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于航行第二十五天12月2日星期四凌晨的几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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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船头的右舷
约凌晨1点15分
“你在观星啊,穆尔维先生。”
“阁下,是您呀。晚上好,阁下。愿上帝保佑您。”
“在上面见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有,阁下。只是在想家。”
“我可以和你待一会儿吗?”
“那是我的荣幸,阁下。”
迪克森走近了些,站在杀手身边。两人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就像廉价酒馆里的一对酒客。
“阿纳格利瓦,是吧?”
“我们管它叫阿纳格克劳巴。或者老一辈的人这么叫。”
“是个小地方吧?”
“小得寒碜,阁下。在伦维尔北边附近。你走着走着就经过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过那儿。”
“我到过康尼马拉,但没有去过北边那里。他们告诉我那儿的风景很漂亮。”
“啊,是的——现在不是那么漂亮了,阁下。那里曾经很漂亮。”
“饥荒之前吗?”
“早在那之前,阁下。在我出生之前。”他拉起领子抵御呼啸的狂风。“反正老人家们是这么说的。但哪怕您细察所有的故事,您也不会知道真相。或许有一半的内容是出于怀旧感伤。”
“抽烟吗?”
“您真是好心,阁下,但您自己没剩下几根了,我怎能夺人所好。”
迪克森开始觉得这个同伴有点奇怪。他正在装出比刚才更浓厚的爱尔兰腔,就像一个在音乐厅演幽默剧的演员那么说话。
“我的船舱里还有。你用不着和我客气。”
“您真是太好了,阁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那个幽灵接受了从迪克森的银匣里拿出来的一根方头雪茄烟,低头接火。他碰着迪克森弯成杯状的双手时,动作出奇地轻柔,火柴发出的光芒令他的脸庞像小丑般滑稽。他吸得太急了,烟呛进了眼睛里,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嗽。似乎他从来没抽过烟,只是因为对方敬烟才接受了这根雪茄烟。他凑得那么近,看上去似乎更加瘦弱。有时候他的呼吸变为激烈的喘息。他散发着寒意和旧鞋的味道。
这两个男人并肩站在栏杆旁边,一言不发。迪克森在想着失去劳拉·马克姆之后的生活,当道别来临时要说些什么。那天早些时候劳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两人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已经结束了。他们将在纽约分手,从此不再见面。他的信件,连同几件小玩意儿,都被退回来了。不行,做朋友是不可能的。假装还可以做朋友就算不是卑鄙之举,也是不够光明正大的行径。迪克森不想尝试说服她。她主意已定,不会改变。梅瑞狄斯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离婚,绝对不会。对他来说,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床已经铺好了,现在她不得不躺到床上。她最终还是会躺到床上,因为她已经躺了这么些年了。有时候你不得不活在一个谎言里。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始终是她丈夫。
现在他的另一个思绪是星辰的诡异:平平无奇的事物到了深夜就变得神秘莫测。有些人从它们当中看出造物主的存在证据,一股原动力,引导这个世界穿过光怪陆离的虚无,一直在引导,直到最后,就连那个虚无也会被它摧毁。而其他人从星辰的排列中并没有看到任何证明:那只是天体的聚合,当然,它们确实很漂亮,但没办法从中找出任何模式或目的,因此,“天命安排”这个词并不成立。那些星星并不是被某股力量安排的,而是偶然形成的,是从被称为地球的孤独行星上像瞠目结舌的猴子般直勾勾地仰头张望的人赋予了它们意义。这是格兰特利相信的事情:猴子的后裔看着上帝丢弃的东西,决定把它们叫作星星。是人类而不是全能的上帝在为宇宙制定秩序。只有人类才会看着一个偶然事件,并说那是以他自己为中心的创世。
