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
“不然他还能干什么，你说呢？一个不肯做功课的懒虫。”
除了玛丽·杜安之外，现在每个人都在看着他。“或许会是叫卖小贩，先生。”
想到那一幕，金斯考特勋爵纵声大笑。“你这个懒骨头小无赖，听见了吗？要是你不小心，以后就会沦为叫卖小贩。好甜的苹果，小姐们，女士们！一便士有十二个喂！”
那个小男孩满面怒容，从他的父亲身边猛地挣开。
“今天的功课是天文学，”金斯考特勋爵拨弄着儿子的头发，“但我想做不完，是吧？太妃糖和蜜糖倒是吃得完。但至少我们尝试过展现决心，对吧？”
那个小男孩用叉子把一个鸡蛋剁成不整齐的四瓣。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父亲喝的红酒。
“小乔，”他的母亲温和地说道，“爸爸只是在逗你玩。”
他闷闷不乐地点点头，但仍然一言不发。梅瑞狄斯看着妻子。她盯着梅瑞狄斯，但眼神难以捉摸。伯爵几次想要说话，但最后没有开口。
“到了纽约你有地方去吗，穆尔维先生？”格兰特利·迪克森问道。
“没有，阁下。”
“我想你有家人在那里吧？”
“没有，阁下。”
“那朋友呢？”
“没有，阁下。”
穆尔维继续低头吃东西。他吃起东西就像一个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的男人，对这个男人来说，吃饭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他有节奏地、决绝果断地、严肃专注地吃着，似乎上苍的沙漏里的沙子正在缓缓流出，当最后一粒沙子消失时，盘子就会被撤走。不是在狼吞虎咽——那么做太没有效率了：吃得太匆忙的话，你可能会遗漏细小的碎屑。他的双手就像打鼓的玩偶公仔一般上下起落，从盘子移到嘴巴，再从嘴巴移到盘子，双手落下时吞咽食物，这样一来，在叉子再抬起来塞满嘴巴的那一刹那，嘴巴里会是空的。他迅速地机械般地咀嚼着——味道并不重要。已经有好多年他食而不知其味了。他的双手有时候在颤抖着，他的神情充满决绝。写下这一幕很困难，阅读这一幕似乎很滑稽，但见证这一幕更加难受，一点儿也不好玩。就连那两个快活的小男孩也注意到那一幕，不再嘻嘻哈哈了。我自己的感觉是：我们以后再也无法哈哈大笑。哪怕这间房着火，或这艘船撞上冰山，死神在桌旁坐下，他也会继续坚决地吃下去。
“或许……”劳拉·梅瑞狄斯说道，声音渐弱。她之前从未目睹一个挨饿的男人吃饭。“或许您可以在我们那儿住一阵子，那将会是我们的荣幸。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戴维？”
她在竭力不哭出来。
金斯考特勋爵看着妻子，脸上露出困惑而感激的表情。“真是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穆尔维停止进餐，目光盯着地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令他周围的空气染上了一层颜色。“我不能这么做，阁下。”
“我们真的希望你留下来。直到你能够自立为止。”
伯爵夫人碰了碰他消瘦的手腕。“我们真的很乐意。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这位客人的眼里闪烁着泪花，但他将眼泪挤掉。他的头耷得更低，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他伸手去拿杯子，喝了一口浑浊的水。
“是什么忙呢？”乔纳森·梅瑞狄斯问道。
“穆尔维先生在一件小事上帮过我，就是这样。”他的父亲回答。
“但究竟是什么事呢？”
“管好你自己的事，不然事情就会来烦你，宝贝。”
“请您原谅我，夫人。”玛丽·杜安突然说道，“但我可以离席吗？”
伯爵夫人看着她。“你又不舒服吗？”
“是的，夫人。”
“你看上去不像不舒服。你真的不舒服吗？”
“夫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我提醒过你三次了，这是特别场合。”
“看在上帝的分上，”梅瑞狄斯叹气道，“如果她说不舒服，那她就是不舒服，劳拉。难道她的脑袋得掉下来在桌上到处滚吗？”
罗伯特·梅瑞狄斯想着那一幕，扑哧一声笑了。他的父亲斜睨着他，扮出一张鬼脸。
“有时候你妈妈是一头傻乎乎的老母驴，不是吗？”
“我只是想说搅和了乔纳森的生日派对似乎挺遗憾的，”伯爵夫人说道，“但如果玛丽想走，那她当然可以走。”
“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玛丽？”乔纳森沮丧地问道，“我真的很希望你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继续吃起东西。
“我给你倒杯水好吗，杜安小姐？”格兰特利·迪克森说道。
她点头表示感谢。迪克森给她的杯子斟了水。那道沙拉菜吃完了，用餐的众人没有再说什么。
盘子被撤走了，一个盛着三只鸡的大盘被摆在桌子上。金斯考特勋爵拿起一把切肉刀，把它递给穆尔维。
他解释说：“一个小传统，我们总是邀请贵客切肉。”
“戴维，看在上帝的分上，咱们就别搞得那么正式了。”
“噢，你给我闭嘴不行吗，婆娘。那可是重头节目。下士穆尔维，务必加倍专注，执行你的任务，否则你将会被处以鞭刑。”
