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能猜测在1847年12月7日星期二,在“海洋之星”号上度过的最后一天,折磨着庇乌斯·穆尔维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一大早就有人见到他在和乔纳森·梅瑞狄斯与罗伯特·梅瑞狄斯在上层甲板的船尾玩掷便士游戏,然后教他们一首无厘头民谣的歌词。他们反过来教他某个奇怪游戏的神秘规则,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温彻斯特公学橄榄球。有人看见他站在甲板上,将一个用破布包成的球高举过头顶,高声喊道:“冲锋!”——显然那是游戏规则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大约十点他去了厨房,问侍酒师是否可以安排一些活儿给他干,以此换取一瓶红酒。他解释说他希望为金斯考特勋爵与夫人送上一份小小的礼物,这对夫妇对他实在太好了。船上的华人厨子让他劈开结了冰的接水桶,然后给了他半瓶勃艮第红酒作为酬劳。他带着那瓶酒与一张致谢卡去见金斯考特夫人。勋爵夫人觉得他的举止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会儿满脸笑容,一会儿魂不附体。“他似乎在绕着圈子说话,”后来她说,“似乎承受着沉重的负担,希望能将其摆脱。”他一直在说乔纳森与罗伯特是“好孩子”,说金斯考特夫人的丈夫是个“体面人”,说故乡的惨剧造成人们之间产生隔阂实在是令人感到悲伤。其实这并没有必要,尤其是在如此艰难的时刻。我们以前都做过不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以眼还眼只会令所有人都变成瞎子”。她越是表示赞同,他就越说得起劲。他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去做某件事情。
我们知道那天早上他曾与船长进行过一番有趣的对话,他想知道能否报名在船上打工,返回利物浦。洛克伍德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在海上航行多年,从未遇到过一个乘客提出这种要求,因为它是在距美国真的仅一石之隔的情形下提出来的,令他觉得奇怪到荒唐,但他认为那是移民总会有的紧张反应,加上穆尔维在船上的悲惨遭遇。他说这艘船不会马上回利物浦,而是得开到纽约的旱坞做一番大修,然后或许会在那里停留至圣诞节过后。他还告诉穆尔维关于昨天早上发生的一件趣事,当时有一帮友善的爱尔兰人划船来到“海洋之星”号旁边,询问他是否安好。这个消息原本是为了令他安心,但他看上去根本不安心。更有甚者,听说他脸色苍白,片刻之后感到身体不适:他说是因为吃坏肚子了。
那天早上某个时候,我去囚室向被关押的谢穆斯·梅铎斯做访问,却发现他不在那里。在潮湿寒冷的囚室里他严重发烧,已经由船长监管,船长警告说要是他敢惹麻烦的话会一枪崩了他。他被锁在大副利森的船舱里,拒绝让我采访他。他说他对报纸没有好感,对那些为报纸写文章的人更是如此。而且他还装作不怎么会说英语,虽然我知道其实他说得很流利,如果他愿意说的话。事实上,正当我离开船舱时,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问看守人能不能让他到甲板上放风。
然后我在统舱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为曼甘医生诊疗乘客略尽绵力。许多人又累又怕,央求医生动用其影响力帮他们下船。在回去的路上,我看见穆尔维在头等舱里。当我在走廊里遇到他时,他显得很紧张,我们擦肩而过时,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总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并没有多想什么。
他在自己船舱里找到的东西,一定令他更加神经紧张。
我们知道那件东西一定是在上午稍晚些时候或下午被放进去的,因为一个乘务员在十点左右曾进去拿存放的毛毯,后来他向警察做口供时说那间船舱“完全是空的,我指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还是这个乘务员在下午四点之前进了船舱,看到那张搁在床上的没有打开的字条。他以为那是私人的东西,因此没有打开看个究竟。