如果这群猴子能够造出在这个星球上纵横七海的轮船,就像他此刻站在上面的这艘已经行遍各个海域的轮船,他猜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们将学会飞行,他猜想那将会发生。那或许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呆呆地望着舷窗外面,惊奇地挠着自己的脑袋,朝彼此发出猩猩的嘟囔以示祝贺。所有这一切都会被视为值得庆贺的事情。
格蕾丝·图森,那个年迈的约鲁巴人,在他祖父的庄园把他抚养大,总是对他讲述她所体会到的生命中最重大的秘密:我们所有的考验都是不安分引起的,拒绝接受存在有局限这个事实。她是迪克森在路易斯安那州认识的最温柔的人,在那个地方,人们固执起来就像无情的太阳,但在这场争论上,她自己也非常固执。迪克森的祖父是一个犹太人,痛恨奴隶制,在这个问题上经常与她争论。他知道邻人们在恶毒地低声诅咒,他跨越了边境许多回,到过密西西比州、得克萨斯州东部、阿肯色州南部。他会在那里买下最潦倒无助的奴隶,把他们带回路易斯安那州。他会去巡视农田,看着庄稼在日头下成长,计算今年可以救多少人。一块长势好的田可以养活十个奴隶,长势不好的或许两个。他那五万英亩的土地上,每次珍贵的丰收庄稼都被卖掉换钱,用于拯救更多被偷运的奴隶。
他对孙子说:密西西比州是黑人的地狱,如果说路易斯安那州远远算不上是天堂,至少它不是地狱。那是拜《拿破仑法典》所赐。[1]。他买下了格蕾丝·图森和她那个受尽折磨的瞎弟弟,目的是让他们重拾自由的观念。他总是与格蕾丝讨论“自由意志”这个概念。他会说生而为人不应该接受任何约束,你的生命由你的良知划定界限。但格蕾丝·图森并不认同。有财富垫脚,当然可以唱高调。她对买下她的主子说,要是她这辈子一直留在故乡的话,甚至连她自己也或许会说出这番话,因为她的家族曾经是那里的王室。
那些争辩的内容很奇怪。迪克森听不明白。童年时,有一天晚上,他在走廊里停下脚步,透过爷爷书房半开的门,无意间听到里面正在进行激烈争吵。“你认为上帝有肤色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格蕾丝?耶稣基督或许是黑人,格蕾丝!他的肤色会是烟草色,格蕾丝!”而她怀着愤恨回答,要是老头子真的这么想,那他就是路易斯安那州历史上最可怜的傻瓜:因为和所有大人物一样,基督的肤色就像百合那般洁白。
夏天的早上她总是带迪克森去散步,走在通往牧场的种着丝兰和榉树的车道上,经过上草坪旁边刷了白灰的棚屋,然后穿过热气蒸腾的烟草田。温暖的空气弥漫着吸饱了水的烟叶的甜美芬芳,回荡着蟋蟀的鸣叫。她的弟弟名叫让·图森——不过农场里的男孩子们都叫他“帅哥约翰”——有时候会拄着手杖跟在他们身后。平时他不大理会同伴,而在早上,更是懒得理睬他们。
虽然他上了年纪,但体格强壮,长着一双大手,太阳穴青筋暴起,皮肤就像远古的黄金。他总是会用那把两美元买来的破烂吉他弹奏一首曲子,他把吉他扛在修长颀直的背上,就像故事书里扛着盾牌的风尘仆仆的骑士,但迪克森从未听过他唱歌或说话。有一天,他问爷爷为什么会这样。迪克森当时十二岁,爷爷对他说,让·图森在六岁时被他的主人割掉了舌头以示惩罚,一个密西西比州的爱尔兰裔畜生,那人应该在地狱里永远忍受煎熬。让·图森并不是帅哥约翰的真名,格蕾丝·图森也不是她的真名,当他们被从非洲偷运来时,就连他们的名字也被偷走了。就在迪克森童年的那一刻,一切都改变了。比他父母去世时的感触更深,当时警察过来对他说他家里出事了,一场可怕的事故:他家被烧了,父母已经死去,现在他不得不离开纽黑文,到南边的伊凡杰林和爷爷一起住。那件事情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一颗永远没办法被取出来的子弹。
“事情就由得它们去吧,”格蕾丝·图森总是对迪克森说,“不要加入任何团体。什么都不要过问。当你将这个世界抛在身后时,它仍将存在。那些树仍会是树,那些田仍会是田。”后来,在他求学时,在智者帕斯卡尔[2]的名作《思想录》里读到了类似的思想。“人类的所有困境都是由一件事情引起的:他没办法安于待在房间里。”迪克森并不是要去否定这番话。但怀着这样的思想会做出什么事情呢?你能看着舌头被割掉,人被当成牲畜般打上烙印上面是买下他们的衣冠禽兽的名字,然后说那些和你没有丝毫干系吗?他身上穿的衣服,他脚上穿的精美靴子,人皆平等的哲学——所有这一切都是靠蓄奴的收益买来的,由他从事奴隶贸易的祖先们所创立的信托基金支付。“现在是干净钱了。”他的爷爷会说。但在一个肮脏的世界里,没有钱是干净的。
