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
《瘟疫》
一本被放弃的小说的节选片段
作者:G. 格兰特利·迪克森
以下摘录的细节内容出自威廉·曼甘医生的札记(与本章所记录的事件发生于同一时间),以及1851年在他去世前进行的深度访问。
西经62°08′,北纬44°13.11′
晚上11点15分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芒顿?”托马斯·戴维森勋爵说道。
一脸倦容的医生从门道里走了回来,吃惊地眯着眼睛想看个究竟。
“是昆士格罗夫勋爵呀。不打扰。请进,阁下,请进。”
在局促但整洁的船舱里坐着医生的妹妹,身着日本和服。一张扑克桌上摆着一个茶壶和几个瓷杯,旁边有一个棋盘和棋子,也是日式的。她起身迎接勋爵,关切地皱着眉头。
“晚上好,达灵顿夫人。请原谅我在这个不合宜的时间冒昧打扰。”
“请别放在心上。一切都还好吧?”她那头松开的头发湿漉漉的。“不是某个孩子出什么事了吧?”
“两个孩子都像恩底弥翁那样睡得可香了。我们今晚早些时候举行了一场小小的生日庆祝。”
扑克桌上方的椽子间那盏灯的灯焰烧得很低,因此,房间的四个角落被阴影遮蔽了。一面黑镜挂在被硬塞进凹处里的桌子上方,镜中是一幅狩猎图的倒影。
“我们能请您喝杯茶吗?还是来点比较烈的饮品?我有一瓶挺不错的马德拉红酒,摆放在某处。”
“不用了,谢谢你,芒顿。事实上,我想咨询你的专业意见,如果可以的话。”
医生微微点头。“那是我的荣幸,昆士格罗夫勋爵。总体上精神不振是吗……”
“嗯,那个嘛——是的。另外还有一件小事情。”
“没问题,没问题。事实上,我和达灵顿太太刚刚还在说,您近来似乎脸色略显苍白。”
“可能身子有点虚弱。”
“嗯,您希望让达灵顿太太暂时离开我们一会儿吗?”
“不,不,不用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其实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想令达灵顿太太不高兴。医生似乎明白他的意思。
他转身对妹妹说:“亲爱的玛丽恩——你去处理我刚才提到的那桩小事吧。”
她微笑着说:“我正要过去,亲爱的。”
她离开船舱时,芒顿平静而温和地笑着说:“我们男人有时候不懂得如何照顾好自己,总会闹出点小状况。在这方面比不上女主人。可是,你知道的,我们真的必须学会照顾自己。”
“确实如此。”昆士格罗夫勋爵说道。他已经觉得来这里是一个错误。他讨厌医生那为了讨人喜欢的饶舌多嘴的作风,而且他过于亲昵友好,还爱对事情背后的原因妄下判断。
“您可否告诉我多一点内容呢?噢,请原谅我礼数不周,您快请坐,勋爵大人,请坐。”他朝那张卷顶小桌旁边的扶手椅示意,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说出来怪难为情的。我觉得有点尴尬。”
医生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南边还是北边?为了说话方便。”
“南边。”
医生如同外交家般点了点头,然后蘸了蘸钢笔。
“是消化不大好吗?那方面的问题吗?”
“不是。”
医生舔了舔手指去翻页,又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写字。“那就是南偏西南了。我的尼布甲尼撒[1]勋爵。”
“抱歉?”
“我指的是下水道的问题。”
“我想你确实可以这么说。是的。”
“精力不济吗?”
“不,不是。”
“发炎?疼痛?”
“都有一点。”
“嗯。最近排水畅通吗?”
“不畅通。会特别疼。”
医生又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一时间,屋里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发出的刮擦声。“排放得干净吗?”
