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二十四天(12月1日,星期三),读者将了解到几份当时的文件中的内容,以及几位与当天极为重要的事件有关联的乘客们的真实回忆。还有作者本人记述的一次令人不安的生日庆祝(当时的场面令他终生难忘)。
洛克伍德船长的船舱
上午9点38分
登记簿里的一则紧急记事
1847年12月1日
不到五分钟前我刚刚完成了一次会谈,与会者有金斯考特勋爵、大副利森、囚犯庇乌斯·穆尔维和我。会谈发生的情形如下:
两个小时前,今天凌晨,我收到通知,得去囚室一趟。那个囚犯穆尔维整晚处于极度沮丧不安的状态。他说他迫切需要和我与金斯考特勋爵沟通,谈论一桩非常严重的事件。他当时不肯透露具体内容,只是说他有令人极为担忧的情报,关乎船上的金斯考特勋爵及其家人的安全。
我下令将他押到我的船舱里。到了那里他仍拒绝再透露哪怕一个字,除非金斯考特勋爵亲自来见他。显然我不愿意安排这次见面,但他说要是他见不到勋爵本人并亲口告诉他,那他什么都不会说(事实上,他将被关回囚室,连同他的情报一并被带走)。
我想出一个借口,以免引起恐慌,派人到金斯考特勋爵的船舱传话,请他与我共进早餐。勋爵进来时,穆尔维变得焦躁不安。他跪在地上,开始叫嚷,亲吻着金斯考特勋爵的手和衣服,呼喊着他亡母的名字,似乎她是一位圣徒。这番热情的倾诉令勋爵大人面带尴尬,请他起身说话。我向金斯考特勋爵解释说他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人,声称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向梅瑞狄斯家族透露。
穆尔维告诉我们昨晚大约午夜时分,透过囚室的栅栏,他见到统舱的两个男人从甲板上经过。他们在囚室旁边停下脚步,开始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人向另一个人透露他隶属于戈尔韦一个名叫“否债者”的秘密革命团体。他透露自己被安排到船上,目的是杀死金斯考特勋爵和他的妻儿,作为遭到驱逐和梅瑞狄斯家族在那个不幸之地的所作所为的报复。
金斯考特勋爵非常惊诧,但接着说他确实曾经收到来自同一个暴徒团体发出的威胁纸条。而且他说他有理由相信他父亲的坟墓遭到了那帮野蛮人的亵渎,爱尔兰警方忠告过他在没有武装保镖陪同的情况下不要在自己的庄园里走动。他最关心的是身在船上的妻儿必须得到保护。我向他保证我会下令从这一刻起安排私人保镖。他央求我在安排保护时不要让他的妻儿知情,因为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我说他们最好在剩余的航行时间里一直待在自己的船舱。他说他会想办法。
穆尔维认不出其中一个同伙,但另一个把残忍的谋杀挂在嘴边的同伙是来自克利夫登的谢穆斯·梅铎斯。
我立刻派遣利森带几个人到统舱逮捕他。他的行李被彻底搜查,找到了一份革命宣传材料,是一首宣泄对地主的仇恨的民谣歌词,有几个人曾听到他在深夜喝醉时吟唱过。他被关进囚室,直到我们抵达纽约为止,然后他将被移交给当局关押。
金斯考特勋爵诚恳地向穆尔维致谢,说他欠了穆尔维一个人情。他说他明白这么做一定是艰难的抉择,因为他很清楚告密者被爱尔兰平民视为贱民。他想给穆尔维一笔钱嘉奖他的勇气,但穆尔维坚决不肯要。穆尔维说他只是履行身为一个基督徒的责任,要是他不这么做,晚上他会睡不着觉。穆尔维又提到了金斯考特勋爵的亡母,他说自己的父母曾受过夫人的恩惠,仍一直在为她的安息祈祷,而且每年都会去克利夫登扫墓(奇怪的是,我以为穆尔维的母亲已经亡故了)。时至今日,已故的伯爵夫人的肖像画仍挂在他们那间简陋的小屋里,画前总是点着一根蜡烛以示虔诚。他的一个妹妹被取名为维瑞蒂,表示对金斯考特勋爵亡母的纪念与尊崇。他绝不能任由维瑞蒂夫人的儿子被像谢穆斯·梅铎斯那样的混账东西杀害。想到两个小男孩遭到伤害或有更加糟糕的情况发生,他实在是无法忍受和面对。
听到这里,金斯考特勋爵显得十分不安。穆尔维央求他不要难过,他应该相信绝大部分戈尔韦人和他穆尔维有同样的观感,果园里总会有一个烂苹果,败坏了其他苹果的好名声。他说是贫穷和信仰淡漠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局面,在那片荒芜的田野里只有暴力在令人伤悲地滋长,而在此之前卑微的仆人和庇护他们的主子和睦相处。金斯考特勋爵再次向他致谢,恢复了些许平静。