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欠着肮脏钱的债。当记者只有微薄的薪水,还一直在拖欠。他在伦敦的生活花费高昂,而且没有回报,要不是有他爷爷的资助,根本不可能维持下去。他原本指望那条“独家新闻”能够令他获得自由,那个别人无法讲述的故事,但经过漫长的六年,它还是没有被写出来。有的只是进一步的依赖。盖着路易斯安那州邮戳的鼓鼓囊囊的挂号信封。那一沓沓油腻腻的钞票不是他自己挣来的。他爷爷的心里总是饱含同情,怜惜这个年轻的文人过着艰苦的生活。你有才华,格兰特利。你不能埋没你的才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得坚持创作。永远不要泄气。做你必须做的事情。这不是只要目标高尚便可罔顾手段,而是去缔造新的手段和新的目标。字里行间流露着可鄙的狡辩开脱。那是罪大恶极的、自欺欺人的妥协。现在有一个办法能将其摆脱。
其他种种想法就像毒液般煎熬着他的思想,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提起它们的好时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加有利,他像是同伴一样静静地站在这里,和另一个同类在一起,在内心询问自己对方是否在想事情,在想些什么,应该把他归为哪一类观星思想者。但其实格兰特利·迪克森已经知道答案。所有的杀人凶手都没有信仰,无论他们属于什么教派。
“你知道吗——你似乎非常面善,穆尔维先生。”
穆尔维惊诧地仰起头,就像一只听到有闯入者的看门狗,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将翻领上的灰烬掸走。“您应该见过我在这艘船上行走,阁下。深夜里我会在船上溜达,在心里琢磨事情。”
“没错。但你知道,真是奇了怪了——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时候,是我们离开利物浦的当晚,我想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面善。我还在日记里把你记下来。”
“我不明白您怎么会那么想,阁下。我想我们之前素未谋面。”
“确实有点奇怪,不是吗?”
“他们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分身,阁下。或许真有其事。”他轻声笑了笑,似乎这个想法令他觉得有趣。“或许我的分身在美国那边,阁下。您的故乡,阁下。到了那里我或许会亲眼见到他,如果上帝允许的话。和他握握手。您认为呢?”
“噢,他不在美国。我想他在伦敦。”
“伦敦?阁下,您是说真的吗?那里不是人间天堂吗?”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受潮的烟,就像一个即将被带到断头台的男人想在上去之前把烟抽完。“可是话又说回来,当你想到”——更长地吸了一口烟,更深地吐出一口气——“世上之事无奇不有,比你所能梦想到的多出更多。[3]莎士比亚曾如是说。”
“你去过那里吗?”
“那里是哪里呢,阁下?”
“伦敦。怀特查佩尔。东区附近。”
一片烟叶黏在他的舌头上。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将烟叶嘬松。“不,阁下,没去过,很抱歉地说一句。现在我想以后都没有机会了。我离开家乡之后,最远到过贝尔法斯特。”
“你肯定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意外地显得轻松,目光迷离地凝视着黑暗。“我会说,如果一个人到过伦敦,那他肯定会记住,阁下。我相信那是一个堂皇壮丽的地方,我听说是这样。”他转头直视着迪克森的眼睛。“他们说那里到处都是机会,阁下。真是那样吗?他们说一个家儿伙儿[4]可以享受到各种乐子。”
“对一个从未去过伦敦的人来说,确实如此。但我老是觉得听你的口音,你似乎到过那里。”
“请您多包涵,阁下,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知道,譬如说——你说‘家儿伙儿’时的发音对一个爱尔兰人来说很奇怪,难道你不觉得吗?你应该听到的是‘家伙’或‘家伙儿’。”
“原来是我说不出尊贵的阁下想要听到的口音呀。”
“而且今晚的宴席上,你用了一个词语,不由得引起我的关注。我想那个词语是‘叫卖小贩’。那是伦敦人对街头小贩的称呼,不是吗?”