那番话对病人来说不啻于当面一记耳光。他脸红耳赤,几乎在火辣辣地疼。
“偶尔吧。”他说道。
“啊,我知道了。”医生在笔记本里似乎写了许久。然后他抿着苍白的嘴唇,疲惫地叹了口气。“当然,从卫生的角度说,船上的情况并不大理想。即使是头等舱这里。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对这个问题也很头疼。我和达灵顿太太都这么认为。啊,昆士格罗夫勋爵,或许我们可以通过简单的清洁避免这个困境。达灵顿太太为穷人做了许多工作。”
戴维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船上的卫生政策或自己的卫生习惯辩护,还是应该对达灵顿太太为穷人做的不知什么工作大加赞美。不过,这时候医生正在一个小皮包里翻寻。
“您喜欢喝酒吗,勋爵大人?”
“或许有时候喝太多了。”
医生笑了。“在这方面绝对不止您一个。”
“确实如此。”
“但我们都得留意饮酒的量。它对泌尿系统或肝脏不好。您知道的,会导致毒素堆积。会导致腰部疼痛,还会影响私密部位一带。还会引发夜里盗汗。”
“我明白。”
“您当然会定时洗澡吧,勋爵大人?”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听诊器和几样小小的金属器械。
“每周两次,是的。”
“嗯,好嘛。对您来说是好事。”他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高声朗读最后那几个字,就像一个满心喜悦的老师即将完成一份学业报告。“每周,洗澡,两次。”他以夸张的动作重重地画了一道下划线,然后用力点了一个句号,似乎想用笔尖扎死一只小虫。
“我想应该增加到隔天洗一回。如果可以的话,每天都洗。”
“好的。”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现在请到这边来,让我们看看那片老战场,好吗?”
医生点亮一盏蒂利灯,把灯芯拉长,火焰变得明亮金黄。客厅里挂着潮湿的衣服和床单:椅子上,沙发上,一扇折叠起来的更衣屏风上。
戴维森解开裤子与内裤,脱到大腿上,解开他衬衣最下方的三粒纽扣。医生从一堆折叠好的衣物里找出一个状似枕套的东西,麻利地将它套在椅背上。
“请您靠在上面,好吗?”
戴维森听从医生的嘱咐。芒顿跪着开始为他做检查。
“那儿有点敏感?”
“是的。”
“还有那儿,是吧?”
戴维森缩开了。
医生咋舌表示深切同情。“再乖乖地等一小会儿。我相信,敌人已经暴露在我们眼前了。”
一件钢制器械凉冰冰的,被它一碰,戴维森打起冷战。过了一会儿就没感觉了,只有那盏灯的热力令他的皮肤感到刺痛,医生的指尖在探索阴囊和会阴。然后他的腰部和下身感觉一阵刺痛,大腿哆嗦起来。
“嗯。和我想的一样。”芒顿站起身,眉头紧皱。“小小的寄生虫问题。轻度感染,没什么了。会引起疼痛的惹人心烦的顽疾,但轻易就能将它打发。在密闭的环境里总是会见到它,监狱、兵营,类似的地方。”他停下来抽了一下鼻子。“还有济贫院。”
“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惹上的吗?”
医生盯着戴维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或许您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勋爵大人。”
昆士格罗夫勋爵感到燥热。他耸了耸肩膀。“不清楚。”
医生点了点头。他走到洗手盆那儿,开始仔细地清洗手掌和手腕。“衣物或毛巾没有洗干净,或许是马桶的座位。大腿或内裤的摩擦或许会导致情况恶化。但好好洗一个热水澡会让您感觉舒服些。别用肥皂,光用很热的水洗就好。热到您能承受的地步。让您夫人吩咐那个漂亮的女仆去厨房里多拿些大蒜,往那里涂抹一下。”他露出亲切的微笑,“您的体味可能闻起来会像法国人,但不会持续太久。”
船上轻微地晃向一边,然后慢慢回稳,令天花板上的灯在铰链上摇摆。影子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起舞。
“噢,或许最好两到四周不要做剧烈运动。房事之类的。”
“我明白。”
芒顿压低了声音,以怪异而沮丧的语气说道:“这有可能会传染到女士们身上。当然,如果女士们染上了,情况会更加棘手。您知道的,没有排水管道。”
“确实如此。”
戴维森拉起裤子,开始系上衬衣纽扣。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似乎木头本身也在承受着痛苦。现在他察觉到医生似乎在盯着他看。他又露出微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那个漂亮的小家伙是怎么回事?在您的腹部上。”
“噢,那个啊。”他低头打量着,“只是某种丘疹罢了。”
“让人怪难受的家伙,是吧?”