这时金斯考特勋爵想:梅铎斯被关在囚室里,而且穆尔维在统舱里待不下去,他在船上没有安身之处了。穆尔维回答:“我想情况确实如此。我原先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一切尽在救世主的手里,愿他的意旨总能实现。他会庇佑我,我知道。”然后,他补充说:“要是我因为今天所做的事情遭到杀害,至少我死的时候良心是清白的。我知道,今晚我将在天堂里见到您的母亲。”
我说我或许可以安排他和水手们睡在一起,但金斯考特勋爵坚决不肯这么做。他说一个人并不是每天都能有幸获救,他希望至少聊表谢意。勋爵大人、穆尔维和我都同意在剩余的航行时间里他将住在头等舱,住在金斯考特勋爵的头等舱隔壁的小房间里,那里原本用于存放床单等物品。我们说好这个安排会被保密。
金斯考特勋爵说他需要一点时间和妻子商量这件事情(似乎伯爵夫人才是一家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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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斯考特伯爵夫人的船舱
约上午10点
“你不是说真的吧?”劳拉·梅瑞狄斯说道。
“我知道很烦。但洛克伍德坚持认为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没错,戴维。”
“‘没错’是什么意思?”
“他可能得了霍乱或伤寒:任何一种肮脏的传染病。而你却提议让他在我们孩子旁边睡觉?”
“并不是在他们旁边,看在上帝的分上。”
“在隔壁船舱,而且就在我的船舱对面。多方便啊,要是他想找三个桥牌搭子的话。”
“难道你就不明白,我们对这些人负有责任吗?”
“我和‘这些人’没有任何干系,戴维。他们已经惹得我够心烦了。”
“我只是想帮助一个不幸的可怜人。不管你答不答应,劳拉。”
“那就去啊,总之我不答应!”她大声吼道,“反正你干任何事情都是这样。”
她走到舷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似乎她渴望见到五百英里外的陆地。
“劳拉——我们探讨时不用抬高嗓门说话。”
“噢,是的。我忘记了。我们绝对不可以抬高嗓门,不是吗?绝对不能对任何事情怀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必须永远没有血性,没有生机,就像你父亲那些该死的骸骨的其中一具。”
“我希望你不要将这几个房间变成言语低俗的营房,劳拉。我们得为孩子着想。你知道,我们吵架会令他们心里难过。”
“别以为你有资格教训我怎么带孩子。戴维,我警告你。”
“我没有想过要教训你。但你知道我是对的。”
她扭着头说话,似乎梅瑞狄斯不值得她费神去面对。“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令他们心里难过吗?他们难过的时候会去找你吗?他们的父亲关心的不是他的妻子与家人,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不公平。”
“不公平吗?你知道今天是你大儿子生日吗?要是你记得的话,不妨对他说声生日快乐。”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一时给忘了。”
“你应该向被你那毫不体贴的态度伤害的人道歉。当然,得等你拯救了世界之后再说。”
“成千上万的人在死去,劳拉。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她没有应话。
“劳拉,”梅瑞狄斯说道,走上去抚摸她的头发。她似乎察觉到这个动作,躲开了。
“我们帮点忙并不麻烦,劳拉。你一定会同意的。只要再过三天我们就到纽约了。”
劳拉平静地开口了,似乎她觉得说话痛苦。“他们永远不会爱你,戴维。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已经发生太多事情了。”
梅瑞狄斯干笑了一声。“尽说些奇怪的话。”
劳拉转身说道:“是吗?”
“我只想得到你们的爱。你和两个孩子的爱。对我来说,那意味着一切。”
“你一定以为我是个瞎子,是吧?”
一道波浪泼上舷窗,然后顺着玻璃往下流。透过墙壁,他们听见两个孩子在叫嚷。有人在敲门——清洁乘务员打了声招呼。
“你同意我帮助那个人吗,劳拉?”