“我不记得自己这辈子曾经说过那个词语,阁下。或许是您听错了。或误会了我的口音。”
“啊,可你真的说过,穆尔维先生。让我帮助你回忆起来。你不介意吧?”
“就算我介意,我也不会说出口冒犯阁下您。”
迪克森拿出笔记本,平静地念了几行。“今晚我们与来自康尼马拉的穆尔维共进晚餐,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非常有趣,带着明显是在伦敦学到的市井俚语,其中有‘叫卖’和‘叫卖小贩’,还用‘老友’表示朋友。”
“您一定很辛苦,阁下,什么东西都记下来。”
“我想你可以说那是我的职业习惯。我发现要是不把它们写下来的话就会忘掉。”
“那也是光荣的职业,阁下,笔杆子的职业。他们说笔诛胜于剑伐。”
“他们确实这么说过。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管怎样,您被赐予了天大的福分,阁下。我希望自己能有那个福分。那是许多人想要的福分,却只赐予了少数的幸运儿。”
“那个福分是什么呢?”
“您将事情以英语写下的天赋,阁下。那是诗人与我们的主自身在经文中所使用的语言。”
“我想你会发现我们所谈论的主其实说的是阿拉姆语[5]。”
“对您来说或许是,阁下。对我来说,他说的是英语。”
“或许他还操一口伦敦土腔呢。说起话来像那帮叫卖小贩。”
那个幽灵突然哈哈大笑,然后摇了摇头。“我一定是听到某个水手说过这个词,阁下。救命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向阁下解释。”
“噢,你用不着别人救命,穆尔维先生。至少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非常疲倦地叹息一声,困惑地皱了皱眉头。“我得劳烦阁下向我解释刚才那番话。您有时候说话像在猜谜。”
“当我初到伦敦时,报纸在报道一桩案子,让我很感兴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桩案子是关于纽盖特监狱一个小毛贼杀害了狱卒然后越狱逃走。你或许记得这桩案子。那个人名叫‘赫尔’,外号是‘纽盖特的恶魔’。”
“我想我从未听说过你提到的这桩案子。”
“对,你应该没听说过。当时你在贝尔法斯特嘛。”
“没错,阁下,我是在那儿。拉甘河畔的那座美妙的城镇。”
“你不记得听说过那桩案件,但记得没听说案件时自己在哪儿。”
穆尔维冷冰冰地看着他。“我在贝尔法斯特待了很久。”
“我在伦敦也待了很久。”
“那您更加幸运,阁下。现在,我得向您道声晚安。”
“当时我在伦敦为一间报社撰稿。《晨报》,一份自由派的报纸。嗯,我接手了对这位出名的赫尔先生做进一步了解的任务。我去了监狱,调阅了记录。与牢房里的几个老囚犯们交谈过。然后我去东区转悠了几个星期。与一个名叫麦克奈特的健谈的绅士交谈过。他是一个苏格兰酒鬼。嗯,他说他曾经在兰贝斯一带和一个名叫墨菲或玛尔维的爱尔兰人干过骗钱的勾当。他应该是来自康尼马拉,阿纳格利瓦附近一带。奇怪的是,他用的是赫尔这个名字。”
“您一定觉得很惊讶,阁下。”
“是的。他在纽盖特被关押了七年——这个墨菲或玛尔维。我提过了吗?”
“我不得不说那个地方确实有很多爱尔兰人,阁下。可怜的爱尔兰人在英国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
“但不是很多人与那个恶魔在同一天被关进监狱。1837年8月19日。相同的罪名,甚至长着同一张脸。”
迪克森翻开他的记事本,拿出一张折了角的剪报。那张报纸破洞泛黄,就像一团被折叠压皱了太多遍的旧蕾丝。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以防被风吹走。一道黑边。二十号字。杀人凶手弗雷德里克·赫尔黑漆漆的、魔鬼般狰狞的面孔在怒目而视。
“正如你所说,”格兰特利·迪克森说道,“每个人都有分身。”
穆尔维缓缓地眨着眼睛,但看不出他有慌张的迹象。他的双手从未离开在栏杆上的支撑点。那两只手又白又小,就像一个姑娘的手。很难想象它们曾干出那种事情。“你想怎么样?”他极为平静地低声问道。
“那将取决于你自己想怎么样。”
“你不会想听见此刻我想做的事情。那会令你做噩梦,永远都无法忘怀。”
“或许我们应该通知船长,有杀人凶手在他的船上。”
“那就赶紧去找他吧。如果你运气好的话。”
“你以为我不会告发你吗?”