“不,不,我本来把它给忘了。我时不时就会长这种东西。”
“既然您到这儿来了,那我们不妨顺便看看它吧。您能把衬衣再解开点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真的没什么。”
“不管怎样。既然您都来了,还是谨慎处理为好。”
他的语气很坚定,无法反驳。昆士格罗夫勋爵解开衬衣,脊背靠着椅背站立着。医生拉着凳子坐在他身前。
“老天爷啊,”他嘟囔着,“这里太暗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您可否把灯拿着,像个棒小伙子,您不介意吧?”
戴维森拿起那盏灯,举在腰际,灯油的辛辣味道直钻鼻孔。医生现在用指尖轻轻地拉直那个结痂的小水疱的外皮。他挨得非常近,病人察觉得到喷在肚脐上的热气,戴维想到当医生就是有这个特权,可以与病人亲密接触。医生吩咐他要扶稳,他听话照做。芒顿伸手从破旧的旅行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和一捆纱布。
他检查了几分钟,期间一言不发。当他开口时,语气很平静。“您还有别的水疱吗?疹子呢?没有了吗?”
“几年前可能得过。我想是遗传性的。”
医生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皮肤癣,”戴维森说道,“先父也有这个病。当然,他长年在海上。总是归结于水果供应不足。”
“您的手掌或脚底板长过水疱吗?”
“听你这么一提,确实长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多少年呢?”
“我想得有五六年了吧。它们自行消失了。”
“你有过喉咙疼痛吗?时不时眩晕什么的?”
“偶尔会。”
“视力正常吗?”
戴维森突然笑了。“他们告诉我得戴眼镜。我那位好妻子总是这么说。恐怕这是另一件我总是忽略的小事。”
芒顿笑了。“愿上帝保佑他们,女士们总是不肯放过我们,不是吗?”
“确实如此。”
“但我们还是同样喜欢她们,烦人的饶舌泼妇。”
医生站起身,又走去水盆那边洗手,然后用一块新的纱布仔细地擦干净。完成之后,他用一对钳子夹着破布拿到灯焰上,把它烧得干干净净。他的这一谨慎举动令戴维森感到不安。至于这么小心吗?
“有一种治水疱的药膏。”戴维森说道,“先父偶尔会用。我想它的名字叫菱锌矿。粉红色的。”
“对,没错。锌和氧化铁。”
“就是那个。真该死,要是我没忘记把它带在身边就好了,我怎么这么笨哪。或许你那个百宝囊里会有一些。”
医生转身严肃地看着他。“昆士格罗夫勋爵,我得让我妹妹帮忙,做几则简短记录和进行一个小测试。几乎可以肯定没有问题,但我希望予以确认。现在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别觉得不好意思。她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而且训练有素。”
戴维森察觉到一滴汗珠从大腿上滑落。“好吧。”
芒顿立刻离开房间。
昆士格罗夫勋爵听见有人在甲板上跑过。他走到墙边那面深色玻璃镜子前面。在红木镜框的右上方插着一张新闻剪报。内容是即将开始的纽约歌剧季的详细介绍,《威尔第先生的杰作在美国首演》。他轻轻地撩起衬衣的下摆,一个轻微凸起的六便士大小的痦子。他用指尖轻抚着它,然后用拇指压它。它有砂纸般的质感,但不疼。
外面甲板上传来热烈的欢呼声。他走到舷窗处,朝漆黑的外面张望。在远处可以见到一道微弱的红光,那是哈利法克斯的灯塔。新斯科舍省的海岸。
医生和他妹妹现在进来了。芒顿的神情严肃而尴尬。“我得请您脱光衣服,然后过来。”
“可是,为什么呢?”