“去呀,跑着去,戴维。像你平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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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
上午10点41分
我……约翰·洛斯利……海员执勤官,在此声明今天……上午10点41分……囚犯庇乌斯·穆尔维……在我看守下获释,他的财物已经如数归还,他已签字确认,即……《圣经》一本、一便士硬币六枚、一法寻硬币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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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乌斯·穆尔维的船舱
约上午11点
(出自皇家邮政专员乔治·卫斯理致G. 格兰特利·迪克森的书信片段,1852年2月11日)
12月1日星期三上午……一个乘务员到我的船舱,说他们需要收回被单间或杂物房,我在里面存放了两个行李箱……据说一个来自统舱的病人被安排住进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我承认我有点不高兴,但那个乘务员说他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情………我有几份得处理的文件存放在其中一个行李箱里,但我不记得哪一个。我那笨头笨脑的仆人布里格斯那天早上晕船了,像一座间歇喷泉般呕吐不止,因此我说我会自己去拿……
那天上午,头等舱有门卫把守,每扇门前都站着一个人。那个乘务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并没有对此多想什么。我认为从离开女王镇的那一刻起就得安排人手保护我们,之前没有做出这个安排实在是太过分了,因为大部分同行乘客的道德有问题……
当我走进那个小房间时——面积大约八英尺长六英尺宽,四面全是架子,没有舷窗——金斯考特勋爵和他的大儿子乔纳森·梅瑞狄斯正在帮一个人用垫子与毯子在地板上搭一张简易床铺。那个人身高大约五英尺四英寸,非常瘦弱,长着一双忧郁的蓝眼睛。他衣着褴褛,形容枯槁,显然是那种宁可游手好闲也不肯工作的懒虫。他身上带着那股惯有的难闻味道。你本以为他的残疾会是最为明显的特征——他有一只“义脚”,走起路来瘸得很厉害——但最令人难忘的特征是他的眼睛。被他盯着看就像被一只在雨夜里被赶走的丧家之犬盯上。
我不能说我在他的脸上见到凶残或有犯罪倾向的迹象。根本不是,他看上去很无辜,甚至到了轻度痴呆的程度。他就像一个高加索人种的黑鬼,如果真有这么一种可怕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存在的话。他看上去不像是恶人,却像一个笨小孩。
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我不记得是否说过话,如果有的话,内容根本无关紧要。但我记得当我在找箱子的间隙抬头望去,我察觉到船舱里有一股拘束的沉默。金斯考特勋爵和那个男人——该死的,我根本无法表达那种感觉——两人置身于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似乎不大自在。可他们就像白痴怪胎般彼此相对傻笑。那种感觉很难解释。就像一个初次参加舞会的小姐不得不与一个丑陋的男爵共舞,否则妈妈会责骂她,全家人都会遭殃。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气氛中弥漫着强烈的不安,事实上,双方都察觉到了。
我继续找东西,找到了我需要的那几份文件。那个小家伙开始摆弄架子上的床单,他的父亲吩咐他得乖乖的。场面平静而友好,没什么异常。就在这时候,那个姑娘进来了。
她在门道里定住了,就像一具圣母玛利亚石膏像般纹丝不动。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哪个女人站得那么僵硬,之前没见过,之后也没见过。你知道,她们就像麻风病人般坐立不安。但这个女人的身姿就像哨兵般笔挺。她的行为确实古怪,和她所属的那个阶级和民族一样邋遢懒散,没有丝毫优雅或幽默感,如果你随口问候她一句,她会盯着你看,眼神就像魔鬼的刀子。但至少我觉得蛮新奇古怪的。见到那个瘸子似乎把她吓坏了。至于那个瘸子,他看上去同样惊诧莫名。
她抱着两个枕头,我想是有人命令她拿过来的。但她只是站在门道里,没有把枕头放下。她的脸色并没有变得苍白,她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奇怪地久久地一动不动。
然后,梅瑞狄斯开始介绍他们认识,似乎一场奇怪的家庭聚会即将开始。“噢,穆尔维。我想你还没见过我两个孩子的保姆。杜安小姐。”
“是你啊,玛丽。”那个爱尔兰佬平静地说道。
金斯考特看上去有点疑惑。“你们彼此认识吗?”
又隔了许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想你们曾经在船上见过面,是吧?”
瘸子毕恭毕敬地说道:“阁下,杜安小姐和我在小时候时就认识了。我们两户人家曾经是世交。我是说在戈尔韦的时候。”
“我明白了。嗯,那真是太好了。你说是吧,玛丽?”
那个女仆一声不吭。
“我让你俩单独待一会儿叙旧好吗?”她那不幸的主人问道。
她把枕头放在一个架子上,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梅瑞狄斯不满地咂了咂嘴,似乎对她的这一做法感到困惑和不满。
“该死的女人,是吧?”
