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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抛锚停泊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我们抵达纽约,在那里等候我们的是始料未及的困难,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了几桩糟糕透顶的事件。

1847年12月4日,星期六

我们驶出科弗湾的第二十七天

经度:西经74°02′。

纬度:北纬40°42′。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4点12分(12月5日)。

调整后的船上时间:午夜11点17分(12月4日)。

美国国家天文台时间:午夜11点12分(12月4日)。

风向与风速:东风88°,风力2级。

降水与描述:极度严寒,冷风刺骨。

在纽约港口抛锚停泊。

今天凌晨四点三刻我们经过了牙买加湾和康尼岛,抵达下纽约湾的苏格兰轻型船只停泊处,进入纽约港的南边航道。我们在那里打旗号要求引水员出来。迪兹牧师主持了一个简短的感恩仪式,为平安抵达致谢。同时我们等候着舵手和码头管事人前来。我航海这么多年,从未比今天早上感到更幸福,或对全能的上帝更加感恩涕零。金斯考特勋爵在祈祷时加入了我们,这可是一件稀罕事儿。他说他最近老是睡不着。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信号传回来,但我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过去几年来这个港口一直非常忙碌。我回到自己的船舱,开始收拾我的行李。到了十一点,引水员还是没有来,这时我开始感到有点担心。我回到上层甲板上,和大家一起等候。

终于,就在午前,几艘拖船在远处出现了,乘客们在高声庆祝。许多人互相拥抱,开始高唱赞美诗和国歌。但他们的欢乐很快就被需要继续耐心等待的结局冲淡了。在带路的领航船上,有一位这座城市的检疫隔离部门的官员,受命向我出示一份根据海关法案而下达的不得登岸的命令,我们只能进港并等候接下来的指示。他拒绝提供更多的信息,我必须遵守命令,让船上人员保持平静。我没有对水手们或乘客们透露口风,只告诉了利森一个人。我们两人都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人会高兴。

引航的船长让–皮埃尔·德拉克罗瓦上船掌舵,他是路易斯安那州的阿卡迪亚人。他似乎不怎么会说英语,因此我找来迪克森先生,他懂一些法语。但德拉克罗瓦对港口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只说他是奉命行事。

我们把绳索固定在拖船上,开始通过窄湾进入港口时,许多乘客欢天喜地。在海上航行近一个月之后,与陆地如此接近总是令人感到幸福。事实上,在清冷的阳光下,那片陆地看上去如此青翠美丽。史丹顿岛和新泽西在西边,布鲁克林的农田和小城镇在东边。有时候水手们说土地有一股味道,今天似乎确实如此,那是一股清香扑鼻的植被和草料气息。你可以透过正在消散的雾霭见到红钩镇,我们经过时,在呈现黑色轮廓的山坡上,有几个养牛人举起帽子朝我们挥舞致意,令所有的乘客欢欣鼓舞。

直到我们被引水员带进巴特米尔克海峡之后,我才知道出大事了,在我走这条航线的十四年里,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有一种非常沉重的不祥预感。从那里我们被拖着绕了岛屿一圈,进入港口,遇到了令人极为担心的情况。

我这辈子从未目睹那一类情景。照我估计,目前港口里大约有一百艘船只在抛锚等候,全都被拒绝在码头泊船。我们被引水员的拖船带到一个离南街码头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远的位置,在从德利驶出的“凯尔布莱克”号和从斯莱戈驶出的“阿兰莫尔玫瑰”号之间,从都柏林驶出的“白帽章”号在我们船尾。我们被命令在该处抛锚,等候后续通知。等到我们抛锚停泊,提交了书面报告给海关水上稽查员时,又有两艘船只来到我们后面,从贝尔法斯特驶出的“凯摩尔”号与从阿拉巴马州的莫比尔驶出前往利物浦的“吉尔斯·卡文迪什爵士”号,但后者开到宾夕法尼亚州北边时,由于束帆索没了,主桅杆的船帆被撕裂了。

我思考了当前我们所面临的情况。如果我说我的船上有许多病人,而情况的确属实,或许会令乘客们获准进入口岸的机会变得更加渺茫。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给港口送去消息,说我方船上的补给与食水已经所剩无几,而船上的乘客与水手共计有三百多人;但港口办公室发来一则通知,指示我继续等候。他们可以提供淡水,如果有需要的话,会派一个医生来,但任何将船只驶入码头的尝试都会被视为非法行动,并遭到严肃处理:船只会被扣押,有必要的话甚至会将船只烧掉,船上的每个船员与乘客都会被逮捕入狱。我请求公司派遣一位代表和我商量,但在我写这篇记录时,还没有人出现。