“我想像你这种贱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可以找船长说的事情多着呢。还有其他人,如果你想他们知道的话。”
“请你原谅,穆尔维先生,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他轻声嘲讽地笑着说:“小子,如果一艘船沉了的话,所有的船只都可能会沉。我希望你的伯爵夫人在翻船的时候会游泳。”
“通奸罪不至于死,穆尔维先生。可杀人会是死罪。”
“那就把他抓起来啊,如果你有胆量的话。你知道我就在这里。”他在狞笑,眼神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去啊,小子。在你遭到报应之前。”
“我不想伤害你。”
“去死吧,你这个狗娘养的家伙。临走时舔干净我的屁股。你连给我舔鞋底都不配。”
“我了解那个狱卒。我知道他让你吃了不少苦头。”
“而你觉得你正在做的事情不一样。”
“我没有武器。”
“只有你的笔。”
“它造成的伤害可比不上用石头把脸砸得稀巴烂。但你可以在审判时和法官争辩这个问题,如果你希望这么做的话。”
穆尔维朝脚边啐了一口。迪克森走开了。他的身后传来严厉的声音,如同刀刃般冰冷:“我刚才已经问过你。你想怎么样?”
他缓缓地走回猎物身旁。
“我是一个记者,穆尔维先生。我想要的是独家报道。”
杀手没有吭声。他的双手插进了口袋里。
“你在伦敦的生活,为什么你会做出那种事情,你到底是怎么逃脱的,你去过哪些地方,除了你的名字,其他所有的一切。否则我现在就去找船长。”
“那就是如今的价格。一条人命就值一篇故事吗?”
“如果你非得这么说的话。”
“我们到了纽约之后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贝尔法斯特,十八个月之前。人们在那时候埋葬了你。而就在你死前一周,你接受了我的采访。”
船长出现在上层甲板,正和厨子在散步。他们抬头看着风帆时,似乎在哈哈大笑。他转身透过朦胧的薄雾高兴地行礼致意。现在他在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由你决定,穆尔维先生。反正我都有故事可写。”
“不是贝尔法斯特,”他喃喃说道,将大衣拉得更紧一些,“我被埋在戈尔韦。在我哥哥的坟边。”
?
船尾附近的左舷
凌晨3点15分
“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病人,梅瑞狄斯阁下。就是这样。”
“你想说的是一个邪恶的人。禽兽不如。”
医生以职业性的温和态度碰了碰金斯考特勋爵的胳膊。“在显微镜下您是看不到邪恶的。您见到的那个事物名字叫梅毒。那不是瘟疫,也不是惩罚。它在做我们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呢?”
“为了活下去而必须做的一切。”
旗帜在响亮地招展,然后缠绕着桅杆。在旁边,两个统舱里的年迈女人拿着念珠正对着克芬岛灯塔的隐约光亮在祈福祷告:
万福光耀海星,至尊天主圣母,
且又卒世童真,福哉天堂宝门。
“我还有指望吗?”
“我们把梅毒划分为四个不同的阶段。现在您已经到第三阶段的尾声了。我们称之为:潜伏期的末期。”
梅瑞狄斯将雪茄屁股扔过栏杆。“也就是说?”
“现在那东西已经进入您的器官组织里。还有淋巴结。或许会影响视觉。导致葡萄膜炎、血管炎、视神经盘水肿。”
“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需要兜圈子。”
医生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他讨厌它们。“几乎可以肯定,您将会失明。事情会很快发生。它正在发生。”
“继续说。”
“病毒侵入后会迅速滋生和繁衍。您全身的皮肤会长出梅毒瘤的水痘——杨梅疮——您的骨头和生殖器官也会。我们认为病毒会感染最外层的动脉血管壁。将它基本吃掉。”
“你说将它吃掉?”
“那是比喻的说法。”
“然后呢?”