“是的,阁下。”
“她的丈夫不久前亡故。因此她有点失态。你一定得原谅她。”
他以那难听而滑稽的口音回答:“我明白,阁下。谢谢您,阁下。愿上帝与圣母赐福予您,阁下。”他们戕害了女王陛下的英语,一如他们戕害了其他的一切。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所有内容。我把行李箱锁好,然后离开了。
现在那个姑娘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我。守卫们看着她,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我没有多想什么,回到我的船舱里……
你原本会以为遇到杀人凶手和受害者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但说老实话,并没有。我更担心的是,把我的行李箱留在那个人眼皮底下,他或许会把箱子撬开,以为里面藏着一瓶酒、一把手枪或一串玫瑰经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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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等舱的主走廊
约下午1点
出自一份在1847年12月20日向纽约警署的丹尼尔·奥多德警官与詹姆斯·布里格斯警监宣誓的文件。谋杀案发生两个星期后:约翰·韦恩赖特,一个在头等舱上执行保镖任务的牙买加水手回忆在特等客舱或起居室里发生的气愤争吵,他起初以为是金斯考特勋爵与勋爵夫人在争吵。“他们总是在斗气和争吵,”他解释说,“但船长命令不许别人去打扰他们。”
女人:“给我滚出去,你这个下流的畜生。”
男人:“我求求你。就五分钟。”
女人:“要是我知道你在这艘船上,我早就下船了。出去!”
男人:“没有任何理由能让我得到原谅。我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万分羞愧。”
女人:“那你就一直羞愧下去吧!永远羞愧下去!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你这个狗娘遗弃的东西。哪怕你在地狱里永远遭受烈火焚身,那也算便宜了你。”
男人:“我爱过你。那时候我发疯了。”
女人:“那我无辜的孩子呢?活该像一只狗那样被淹死吗?”
男人(难过):“对她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并不是我啊,玛丽。”
女人:“就是你干的,你心里也知道。那就好像是你用那双杀过人的手把她按进水里,剥夺了她的生命一样。”
男人:“玛丽,原谅我,看在慈爱的耶稣的分上。”
女人(嘶声尖叫):“那你亲哥哥的孩子呢?那个身上有你家族血脉的孩子呢?你到底是怎样的恶魔?一个害人精还有什么理由苟活?”
男人:“玛丽,我从未想到他会做出那种事情。我以性命发誓,我真的没想到。我怎么会知道呢?”
女人:“当你见到我们像尘埃般流落街头时,你心里清楚得很。”
男人:“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他们会揍他一顿。要是他们来的当天我在那儿的话,我会阻止他们,我发誓。”
女人:“是会加入他们,一起殴打他吧。”
男人:“玛丽,我不会那么做。我会阻止那件事,我对耶稣发誓。之后因为这件事情,有人向否债者告发了我,玛丽。”
女人:“那真是你的报应。我恨不得他们杀了你。我会开怀大笑。”
(那个男人“放声号啕大哭”。)
男人:“你看看!看看他们对我做了些什么。你觉得高兴吗?你看清楚了吗?难道我就活该受这样的折磨吗,玛丽?你会拿着刀子干出这种事情吗?”
(那个女人没有开口。)
男人:“玛丽,为了找你,我走遍了康尼马拉每一寸土地。你、尼古拉斯和那个孩子。我走遍了从斯皮德尔到韦思特波特的每一片田野,把脚上的皮都磨破了。”
女人(嘶吼):“你这个黑心肮脏的贱人骗子。我诅咒我让你接近我的那一天。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根本算不上是男人。”
男人:“你不应该说这种话,玛丽。”
女人:“他临死前在诅咒你。我希望你知道。一个牧师的诅咒就落在你头上,永远不会解除。”
男人:“玛丽,别说了。”
女人:“每当你看着水面,你就会看见他的灵魂被烈火焚烧。你这辈子甭想再安心睡一晚好觉。你不得好死。你听见了吗?你去死吧!”
他听到一阵扭打声。那个女人现在放声尖叫。
这时候,那个水手用力敲门。没有人应话。接着是一阵激烈的争吵,但水手听不懂那门语言。房间里有东西被打烂了。现在水手不顾命令,把门打开,害怕那场争吵会以致命冲突而告终。
那个统舱乘客穆尔维与梅瑞狄斯家的女仆玛丽·杜安小姐在房间里。穆尔维的衬衣敞开着,他痛哭流涕。
水手问杜安小姐是否一切安好。她没有回答,但离开了特等客舱,显然心情十分沮丧。
水手叫穆尔维先生离开那里,回自己的船舱。当他转过身时,那个水手惊恐地看到在穆尔维的胸口和上腹部位有一个大大的心形伤疤,里面刻着字母“H”。那道伤疤严重化脓,而且他的皮肤因为长了坏疽而发黑。“从门口我就闻到那股恶臭。”
穆尔维离开了房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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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层甲板的头等舱餐厅
约下午2点
“在干吗?”