两点的时候威廉·曼甘医生来找我,他说他对船上的情况很担心。有几个乘客的病情极其严重,一定得赶紧送进医院里。我解释了情况,说我根本无能为力。他问船上的货物里有一批水银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的,他问他能否要一点用于制药。我当然答应了。(“统舱里的某个风流浪子必须服一剂药。”这位善良的医生走后,利森对我开玩笑说:“一夕错行淫,终生服水银。”但我觉得这句话根本不好笑。我见过死于那种恶疾的人,不希望哪怕是最糟糕的敌人会有这种死法。)

情况虽算不上危急,却变得越来越令人不安。许多乘客将被褥扔进了海里,以为检疫隔离部门的长官会检查上面有没有虱子,因此今晚没有东西御寒。他们不知道在这个纬度,虽然白天很冷,可夜晚的严寒是会要人命的。我们与“费里敦”号和“快船”号挨得很近,乘客们可以和那两艘船上的乘客们互相喊话。现在各种各样的谣言满天飞:所有爱尔兰人会被海关拒绝入境;所有欧洲移民必须有一千美金才会被放行;男人将会被迫与妻儿和亲人隔离,还可能被遣返。

我吩咐利森将所有的乘客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根本不需要担心,但我的讲话并没有得到热烈回应。许多人在起哄和怒骂。我下令将剩下的供头等舱乘客们享用的红酒、麦芽啤酒与烈酒分给统舱乘客们喝。或许这么做很傻,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希望明天会有新的消息,因为许多人已经到了极度焦虑的地步。

?

第一天,12月5日,安息日。[1]

我们驶出科弗湾的第二十八天

经度:西经74°02′。

纬度:北纬40°42′。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晚上11点14分。

美国国家天文台时间:晚上6点14分。

降水与描述:全天极度低温,今晚降至摄氏零下16.71°。甲板与梯子上结了厚冰,非常危险。梯绳和索具被冻硬了。桅杆、三角帆和横桅索上挂着冰凌,对乘客们构成了威胁。我已经命令用木杆将它们敲掉。昨晚狂风大作,许多乘客出现胃痛。

船只仍然停泊在纽约港的低潮处。天空一整天都是铅黑色的。我估计同样情况的船只现在有一百七十四艘,每个小时都在增加。港口里的海水淤积了各种渣滓和秽物。污浊的水里有好几百条大黑鳗。昨晚统舱里一个孩子用钓线和鱼钩把她以为是紫色大气球的东西捞起来,其实那是僧帽水母,她被严重蜇伤,可能会死掉。

中午我送去一则紧急请求,希望能与港口办公室的某位人员会面,但至今还是没有收到回复。大约一个小时前,我让利森给码头管理处打旗号,希望他们同意我们至少让妇女与儿童上岸,她们当中有许多人如今的情况实在是太可怜了,但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昨晚有两个统舱乘客死去,女王郡北波塔林顿的李村的约翰·詹姆斯·麦克格雷格与科克郡卡赫拉格的迈克尔·达纳赫。我已经下令将遗体安置在仓库里,因为在港口里严禁举行葬礼。(不管怎样,那些信奉天主教的乘客认为在安息日举行葬礼是不圣洁的。)一个水手,曼彻斯特的威廉·冈恩,发烧很严重,应该活不过这个星期。

今天上午水手约翰·格林斯利来找我,说他受同伴所托(事实上是被推举出来)。他说水手们对近来的事态感到非常担心,不愿意再忍受下去。

昨晚在统舱里发生了好几场争吵,有几场非常凶暴。八个男性乘客被关进了囚室,其中两个被戴上手铐或脚镣。他表示有传闻说,要是我们不能获准立刻上岸的话,统舱乘客们准备哗变将这艘船凿沉或放火烧掉。

听到那番话,我按捺不住脾气,说我自己会头一个点火:我投身航海是为了当一个海员,而不是一个光荣的送葬人,如果他不立刻返回自己的岗位,那我会用靴子的尖端捅进他那民主平等的屁眼里。

食物的储备所剩无几。淡水几乎喝光了。我们都快被冻僵了。

?