“金斯考特勋爵——您心情不好。这种事情当然令人难过。我真的——”
“我想知道,曼甘。我做好准备了。”
“那好吧,神经系统或心血管系统会遭到攻击。前者将会引起严重的人格改变。甚至或许会导致GPI。”
“那是什么情况?”
“麻痹性痴呆。”
他童年时的一个回忆就像幽灵般闪现。戈尔韦市的一个疯婆子,尖叫着,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向过路人展露自己的身体。他的保姆,玛丽·杜安的母亲,试着挡住他,不让他看见那一幕,匆忙拖着他离开那条泥泞的街道。恐惧令他感到眩晕。他的双手被紧紧抓住。
“没得治吗?”
“我们只能用水银缓解症状,但效果非常微弱。在到达纽约之前,我们当然希望您的情况不要恶化。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您一定得好好休息。”
“到了纽约做什么呢?”
“有一个私家医院,专治您这种情况的病人。我们一下船我就会进行安排,让您尽快住院。”
“我相信那种地方叫痘房。”
“无论它们叫什么都好,那儿的护士们都很善良和蔼。某些文献在推测——请注意,只是推测——碘化钾这个新药或许能带来希望。但这条路进展缓慢,目前尚无定论。”
“也就是说,没有别的手段了,是吗?”
“如果是初期或第二期,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治疗。当然,我们还会尝试。但机会并不高。”
“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最糟糕的情况?”
“或许六个月。或许一年。”
尽解犯人之梏,开启瞽者复明,
削去我诸凶恶,祈加我众圣宠。
一道波浪将黄色的飞沫溅上栏杆。稠密的泡沫冲击着栏杆。他马上用袖背擦干眼睛。
“我希望向你的勇气致谢,曼甘。那不是容易的事情。像这样的情况。”
“我感到非常抱歉,阁下。我希望能为您带来更大的希望。”
“不,不。我只希望和你握手。行刑人执行自己的职责并不是犯罪。”
“我可否问一问,您以前出过这种性质的状况吗,阁下?”
金斯考特勋爵没有吭声。医生平静地说道:“我年事已高,梅瑞狄斯阁下。我不会轻易感到震惊。”
“在我年轻时,我得过淋——淋病。”那个词语就像一块飘浮的石头悬在空中。
医生点了点头,望着栏杆外的远方,似乎他在努力辨认在漆黑中移动的事物。“我想你光顾过某些场所,是吧?”
“一两次吧。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嗯。当然,当然。”
“有一次是在牛津大学。和几个朋友晚上出去消遣。还有一次是在海军里。第三次是在伦敦。”
“我们以前总是以为淋病和梅毒是同一类疾病。怎么说呢,有亲缘关系。现在我们知道它们并没有关联。几年前里科德教授发现了它们的区别。我相信是在1837年。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法国人。”
“我妻子怎么办?”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告诉她。或许可以让德灵顿太太去处理。可是,由您本人说当然会更好。”
“她不可以知道,曼甘。暂时不行。”
“梅瑞狄斯阁下,她很可能自己已经染上这种病了。她——”
“我们并不亲密。”他平静地打断了医生。“已经有好几年了。”
一轮阴影斑驳的月亮从一大团云朵后面溜出来。
“没有事情发生?”
他摇了摇头。“我们的婚姻完全没有肉体的欢愉。我想要保护她,自从我被感染之后。”
医生叹气道:“但是,潜伏期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十年。有时候甚至更久。她的情况真的很危险。您曾有过亲密接触的其他女人也一样。真有这么一个女人吗,梅瑞狄斯阁下?我请求您说出事实。”
医生将他的沉默当作继续提问的许可。
“在这艘船上有一个年轻女人,每次您一提起她目光就会游离不定。德灵顿太太和我早就留意到了。我还留意到这个年轻女人似乎从来不和您说话。一个女仆以这种态度对待主人并不常见。”
“这有什么不妥吗?”
“你们交媾过吗?请老实回答我。”
“没有。”
“那身体接触呢?”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半夜里去她的房间。”
“到了那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必须知道全部实情。”
“如果你真的必须知道的话——她允许我在她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看她。”
“脱衣服吗?”
“在她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还能做别的事情吗?”
“您触摸过她的身体吗,梅瑞狄斯阁下?她触摸过您的身体吗?”