“正在吃午饭。但或许已经结束了。”
“洛克伍德船长吩咐,我和孩子们从现在起得留在船舱里,不能出门。为什么呢?”
“那你得去问洛克伍德。这艘船可不归我管。”
“格兰特利说——”
“我根本不在乎你那宝贝格兰特利或其他人说些什么。你听见了吗,劳拉?你和你那宝贝格兰特利淹死了我也不会在乎。事实上,那可就方便多了。”
劳拉在桌旁坐下。“戴维——那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
“我们有危险,是吗?”
梅瑞狄斯翻了一页报纸。“该死的,别闹了。”
“那门锁呢?门闩呢?宵禁呢?保镖呢?刚才我离开时,走廊里有七个武装护卫把守着。现在头等舱里要私底下聊一会儿天似乎根本不可能。”
“真是太不方便了,劳拉,你被剥夺了隐私权。”
“我说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的两个孩子。他们被生下来可不是为了蹲监狱。”她停了停,然后补充了一句:“这对玛丽也不公平。”
“玛丽会听从命令,而且不会抱怨。”
两个乘务员过来收拾餐具。一道脏污的浪花溅到甲板上。
“我本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多顾念那个姑娘一些。”
“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你心知肚明。我也是。”
“之前我告诉过你,她是家族的老朋友。”
“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戴维。我不指望也不需要解释。当轮到我被审判时,我也不指望被伪善对待。”
梅瑞狄斯看着她。她则凝望着大海。
“我们在这艘船上会有危险,是吗,戴维?我有权利知道。”
“那只是该死的无稽之谈罢了。一个谣言,如此而已。”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孩子们也是目标吗?”
梅瑞狄斯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你真想知道,是穆尔维警告了我们。就是那个你不肯稍抬贵手帮帮忙的男人。但谢天谢地,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是一个只会尖声叫嚷的势利女人,否则我们可能都已经在床上被开枪打死了。”
这时迪兹牧师走上前问候梅瑞狄斯夫妇。他有一份生日礼物要送给乔纳森,把它给了伯爵夫人。那是一本约翰·牛顿的[1]《奥尔尼赞美诗》。他或许察觉到两夫妻正在吵架,他没有留下来,而是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比平时他坐的位置要远一些。金斯考特勋爵继续读报纸。当他再抬头看去时,他的妻子正在默默哭泣。
“劳拉。”
她的眼里噙满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流下。
“我很抱歉。”梅瑞狄斯说道,“原谅我,劳拉。我的话太难听,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发出令人心伤的痛苦啜泣,脸庞扭作一团。那是多年来两人头一回柔情脉脉地抚摸对方。在哭泣声中,两人十指交缠。她艰难地吞咽着,张大着嘴巴环顾着甲板,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状的茫然神情。
“不会有事的,劳拉。没事的。我答应你。”
她又点了点头,亲吻他的手指关节,然后站起身快步顺着甲板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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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乌斯·穆尔维的船舱
约下午4点
(乔纳森·梅瑞狄斯多年后的回忆。事情发生时他才八岁。)
“一切都还好吧?”
他们走进那个小船舱时,穆尔维跳了起来。一块面包和一小块奶酪掉在平纹细布的床单褶皱间。
“是的,阁下。谢谢您,阁下。”
那个可怜人看上去吓呆了,似乎他即将遭到逮捕。
“好伙计,好伙计。我是说,你穿的那件衬衣蛮好的。”
“刚才伯爵夫人带过来的,阁下。我本不想要的。”
“别傻了。它穿在你身上比穿在我身上好看多了。”
“您真是好心,阁下。谢谢您,阁下。见到伯爵夫人,实在是我的荣幸,先生。她真是太好心了,阁下,确实如此。”
“我见到她还帮你稍稍打扮了一下,是吧?”
“谢谢您,阁下,是的,阁下。”
“好。听我说,穆尔维,船长和我有事想告诉你。”
“阁下?”
他推了儿子一把。小男孩走上前,不情不愿地拖腔拖调地念诵已奉命熟记于心的那番话。“穆尔维先生,我希望能邀请您今晚参加我的生日茶会,如果您之前没有其他安排或紧急事务需要处理的话。”
“然后呢?”金斯考特勋爵说道。
“如果我和弟弟今天剩下的时间乖乖听话,那我们就能吃到蛋糕。”
“然后呢?”