12月6日,星期一

驶出科弗湾的第二十九天

经度:西经74°02′。

纬度:北纬40°42′。

实际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零点21分(12月7日)。

当地时间:晚上7点21分(12月6日)。

降水与描述:极度严寒,结了严霜。下午2点气温降至摄氏零下17.58度。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和煤灰。

我们的同志威廉·冈恩今天早上离开人世,令人非常伤心,因为他是一个实诚的好人,年纪才十九岁,来自曼彻斯特市,和谁都能成为好朋友。

现在正在下大雪。港口堵到了总督岛。到处都说港口已经被海军封锁,所有的船只都被从康尼岛和洛克威海滩那边驶来的护卫舰拦截和登船。我们面前有一大群穷人聚集在码头上,期盼着收到船上的至亲爱人的消息。许多警察与士兵正把他们赶回去。

在金斯考特勋爵的建议下,我下令统舱的乘客们、水手们和头等舱的乘客们将平等分享船上的补给。邮政专员卫斯理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他说他以后绝不会再搭乘银星船运公司的航班。我说我对他的决定深表遗憾(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但我不能为了让他能安于旧状而由得统舱乘客们活活饿死。

格兰特利·迪克森先生开始用小船为《纽约论坛报》送去他撰写的关于船上情形的报道和文章。至于这么做能否起到帮助,我不会表态。(这个男人满口仁义道德,我们简直可以发誓说,当他刮胡子的时候,他会以为在镜子里见到了一位大天使。)

好几帮报纸记者划着小艇撑着小船而来,还有几群看热闹的普通人。虽然他们被严禁登上任何船只,不能进入船只二十码的范围之内,但他们朝乘客们喊话,向他们提问——这么做只会传播恐慌和不安。我知道有一个记者被逮捕了,因为他试图诱导一个乘客跳下从韦克斯福德驶出的“加里恩山坡”号,就为了让自己能写一篇有娱乐价值的文章。

纽约的爱尔兰人群体也划船前来了解预计抵达的亲友们的情况,各种各样的船只都有,从小圆舟到平底船,有几艘并不比漂浮的浴缸大多少。有时候他们会带几篮食物或几包衣物,虽然我们不应该接受这些东西,但管理部门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那一幕实在令人非常难过,人们呼喊着他们挚爱之人的家乡与名字——“斯莱戈的玛丽·加尔文,她在船上和你们在一起吗?”“恩尼斯的迈克尔·哈里甘在船上吗?我是他哥哥。”等等——有时候他们听到的消息是自己的亲人已经去世并葬于大海。迪兹牧师见到一个可怜的男人在快活地呼喊着父亲的名字以示欢迎,还说身为人子的他已经在布鲁克林准备了一个幸福的家,在那里他再也不用受冻馁之苦。可他听到的消息却是:他的亲人根本没有上船,一个月前死在德利的码头。还有一个男人带着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划船过来,想让她见见爷爷奶奶。他自豪地高举着那个小娃娃,却得悉他的父母已经在海上死去的可怕消息。听到那些名字被哭喊着,尤其是在晚上,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种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今天早上我自己在甲板上被一帮划船而来的可怜的爱尔兰人纠缠。他们自己看上去穷苦饥饿。他们仰头大喊,询问阿纳格利瓦的庇乌斯·穆尔维这个乘客是否在船上,我说他在。然后他们问梅瑞狄斯勋爵是否也在船上。我高兴地回答是的。他们想知道梅瑞狄斯勋爵是否安然无恙?我说他身体好得很,虽然旅途劳顿,但那是可以理解的,我在一刻钟之前刚刚见过他。

听到这番话,他们悄悄地讨论了一小会儿。他们请我下次见到穆尔维时告诉他:他们正在等候迎接他。他们热烈盼望穆尔维没有把他们忘记。我可以告诉他“爱尔兰的小伙子们”向他致以亲切慰问吗?他们会在码头区观望等候。他们说他们准备让他度过永生难忘的美妙时光。他们正准备宰杀一头肥美的牛犊迎接这位来到美国的浪子。他们说等穆尔维走过海关大门,就会见到在等候的他们。

我很肯定那个可怜的男人会非常感激,因为在经过漫长艰辛的航行后,见到许许多多友善的面孔,那种感觉总是很惬意。

注解:

[1] “第一天”:贵格会对星期天的定义。——G. G. 迪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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