穆尔维的名字首字母——M——端端正正地写在信封上,出自一个想要保持匿名身份的人冰冷谨慎的手笔。构成字条内容的冷冰冰的字母是从一页纸上剪的。对许多人来说,内容似乎根本无法理解。但它似乎把庇乌斯·穆尔维吓得魂飞魄散。
搞定他。
赶紧动手。
否债者。
它彻底否定了折中的可能。戴维·梅瑞狄斯或庇乌斯·穆尔维,他们当中只有一人可以踏足曼哈顿。
至于那个目标人物,或许可以比较确切地还原他在当天的上午和下午做了些什么。
就在黎明之前,七点一刻,梅瑞狄斯叫来一个乘务员,说他感觉不舒服。他要求让曼甘医生赶紧来看他,但等到医生赶来时,梅瑞狄斯似乎好些了。他只是抱怨头疼,那是宿醉和严寒引起的。他让医生回自己的船舱,说他想睡一会儿。
大约八点半的时候,他又叫来乘务员,点了一份清淡的早餐送到他的船舱里。当乘务员端着咖啡和稀粥回来时,金斯考特勋爵叫他搀扶他去洗澡。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虽然平静无语。
洗完澡后,他叫那个乘务员,一个名叫斐迪南·佩雷拉的巴西人,帮他刮胡子和穿衣服。他解释说最近他的视力不大好,不想割伤自己的脸。他吩咐乘务员把剃刀留下来,说他每天习惯刮两次胡子,一次是在早上,另一次是在用餐之前。那个乘务员后来作供词时说他对这件事态度“非常坚决”。
金斯考特勋爵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大约十一点半,他的妻子与儿子乔纳森经过船舱时都看见了他。他正在一个存放文件的小随身行李箱里翻寻。他和往常一样与两人打了招呼。
直到大约下午一点之前没有人见过他,然后他和土邦主在酒厅旁边的小餐厅里吃午饭,叫了几份饭后点心。他们玩了几手金拉米牌,赌了几先令,稀罕的是,金斯考特勋爵居然赢钱了。然后他们探讨了扑克、桌球与其他绅士消遣的各种规则。船上的邮政专员乔治·卫斯理在航行结束几年后,回忆说梅瑞狄斯曾尝试向他解释一个名叫“杜胡拉”的文字游戏,那是他和两个姐姐在童年时设计的,他还陪同伴喝了一小杯波特酒。谈话结束时,梅瑞狄斯点了一瓶波特酒,然后回自己的船舱,说他想要读会儿书。
在回去的路上,大约下午两点三刻,有人见到他在头等舱外面的甲板上和他的两个儿子在玩橄榄球。根据一个名叫约翰·格林斯利的英国水手这位目击证人所说,他似乎“非常开心”。
他的小儿子罗伯特午餐时吃太多了,感觉不大舒服,因此金斯考特勋爵陪他回自己的船舱。父子俩做了一番对话,内容是房间的邋遢,罗伯特被父亲训斥了一通,因为里面乱糟糟的,而且空气污浊,难怪这个小男孩会感到身体不适。梅瑞狄斯勋爵还告诫罗伯特不能利用庇乌斯·穆尔维的友善,让那个可怜的人陪他整个早上玩橄榄球,因为甲板上结冰了,那么做很危险。可怜的穆尔维有严重残疾,对一个境况如此悲惨的人要示以善意。金斯考特勋爵走到舷窗,拉起窗帘,然后将它打开。这时候,罗伯特·梅瑞狄斯开口说话了,那番话将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你记得那天晚上您生我的气吗,爸爸?为了穆尔维先生?”
“我不是故意要生气,老伙计。但我们不能老是异想天开,就是这样。”
“为什么他说他不可能钻得过窗户呢?”
“你在说什么呢?”
“吃晚饭的时候。他说一个大人不可能钻得过那么小的窗户。”
“然后呢?”
罗伯特·梅瑞狄斯对父亲说:“我从来没有对穆尔维先生说过关于窗户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鲍勃斯?”
“嗯——我见到的那个人是从窗户进来的。”
金斯考特勋爵有几分钟没有吭声。许多年之后,他的儿子回忆说那是他记忆中与父亲在一起时持续最久的绝对沉默。他的父亲似乎“完全神不守舍”,他说,“就像一个处于入定状态或被催眠的人”。他坐在床铺上,盯着地板。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别人在房间里。最后,小男孩走到父亲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金斯考特勋爵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露出微笑,“似乎在那一刻刚刚醒来”。他捋了捋头发,告诉儿子无须为任何事情担心。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认为穆尔维先生是在闹着玩吗?”