接着他愁眉苦脸地说:“可如果我们调皮,就没有蛋糕吃了。”
梅瑞狄斯会意地朝他的施舍对象眨了眨眼睛。“你怎么说,穆尔维?听上去好像很好玩,是吧?”
“我——我没有像样的衣服穿,阁下。就只有我站在这儿穿的衣服。”
“噢,伯爵夫人可以叫玛丽看看我的衣物。一定有几件旧衣服我们可以让你穿上。”
“我宁肯不要,阁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只会碍事。”
“胡说八道。要是你不来,我们会生气噢。是吧,小乔?”
“我们会吗?”
“会的,我们一定会的。”他的父亲说道。
“我们也会邀请迪克森先生吗?”
“我想他会很忙,老伙计。”
“不,他不忙,爸爸。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他很乐意参加。我想之后他会讲一则故事给我们听。他讲故事可好听了,爸爸。差不多有你那么好。”
乔纳森·梅瑞狄斯的父亲看上去并不高兴。“难道你不想只和亲友相聚吗,老船长?别以为我们会邀请一大帮外人。”
“我也不想,”他的儿子回答,“可你和妈妈说我们必须邀请穆尔维先生。”
金斯考特勋爵叹息一声,说他认为可以这么做。
这时穆尔维脸色苍白,显得非常忧虑,试探着说:“阁下,我真的觉得我会碍事。您真是好人,但您太客气了。”
“胡扯。那是伯爵夫人和我自己的命令。我觉得这对孩子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阁下?”
“和不同阶层的人相处。我们不能让他们以为每个人都是该死的装腔作势的贵族,是吧?”
“阁下。”
“之前你客气地提及我的母亲,每年她生日时总会举行一场盛大宴会,邀请佃户和工人。没有架子,不用摆谱。每个人都踊跃参加,平等相待。没有这种该死而荒唐的主仆之分。你知道的,全体戈尔韦人都团聚在一起。我们希望保持这个传统。”
“阁下。”
“七点左右过来吧,好吗?好伙计,好伙计。噢,还有这个。”
他递给穆尔维一把利可割喉的剃刀。
“那是伯爵夫人的主意。”金斯考特勋爵说道,“你会知道它是多么锋利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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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瑞狄斯一家进餐的特等客舱
晚上7点
穆尔维蹒跚着走进来,神情慌张,浑身大汗,穿着一件对他来说大了好几码的晚礼服。他的头发抹了不知什么油脂,贴在头皮上,他的皮肤闪闪发亮,就像尸体上结了一层冰。
因为他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
因为他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
因为他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
没有人能否定。
在桌子的一边坐着罗伯特·梅瑞狄斯和她的母亲,八岁的乔纳森子爵坐在中间,戴着用报纸剪成的手工粗糙的王冠。他的母亲和弟弟也戴着纸做的帽子。在穆尔维看不见的另一边,背对着门口,坐着玛丽·杜安和格兰特利·迪克森,也都戴着纸帽,神情尴尬。在桌子上首,靠近舷窗的位置,坐着卡纳的金斯考特勋爵。他扬手打了个招呼。他没有戴帽子。
“费尔特,”他喊道。那是爱尔兰语的“欢迎”一词。
“孩子们?”劳拉·梅瑞狄斯立刻站起身说道,“这位是我们的贵客:穆尔维先生。”
“晚上好,穆尔维先生。”乔纳森咧嘴笑着说,举着一根闪闪发亮的甜点汤勺热情地向他问好。
“那到底是谁呀?”罗伯特·梅瑞狄斯厌嫌地问道。
“穆尔维先生是朋友,过来和我们共进晚餐。”
“蒙夫人邀请,实在是我的荣幸。”这位不速之客怯生生地说道。
“您肯接受邀请,是我们的荣幸,穆尔维先生。您请坐,好吗?我们给您留了座位。”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旁仅剩的空位,在格兰特利·迪克森与玛丽·杜安之间。在他身前的两个小男孩和他们的母亲在静静地笑。他盯着整整齐齐的亮闪闪的银质餐具、摆得方方正正的水晶杯和一沓沓精美的盘子。四个乘务员立刻端着盛在支架上的佳肴走进来。两个小男孩发出欢呼和狼嚎声。
“姜饼!”其中一个叫嚷着。
“蛋糕!”另一个叫嚷着。
“你忘了什么东西吧,穆尔维?”金斯考特勋爵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伯爵夫人从桌上拿起一顶报纸做的帽子,煞有介事地戴在客人的头上。
她怪不好意思地轻声笑着说:“您不会介意吧?”