“根本不用担心。”达灵顿太太温和地说道,“您准备好后请跟着进来。一切都很好。”
戴维森看得出他们进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小卧室。他立刻脱光衣服,跟着他们走了进去,带上他的衣服和鞋子。房间里很冷,隐约带着松脂的味道。脚下的木板感觉黏糊糊的。医生将毯子从床上拉下来,将一盏灯挂在横梁的钩子上。“请您躺下别动。我们很快就好。”
芒顿站在床铺的一边,他妹妹站在另一边。两人开始仔细地对他进行检查,每一寸肌肤都要查看。他的胸膛和阴部。他的腋窝和大腿。他的耳后。他的肚脐和头皮。他的舌下。他的牙龈周围。他们用一件器械撑开他的鼻孔,然后点亮一根蜡烛,细细检查他的鼻腔。有时候医生会念叨一个词语,他妹妹会写进记事本里。在外面甲板上,大伙儿们正在高唱一支水手号子。医生竖起一根手指打着旋儿,示意戴维森翻身俯卧。
“就是这样,勋爵大人。现在,请尽量全身放松。”
他察觉到他们的手在探索他的背部、他僵硬的肩膀、他的腿脚、他的脚趾之间、他的臀部之间。现在他想象着从上方俯瞰,见到自己的身体:那两个低声说话的检查者垂下的头颅,张开的双手,就像在嬉戏的鸟儿。
狭小的船舱里现在响起像祈祷的喃喃声,昆士格罗夫勋爵不明白的词语:肺结核、荨麻疹、脱屑、发热。低语声有一种令人平静的催眠效果,而他非常疲倦,开始陷入沉睡。船的起伏载着他往下沉,驶向他的母亲。然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躯干的沉重,那张床铺承受着他疲倦的身子。海洋变得平静了些。他的疼痛平息了。这时他意识到没有人在触摸他。他睁开眼睛,医生已经走了。
达灵顿太太温和地说道:“您现在可以穿衣服了,昆士格罗夫勋爵。谢谢您。”
戴维森从床上起身,遵从吩咐穿上衣服。突然间,他觉得精力无以为继,彻底累垮了。他迫切想离开医生的船舱,到甲板上散步,呼吸带着海腥味的凛冽空气。去眺望那片金光闪闪的陆地。
他走进起居室,只穿着衬衣,轻声问道:“我应该给你多少诊金呢,芒顿?”
但医生似乎没有在听病人说话。他走到桌子旁边,上面摆着一个地球仪,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它。水手们在歌唱,地球仪在呼呼作响。医生的指尖按住了它,停在非洲上面。
“威利?”他妹妹说道,“勋爵大人在和你说话呢。”
芒顿转过身。他脸色苍白。
“昆士格罗夫勋爵,”他平静地说道,“您得了梅毒。”
迈克尔,我非常健康。我这辈子的生活从未像现在这般美妙。洛基山脉的空气令我心旷神怡。我拥有令生活过得舒服惬意的一切。但夜里躺在床上时,我的心仍然穿过这片大陆,跨越大西洋,来到克拉特洛的群山。我永远无法忘记故乡,每一个身在异国的爱尔兰人永远无法忘记哺育他的土地。但是,呜呼!我与故乡相隔万水千山。
出自怀俄明州的莫里斯·H. 伍尔夫中士寄给他在利默里克郡的弟弟的信件
注解:
[1] 《圣经》中有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心情烦闷而无法安睡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