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个英俊的儿子为我的生活带来了欢乐。现在他们从来不提起爱尔兰。他们会说自己是在美国出生的。
罗伯特结过三次婚,乔纳森终生未婚。很久之前他就坦承自己喜欢和男人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他的生活方式似乎为他带来了幸福,或许这是促成他成为我所认识的最斯文的男人的原因之一。他们改用了我的姓氏,那两个老伙计,是在他们二十来岁时自己做出的决定,这个选择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我根本配不上这份荣誉。人们甚至说他们长得像我,从某个角度看确实有点像。当我们坐在咖啡厅外面时,总是被当成这个吵吵闹闹的世界上沉默寡言的三兄弟。(“沙得拉、米煞和亚伯尼歌。”[7]那个服务员会这么说,以为我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们带给我如此多的欢乐,实在难以用言语去形容。
在冬天,当青柠树的叶子落光时,在我坐下来写东西的地方,可以从窗户望见他们母亲的墓碑。我们那夭折的漂亮女儿也在那里长眠。大部分日子里我会去墓前凭吊,现在有时候每天都去。我喜欢听着电车辚辚驶过,拖船鸣响汽笛,从河那头漂来——提醒我这座喧闹的城市其实是一个古老的岛屿,在钢筋水泥下露在地表外的史前岩层。每天早上,奇怪的鸟儿在墓地花园里啼鸣。那位老牧师曾多次告诉过我它们叫什么名字,但最近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或许这并不重要。反正它们在唱歌就是了。
春天下午经常有夫妇去那里散步,还有办公室的职员或大学生。有时候我见到一个孩子用网在教堂后面旁边的荨麻丛间捕捉美得出奇的蝴蝶,拿到十二街的擦鞋摊那里,放在水果罐里摆卖。这个机灵的黑白混血儿小男孩踮着脚尖在墓碑之间走动,哼着以南方福音歌谣为调子的口哨,自得其乐地低声轻笑。不用多久,鸟儿就会在我头上歌唱。我的医生对我说我已经时日无多。我喜欢幻想那个小男孩在我头上吹口哨,等他长大成人后,他的儿子们在吹。但我知道这一幕并不会发生。那时候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无所冀求,也无所畏惧。
上述的事件全都发生过。它们属于事实的范畴。
至于其他细节、重点、叙述手法与结构、或许从未发生过的事件,或与描述的情形其实有很大出入的事件——那些属于想象的范畴。对此作为作者的我无法辩解,虽然有人会坚持想要讨个说法。
或许他们是对的,按照他们自己的逻辑。以真人真事为素材,将其杂糅,变为别的事物,是一件不应该冷漠或轻慢对待的任务。至于这么做是否值得或合乎道德,且留待读者们自己去评判。讲述过去一定会面临这些问题:在不去了解是谁在讲述,不知道针对的听众是谁和基于什么目的的情形下,故事是否能够被理解。
至于杀害戴维·梅瑞狄斯的凶手,作者的回答是:在他的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魔鬼的肖像画,是七十五年前的剪报,那时候他还年轻,相信只要目的高尚便可不择手段。爱与自由是如此可怕的词语。以它们为名义,多少残忍之事得以实施。他是一个非常瘦弱的男人,一个理性的男人:此二者的结合能令他做出坏得无法以言语表述的事情。他相信失去了他所渴求的事物,他活不下去;而他所渴求的事物被另一个人占据了。那正是他在夜里哭泣的原因。如今他仍在哭泣,却是出于不同的原因。至于如果在没有战利品的情形下他会不会做出那桩逾越底线的可怕事情,他并不知道。他把那份畸形的情感称为“爱情”,但当中一部分是仇恨,还有虚荣与恐惧:人类正是出于这些原因而去杀害别人。没有得到那份战利品,他的生命将变得不可想象。有人称之为爱国主义,有人称之为爱情。但杀人就是杀人,无论如何进行诠释。
现在他是孑然一身的老人。人们在街上见到他时都很客气。他们知道他曾经写过一些东西,但他们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为作品收集资料,他曾与历任总统和达官显贵见面。但那个时候终归过去了,当它结束时,他感到很高兴。他每天早上去妻子的墓前凭吊。到了晚上他坐在窗旁写东西。一个杀人凶手的画像从墙上俯视着他。有时候那幅画令他想起庇乌斯·穆尔维,有时候想起托马斯·戴维·梅瑞狄斯,但大部分时候,他会想起自己认识的其他坏得出奇的人,他们活了一大把年纪,安享天年。
在“海洋之星”号上许多人都有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羞愧。但没有几个能长久地隐瞒。
那个杀人凶手的目光暗示了许多事情,但有一件事情是主要的,有时候他会将其遗忘。印在纸上的图像都蕴含着作者的灵魂。在画框之外,在边界之外,往往就是绘画对象站立的地方。当然,那是一个变动的、难以捉摸的存在,却又是可以感知的、披着伪装的实体。他就在那里,那个杀手,在他描绘的图画里。但他们也蕴含着未曾被讲述的历史,每一个曾经恨过的男人身上都流淌着无数父辈祖辈的鲜血。每一个女人。每一个男人。
一直追溯到该隐[8]。
G. 格兰特利·迪克森
纽约市
1916年复活节星期六
注解:
[1] 乔治·布尔(George Boole,1815—1864),英国数学家。
[2] 撰写那些引人瞩目的“摘要”介绍每一章节内容的人并不是作者,而是纽比先生。那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表述如“震撼细节”“邪恶罪行”“隐藏秘密”等等在出版时令作者非常气愤,如今它们似乎无伤大雅 (但当然并非如此)。在本书里,它们得以保留,没有做出修改,作为对一个行事有欠妥当的朋友的缅怀。——G. G. 迪克森
[3] 在政治生涯早期,他将自己的姓氏里最后一个字母“e”去掉,说“它令我显得太像英国佬了”。见J. 梅铎斯,《为了公义,撑住十五回合:我的生平故事》(1892年,纽约)。——G. G. 迪克森
[4] 约翰·索尔托·道格拉斯(John Sholto Douglas,1844—1900),第九任昆斯伯里侯爵,以其名字确立的拳击规则是现代拳击运动的规则前身。昆斯伯里侯爵对儿子阿尔弗雷德与爱尔兰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的情侣关系大为愤怒,斥责王尔德为“鸡奸者”,遭王尔德起诉诽谤罪,但侯爵随即反诉王尔德鸡奸罪,王尔德被判有罪,入狱两年。
[5] 这两句的英文原文分别是“GET HIM. RIGHT SUNE. Els Be lybill. H.”以及“WUTHWEING HEIGHTS by Ellis Bell.”。
[6] 圣尼古拉节是盛行于欧洲的节日,据说圣徒尼古拉在这一天赏善惩恶,替天行道。
[7] 沙得拉、米煞和亚伯尼歌(Shadrach,Meshach and Abed-nego)是《旧约·但以理书》中提到的被尼布甲尼撒王俘虏的三个犹太人,虽然遭到尼布甲尼撒王的酷刑处置,但对耶和华的信心使他们化险为夷。
[8] 该隐(Cain),亚当与夏娃的大儿子,杀害了弟弟亚伯,是《圣经》记载中第一个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