“他当然不会介意,你这个多嘴的婆娘。我从未遇到过一个不喜欢派对的戈尔韦人。”
乘务员们仍在将食物摆到送餐桌之上。一碗碗的土豆和热气腾腾的萝卜。水蒸气凝结的水珠令盘子闪烁着光亮。一壶壶的柠檬汁、乳酒冻和蛋奶冻。
“你的脸怎么了?”
“我刮胡子的时候割伤了,少爷。”
“你差点把你的死人头给割掉了。”
“乔纳森。”他的母亲说。
又有几辆手推车盛着一盘盘的食物被推进来。玛丽·杜安从桌旁站起身,帮乘务员们把东西拿下来。乔纳森·梅瑞狄斯冲穆尔维微笑着。
“我爷爷曾与纳尔逊勋爵并肩作战。他杀了许多法国佬。您杀过法国佬吗,穆尔维先生?”
“没有,少爷。”
“德国佬呢?”
“没有,少爷。”
“要是你不闭嘴,他马上会把你杀掉。”金斯考特勋爵说道,“喝酒吗,穆尔维?”
“我不喝酒,先生,谢谢您。”
“来嘛,就喝一小杯。干红葡萄酒还是夏布利白葡萄酒?”
“我不懂酒,先生。”
“噢,你一定有喜欢喝的酒。来吧,说嘛。”
劳拉·梅瑞狄斯察觉到他的尴尬,说道:“您知道吗,穆尔维先生,我也没有特别喜欢喝的酒。我总是觉得考虑这些事情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您觉得呢?”
“夫人。”
“或许您陪我喝杯雪利酒吧。那是我喜欢喝的酒。”
“谢谢您,夫人。那好吧,我陪您喝。谢谢您。”
“我没见到这儿有该死的雪利酒。”金斯考特勋爵说道。
“在那儿呢,戴维。就在你的手边。”
“啊,在这儿呢。可怜的瞎子。今晚像个白痴般瞎忙一气。”
金斯考特勋爵给他倒了酒,端到桌上。
“等我长大了,我要杀几个法国佬。或许还要杀几个德国佬。发射炮弹砸到他们又丑又肥的脸上。”
“乔纳森,够了。”他的母亲说道。
“嗯,好的。”
“你知道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就是德国人吗,老伙计?”他的父亲说道。
“你骗人。”
“真的没骗你。真的是像香肠那般的德国人。”
“或许今晚由你来做饭前感恩祈祷吧,乔纳森。”
“我想让穆尔维先生来做。他的声音很好听。”
“真是好主意。”金斯考特勋爵说道,“你不介意吧,穆尔维?当然,以你自己的方式。”
他以非常平静的语调念了一段祈祷,不带哪怕一丝情感。“天主,求您降福我们,和我们所食用的食物,及一切恩惠,因我们的主。”
“阿门。”
金斯考特夫人与玛丽·杜安开始端上沙拉。过生日的小男孩正在咕嘟咕嘟地喝他那杯柠檬汁。
“您是卫斯理宗信徒吗,穆尔维先生?”
“不是,少爷。”
“那是循道宗信徒吗?”
“不是,少爷。”
“您不是该死的犹太人吧?”
“穆尔维先生是罗马天主教徒,乔纳森。”金斯考特勋爵说道,“至少我这么认为。对吗,穆尔维?”
“是的。阁下。”
“噢,是的。”乔纳森·梅瑞狄斯说道,“他当然就是。”
“我一直认为天主教是非常友善的宗教。”劳拉·梅瑞狄斯轻声说道,“很有庄严的戏剧感。我们有几位密友就是罗马天主教徒。”
“是的,夫人。”
“迪克森先生是犹太教信徒。”金斯考特勋爵平静地说道,“那也是非常友善的宗教。”
乔纳森·梅瑞狄斯一脸惊奇:“是吗,格兰特利?”
“对,我的母亲是犹太人。”[2]
“我以为犹太人蓄大胡子。”乔纳森的嘴里塞满了吃的却还在说话,“报纸上的他们总是蓄着大胡子。”
“或许在报纸上见到的内容你不应该尽信。”
桌上的几个大人礼貌地笑着。金斯考特勋爵说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犹太人信奉什么呢,格兰特利?”