“是的,鲍勃斯。我想就是这样。在闹着玩。”
罗伯特·梅瑞狄斯回到甲板上,留下他的父亲独自在船舱里。我们不知道伯爵之前在想些什么。但现在他肯定是在思索一个无可避免的惊人事实:庇乌斯·穆尔维曾经带刀进过儿子的房间。他上船的目的是要杀人。
之后的情形变得扑朔迷离。曼甘医生回忆那天下午他去见金斯考特勋爵两回,注射了非常大剂量的水银,并用鸦片酊帮助勋爵入睡。显然,他在忍受剧痛,几乎没办法行动。但后来几个统舱乘客作证说他们见到勋爵之后曾走进他们的船舱。还有其他人坚持说他们见到勋爵独自走在船尾附近,眺望着下曼哈顿岛的天际线,当时那里是一排廉租公寓和几座简陋的房子。当天有一片贫民窟起了大火,从“海洋之星”号的左舷可以清楚地看到火焰与浓烟。一个年迈的妇人,来自利默里克市附近的寡妇,发誓说她看见金斯考特勋爵坐在他的画架旁边,正在描绘贫民窟着火的情景。当时下着大雪,他没有穿上大衣,但她没有走近他,以为他“非常专注入神”。
当天晚上“海洋之星”号的气氛非常紧张危险。储备的食物几乎吃光了,融雪现在成了唯一的饮用水来源。到了现在,统舱里的每个乘客都深信再过几天这艘船将被遣返回爱尔兰。头等舱里也有许多人相信这个说法。还有一则广为传播的谣言,说有一些乘客打算跳船游过四百码的海面直奔港口。大部分人为了买船票已倾家荡产。许多人见到自己心爱的人正在码头等候。他们已经来到这里,而且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他们绝对不想回去。
水手们也惴惴不安。其实他们并不想当狱卒,也不想当照顾患病乘客的护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事实上,有传闻说一部分水手准备逃跑,因为他们害怕船上日渐恶化的条件会令他们感染发烧,而且他们不愿意接受命令看押挨饿的乘客,他们觉得没有理由继续让他们困在这里。一个水手对我说,如果乘客们试图逃跑,他不会去阻止他们,而是会祝他们好运。还有一个苏格兰水手说要是他被命令朝乘客开火,他会违抗命令,还会把枪支扔到海里。我问如果命令是用枪指着他下达的,那他会怎么做。(有传闻说纽约警方或许会下达这道命令。)“哪个狗娘养的敢拿枪指着我,看我不毙了他。”他回答说,“不管是扬基佬还是英国佬,统统得挨枪子儿。”
七点的时候,我在餐厅里见到梅瑞狄斯。和往常一样,他衣冠楚楚,而且看上去很健康。那天晚上严寒降临船上,餐厅里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大衣,但梅瑞狄斯却恪守进餐的规矩,没有穿。我们没有多做交流,但我记得他所说的内容思路非常清晰。和往常一样,他讽刺了我几句,但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天晚上我在船长的桌上用餐,同座的有邮政专员、大管轮、土邦主、迪兹牧师、玛丽恩·德灵顿太太,曼甘医生彻底累坏了,现在自己也得了胃炎,身体非常不适,托他能干的妹妹捎话致歉。梅瑞狄斯夫妇单独坐一张双人桌。他们交谈不多,但没有争吵。金斯考特勋爵似乎吃了一顿挺舒心的晚餐,虽然即使在头等舱里,现在我们也只能委屈地吃干鳕鱼和饼干,梅瑞狄斯离开餐厅时还是向我们道了晚安。当时我们正在谈论文学,他发表了一些意见,内容并不重要。我记得他离开时还和我握了手——以前他根本不会这么做,或许除了我初次和他见面之外,那是六年前在伦敦的事情了。“继续好好写,老伙计。”他说道,“秘诀不在于题材,而在于如何编排。”
他回到船舱里,画了几幅画:相当精细的贵族宅邸和一个康尼马拉山丘上的农家少年的素描,观画人觉得轮廓和他有几分相似。其他人惊讶地说那个少年很像他的儿子,尤其是乔纳森。那天晚上凭着记忆作画一定很困难。但那幅画的笔触很平和。那个少年显然是穷人,但他并不是垂死之人。没有人在死去。他的父母或许就在家里。如果那是为他家服务的一户佃农的写照——许多人说确实如此——那一定是凭着遥远的记忆画出来的。
大约十点一刻的时候,他要了一杯热牛奶,但值勤的乘务员告诉他船上没有牛奶了。于是他要了一杯热水或温苹果酒替代。他还问乘务员能否向船长借一本《圣经》,或许可以向医生借。那个乘务员去了洛克伍德的船舱,但船长不在,而且他的书架上没有《圣经》。于是,他去了迪兹牧师的船舱,拿到了需要的东西,带回给金斯考特勋爵,被赏赐了不菲的小费。勋爵吩咐他不需要留在门口站岗。梅瑞狄斯显然是在开玩笑,说要是有人站岗的话会让他无法安睡(“就像有另一个人在厕所里,就尿不出来一样”),在他的海军生涯中,这两件事都令他困扰。那个乘务员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会坚守岗位。金斯考特勋爵拿起剃刀,展开刀刃。“来吧,麦克达夫[1],”他微笑着说道,“这艘船上没有哪一个是梅瑞狄斯的对手。”
甲板上一个值勤的水手见到他在十点半的时候打开舷窗。那天晚上太冷了,水手觉得这么做很奇怪。灯光很昏暗,但没有熄灭。他把鞋子摆在船舱门外让人把它们擦干净。他脱下晚礼服,小心地挂在衣柜里。然后他穿上那身被蛀坏的旧衣服,那一定是他从爱尔兰带来的:一条农夫的帆布裤子和一件粗法兰绒“布拉特”,即康尼马拉的农夫穿的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