他看着质问者的脸庞,但上面没有情感。突然间,他想起了罗马天主教徒的忏悔。在那个棺材般的小厢房里,他们不就这样遭到质问吗?他总觉得那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将你的失败和欲望、你身心最隐秘的渴求,说给另一个男人听。现在他明白那是一种解脱,但没有丝毫虔敬。恰恰相反。
“我触摸过她几次。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方式。”
“不是亲密意义上的接触?”
“我触摸过她的身体。她没有触摸过我。”
“你没有和那个姑娘有过亲密接触吗?”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从来没有?真的吗?您对我说真话好吗?”
他又哭了。非常平静,非常恐惧。医生递给他一块手帕,但他摇摇头,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和您说话,梅瑞狄斯阁下,不是您的法官。”
“我们年轻时经常一起去郊区散步。我是说在戈尔韦家乡的时候。我想有一两回我们的行为不是很明智。”
“您是说,你们交媾过?”
“没有。”
“那您是什么意思?亲热狎戏什么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曼甘。难道你年轻时没有谈过恋爱吗?”
卓哉无损童贞,诸德超出众人,
使我脱免诸恶,效尔贞洁慈仁。
“您还爱她吗?”
“我有非常深厚的感情。我一直保留着那份感情。但我的身份令我不能让这份感情继续下去。”
“我想您一定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肉欲之爱。”
“你暗示的那种事情已经有十五年未曾发生了。”
“最近还有吗?就只是爱抚之类的举动吗?”
“是的。”
“抚摸?”
“如果你硬要说有的话。”
“插入呢?”
“没有。”
“没有在她的陪伴下做出自慰或类似的举动?没有射精?”
“曼甘,你就别再说了,行吗?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但冷若冰霜。“我想您是一个拥有权力的人。所有的男人在女人面前都是如此。”
赐我一生洁净,稳行天堂道路。
“没有会对她造成危险的事情发生。”
“您绝对不可以再那样对她了。您明白吗?”
“没有机会再发生那种事情了,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可以问怎么做到吗?我一定要您做出保证。否则我的责任就是让那个姑娘立刻从您的船舱里搬走。”
“曼甘。我求求你……”
“我必须尽自己的责任,就是这样。您必须让我相信那个姑娘不会遭到您的伤害,不然我会去找船长,让他立刻给她安排新的船舱。”
“求求你别那么做。我求你还不行吗,曼甘。”
“那就说呀,梅瑞狄斯阁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点了点头。缓缓地转身。眺望着大海。那漆黑之处一定是波浪。“不久前我得悉一件事情。一件难以启齿的羞耻之事。之前我从未对别人提起过。”
“那现在您一定得说。”
“我相信我们的对话会被保密。”
“当然。”
他突然垂着头,似乎就要作呕。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撕扯着他的衣服。
“梅瑞狄斯阁下,我求求您,您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全都说出来吧。”
吾之重罪,吾之重罪。
“我不是我的家族第一个遭受先前我提到的那种状况的人。我父母的婚姻由于父亲一度不忠而闹得很不愉快。他们分居了几年,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
“那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与我们庄园里的一个佃农女人有染。我将戈尔韦的房子锁上的当晚了解到全部内情。我找到了一些私人文件。那段关系中的人诞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然后呢?”
“她被当成那个女人的家族成员。我相信她的丈夫永远不知道真相,我已故的母亲也不知道。我相信是这样。”
“梅瑞狄斯阁下——我感到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我自己不久前也不知道。但那个母亲就是我的保姆。一位名叫玛格利特·杜安的女士。”
称颂归于圣父,光荣归于圣子,
圣父圣子圣神,三位一体同尊。
注解:
[1] 路易斯安那州曾是法国殖民地,直至1803年拿破仑将法属路易斯安那地区售予美国。
[2] 布莱兹·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1623—1662),法国思想家、科学家,著有《思想录》《几何的精神》等作品。
[3] 此句是模仿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原句是:“天地之大,赫瑞修,比你所能梦想到的多出更多。”
[4] 原文是“feller”。下文的“家伙”原文是“fellow”,“家伙儿”原文是“fella”。
[5] 中东地区最古老的语言之一,《圣经》有部分内容以阿拉姆语写成,据历史考证,耶稣基督说的是加利利地区的阿拉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