“他们信奉许多我们自己也信奉的事情。”金斯考特勋爵说道,“我们应该彼此平等相待。不在一个家伙倒下时再踩上一脚。他们都非常友善和富有人情味。”
“温彻斯特公学里有的老师可不是这么说的。”
“嗯,那帮愚蠢的糟老头子真是太可怜了。”
小男孩安静下来,看着自己的盘子。大家在不安的沉默中吃着饭,只有叉子在瓷盘上的刮擦声偶尔打破寂静。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候着由某人引出一个话题,但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开口。
水晶吊灯、散发光泽的餐具、柚木柱子令特等客舱颇有巴黎餐厅的气派。只是舷窗外面一根铁链叮叮当当的声响打破了这个幻觉。
“噢,迪克森,”金斯考特勋爵一边用叉子插着食物一边说,“当我读到你刊登在《纽约论坛报》上的那篇文章时就想说了。你提到我的名字那篇。你对我那封傻乎乎的旧信的回应。前几天我们经过那艘破船时有人把那一期拿给我看了。”
“写那篇文章时我可能头脑有点发热。”
“事实上,我倒觉得它蛮有道理。请允许我发表意见,你说的很对。我们拥有的东西太多了。这似乎并不公平。你把我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都概括出来了。”
迪克森凝视着他,以为会见到惯常的冷笑。但他并没有在冷笑。他的脸色疲惫苍白。
“嗯,”伯爵摇摇头,掰断一根面包。他的目光环顾房间,然后露出奇怪迷离的表情,似乎突然间对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感到困惑。“如果你问我的话,全世界最好的人,莫过于爱尔兰人,我是认真的。我总是觉得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在那里变得一团糟之前。”他露出忧郁的微笑,“这个世界一直都不公平,不是吗?”
“我想这正是我们造成的。”
“确实如此,确实。说得很对。”他又吃了一口食物,咀嚼了很久。“我本以为——你知道的——我能插手管理金斯考特庄园的话,或许情况不至于如此糟糕,我的意思是或许会比以前干得更好些。至少做了一番尝试。”他倒了一杯水,但过了一会儿还没喝。“不管怎样,现在要去实现是不成了。真是遗憾。”
“爸爸,”乔纳森·梅瑞狄斯说道,“‘不成’是粗俗的话。”
“或许我们应该聊一聊不那么沉闷的话题。”金斯考特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抱歉。我又成了一个该死的讨厌鬼。”他转身对儿子说,“爸爸这么讨厌,该打六下板子。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小男孩举起杯子:“再给国王斟满柠檬水吧!”
他的父亲宽容地哈哈大笑,走到送餐桌旁边,拿起一个水壶开始倒饮料。发生在戴维·梅瑞狄斯身上的疼痛如此剧烈,好一会儿他才意识过来。
“戴维?”他的妻子问道,“你怎么了?”
迪克森立刻站起身,来到趔趄的梅瑞狄斯身边。一个盘子从送餐桌被碰掉,上面的食物洒在地毯上。他的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他的身子在发颤,小口地喘着气。
“你没事吧,梅瑞狄斯?你脸色苍白。”
“我很好,真的。没事。该死的胃灼热。”
迪克森和伯爵夫人扶他站起来。他又在发抖,双手撑着桌子。
“爸爸?”
“我们叫医生来好吗,戴维?”
“该死的,不用那么麻烦。只是消化不良导致的胃痉挛,或别的什么而已。”
“乔纳森宝贝,你去下面曼甘医生的船舱,看他在不在那里,好吗?”
“劳拉,我真的没事。我们继续吃晚饭吧,别闹出洋相。真的。”
他痛苦地坐回去,喝了一大口冰水。他朝伯爵夫人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拭额头。
“该死的船上伙食,”他轻声笑着说,“喂一个死人吃屎。”
听见他在骂街,两个儿子松了一口气,高兴地嗤嗤傻笑。
“戴维,求你了。”
“抱歉。你们两个,刚才那句话不能记住噢。”
“我再给你拿点绿色蔬菜好吗,乔纳森?”格兰特利·迪克森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我只吃布丁。”
“你不可以这样,宝贝。”劳拉·梅瑞狄斯皱着眉头说道。
那个孩子接过满满一勺子萎蔫的蔬菜,拿着刀子捅来捅去,皱起了鼻子。
“对不肯吃绿色蔬菜的任性绅士,明天的功课得加倍。”金斯考特勋爵说道,“然后逼他们走跳板下海喂鲨鱼——”
“我讨厌功课。它比女孩子还讨厌。”
“你这辈子听说过这种话吗,穆尔维?一个不喜欢功课的男孩子。”
“没有,阁下。”
“一个不上进的男孩子会有什么下场呢?”
“我不知道,阁下。”
“你他妈知道的,你只是太客气了,不肯说出来罢了。你觉得他这辈子其实不会有出息,是吗?”
“阁下。”
“一点都没错。他可能会沦为烟囱清洁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