答。
“有人在那儿吗?”
铁栅旁边的木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觉得他听到了一个大个子男人的沉重喘息声。当他坐在甲板上时,靴子发出了声响。
“到窗边来。”那个声音急促地低声说道,“老朋友来了,他只是想帮你。”
“你是谁?”
“我是亨利·迪兹牧师。快点。我没多少时间耗在这里。”
穆尔维掀开发出恶臭的毛毯站起身,谨慎地走上前。风在咋呼,就像在疯狂地吹嘘,然后像刚才一样停住了,似乎被某个残暴的事物扼杀了。现在他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个呼吸声。
“听我说,庇乌斯老伙计。再走近点。不要惊慌。毕竟我是侍奉上帝的人。”
那儿传来了轻笑声,就像一个告密者在看着别人挨鞭笞。
“你到底是谁,快说,不然我不会再走哪怕一英寸。”
那个声音回到他耳边,带着深切的痛苦。
“我是你哥哥,尼古拉斯·穆尔维。今晚我好痛苦!庇乌斯,他们在拷问我的灵魂!他们把我架在炉子上鞭打!”
“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他又走上前一步。伸长了脖子。踏上长凳。一个拳头从铁栅外伸出来,揪住他的头发。穆尔维猛地往后退,摔倒在潮湿的地板上。从窗口传来悲切的笑声。那是一个迷恋折磨的男人充满遗憾的古怪笑声。
“那一次把你整得够呛,死样。不过,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不久之后你就会见到你那哽咽的哥哥。”
这一次,那只手更加缓慢地从铁栅间穿过,将一团湿湿软软的东西丢在黏糊糊的甲板上。
“这是你的心脏,死样。我帮你把它挖出来了。”
那个囚犯小心翼翼地用脚踩它,它渗出液体。那是一团湿滑的黄褐色海藻。
“你看得懂吗,小样?”
穆尔维一言不发。
“那就对了,死样。我们就快上岸了。再过三天,我们就会到达美妙的纽约。”
“你是谁?”
“他被下达了任务,小的们,但他没有完成任务。穆拉,他以为他让自己被关押起来就能逃避任务。”
“你到底是谁?”
“已经告诉过你,会有人在船上看着你。真的有人在看着你。”一声干咳。一根火柴的打火声。“嗯,或许我得让自己也被关押起来。我们俩在一起,将会有一场盛大庆祝。我会让你见识几招,让你永世难忘。”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样?好好想想。”
“我根本不认识你。”
没有人应话。只有他吭哧吭哧的笑声。统舱里传来雨点般的掌声。
“说出你的名字,像个男子汉。”
“那你就可以告发我了。”
“我不是无耻鼠辈或告密者。”
“你两样都是,而且更糟。你这个胆小的绞刑犯。但那根本不要紧,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他们都知道你的样子,他们见过了。”
“以耶稣基督之名,把你的脸露出来。”
“可那是没用的。你上次见到我的脸时,它戴着一张好看的面具。”
“面具?”
“哎,死样。我是你在阿纳格利瓦的最后一夜为你送别的人之一。那一次,我和我的同志们揍得你惨叫连连,就像一头堕入陷阱的骡子。但是,等我们完事后,你会叫得更加凄惨。”
“骗子,”穆尔维喊道,“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去死吧。”
脚步的拖地声。在微风吹拂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动静。一张脸庞在月光照亮的栅栏后面出现,那个囚犯认出了那恶毒的目光。
“你死定了,死样。你时刻都被监视。要是那个卑鄙小人梅瑞狄斯离开这艘船,纽约会有五百个人轮流拿棍子揍你。你会对着我和别人尖叫求饶,可那只会让我们更慢悠悠地折磨你。”
透过生锈的铁栅,谢穆斯·梅铎斯露出狞笑。
“我会收拾你,穆尔维。只要一有机会。”
盖尔人的生理特征——脸的下半部分向前突出,最突出的部位是上颚,下巴略微回缩(爱尔兰人通常没有下巴),前额后缩,大嘴巴,厚嘴唇,鼻子与嘴巴之间距离很长。鼻梁很短,总是塌陷下去,鼻尖上翘,鼻孔裂开,颧骨尤为突出,眼窝大体下陷,眉弓凸起,头骨狭窄,后脑勺很长,耳朵能张开到非常惊人的程度,听力非常敏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突出大张的嘴巴和一口龅牙(即黑色人种的凸颌),高耸的颧骨和扁塌的鼻子,等等。
《比较人类学》,作者:丹尼尔·麦金托什,发表于《人类学评论》,1866年1月
注解:
[1] 原文是“blaffen”。
[2] 原文是“boa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