穆尔维拿起那把刀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切肉。伯爵夫人和迪克森把盘子递给他。他以令人惊讶的利落手法切着肉，似乎经常这么做。每当有人说“谢谢”时，他会微微点头，但没有开口说话。
盘子都装满后，他们又开始吃东西。一碟碟的蔬菜和酱料迅速传递。酒杯又被倒满。又开了几瓶酒。只有玛丽·杜安的沉默在与营造欢乐气氛的尝试作对——她与杀手穆尔维的沉默。两人的沉默就像一个没有被提出来的问题悬在桌子上方。
“这真是太好了，不是吗？”过了一会儿，金斯考特勋爵说道，“大家一起打牙祭。我们应该多安排这种活动。”
两个小男孩发出低沉含糊的声响。大人们没有人做出回应。
“那个诗人是怎么说的，迪克森？尽欢什么的？”
“酒肴即使稀少，只要主人好客，也一样可以尽欢。”
“确实如此。多么真实。那是《奥赛罗》里的话，乔纳森。”
“事实上，”迪克森温和地说道，“是出自《错误的喜剧》。”
“当然，我可真蠢。安提福勒斯说的，是吧？来自以弗所的那个家伙。”
“其实是鲍尔萨泽，第三场第一幕。”
“真见鬼，”梅瑞狄斯对着儿子感叹道，“今晚你的白痴老爸出尽了洋相，感谢上帝，有迪克森先生和我们在一起。”
迪克森小心翼翼地赔笑。“我读书时也老出洋相，就是这样。”
“噢，我会说你肯定很棒。”金斯考特勋爵微笑着说。
船颠簸了一下。水晶吊灯叮当作响。伯爵用手撕开一只鸡翅膀，开始吃起来。
“抱歉，穆尔维先生？”一个胆怯微弱的声音在提问，自从晚宴开始后，他几乎连一个字都没说。
客人望着餐桌对面的罗伯特·梅瑞狄斯。一个瘦骨伶仃的小男孩，简直是他父亲的翻版。
“有一天早上走进我的城堡的那个人是您吗？”
穆尔维摇了摇头。“不是我，少爷，我没去过。”
“一天早上您进了我的城堡。脸上带着滑稽的黑面具，手里还拿着一把长长的刀子——”
“波比，够了，”梅瑞狄斯叹气一声打断了他，“请原谅我们，穆尔维，我们的想象力有点丰富。”
“他只是在开玩笑而已，阁下，没事的。”
“我没有在开玩笑，”小男孩苦着脸怯生生地说道，“那个人就是你，穆尔维先生，难道不是吗？”
“波比，我告诉过你闹够了。现在给我闭嘴，好好吃你的晚饭。”
“我想我们都有点累了，戴维。”伯爵夫人温和地说道，“你知道的，当我们累了就会胡思乱想。”
“我们都是人，人都会累，但这不是粗鲁的理由。”
“我不是故意要粗鲁，爸爸。我真的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行了，”他的母亲说道，“我们都会认错人。”她转身对那位贵客说道：“我知道穆尔维先生一定会体谅的。”
罗伯特现在盯着他看。穆尔维勉强笑着说：“我是大人，不可能钻得过那么小的窗户呀，少爷。”
“但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就像你走路时一样。他是个瘸子。他——”
接着是扇耳光的声响。小男孩的脑袋歪向一边。船猛地晃了一下。没有人开口说话。
“马上向我们的客人道歉。”
“阁下，您不需要这么做。”穆尔维在求情。
“绝对有必要。马上道歉，你听见了。”
“我很抱——抱歉，穆尔维先生。”
“现在向你哥哥道歉，你搞砸了他的生日。”
“戴维，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在管教儿子的时候，你竟敢打断我，劳拉。你听见了吗，婆娘？我得用自己的血写下来吗？你非得一有机会就发泄你对我的不尊重和轻蔑吗？”
劳拉没有应话。他转身对小男孩说：“我在等你开口，罗伯特。”
“我很抱歉，小乔。”
“用他的全名，你这个不知所谓的笨蛋。”
“我很抱歉，乔——乔纳森。”
“你接受他的道歉吗，乔纳森？”
“是的，阁下。”
“握手吧。”
两人奉命握手。罗伯特静静地哭起来。
“现在到床上去。你害得我倒胃口。”
小男孩从座位上溜下来，摇摇摆摆地走出船舱。过了一会儿，玛丽·杜安起身跟着离开了。
梅瑞狄斯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长长地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吃东西，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他的脸上浮现出死寂迷茫的神情。他以外科医生般的专注将肉切开。
“我希望亲自向你表示歉意，穆尔维。来自我与我妻子的道歉。我妻子觉得小孩子无论做什么都得予以包容。无疑，她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勋爵大人——”
“别说了。我并不介意开玩笑。但没有礼貌绝对不可容忍。我们不是在猪圈里。”
迪克森纹丝不动地坐着。乔纳森·梅瑞狄斯脸色苍白。伯爵夫人走到一张送餐桌旁边，开始把脏盘子堆起来。约翰·康克罗之船在呻吟，渐渐驶近美国。
“现在，”伯爵微笑着问，“有谁想吃蛋糕吗？”
注解：
[1] 约翰·牛顿（John Newton，1725—1807），英国圣公会牧师，曾撰写多首基督教赞美诗，包括《奇异恩典》《万般荣耀难尽述》等作品。
[2] 根据犹太人的律法《哈拉卡》的定义，犹太人包括皈依犹太教的人与由犹太女子所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