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四个晚上:
在本章将讲述杀人凶手的密谋,他的残忍意图与狡诈无情
西经17°22′,北纬51°05′
下午5点15分
杀手庇乌斯·穆尔维走在湿漉漉的前甲板上,拖着他那只跛足,就像拖着一麻袋螺丝钉。海洋是铁灰色的,点缀着黑色的漩涡。驶出科夫郡的第四天已经悄然接近黄昏。一轮新月就像一片断裂的指甲,在翻卷的灰炭般的云朵间若隐若现。在不远处,几朵乌云正在倾泻明亮的雨夹雪。
穆尔维在忍受着痛苦。他的双脚已经在发疼。他的手指关节和指尖冻得麻木。湿漉漉的衣服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那种蚀骨严寒就像女巫的毒液。
他们已经离开科夫郡几天了,银鸥和海鸽在“海洋之星”号后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它们盘旋俯冲,扎入翻腾的浪花里,尖叫着齐刷刷地停落在甲板栏杆上。统舱里有几个男人试图设诱饵捕捉它们,比起被吓坏的猎物那带着鱼腥味而且韧得像绳索的鸟肉,人鸟之间的较量更有滋味一些。即使爱尔兰早已从视野中消失,鸬鹚和海雀仍在白色的浪花上飞掠。它们生活在西南海岸之外岩石嶙峋久已荒弃的岛屿上,那个岛屿就像一个粗心的制图员溅洒的墨迹。现在没有海鸟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艘船在不停地呻吟,发出令人心跳停止的嘎吱声响。没绑紧的船帆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刮起北风时水手们叫嚷着。孩子们的哭喊声、男人们的吼叫声、他们在晚上演奏的刺耳的乐声、讲述伤感的爱情与报复的歌声、闷声闷气的爱尔兰风笛的演奏声、甲板上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的尖叫声、饶舌的妇女们无休止的唠叨声,尤其是那些年轻女人。
纽约是什么样子呢?在纽约的人穿什么衣服呢?纽约的动物园里有什么动物呢?他们吃什么东西呢?听什么音乐呢?华人的皮肤真的是黄色的吗?印第安人的皮肤真的是红色的吗?黑人那处不可言说的部位真的比基督徒的大吗?美国女人真的会在公共场合袒胸露乳吗?穆尔维总是觉得海上航行会很平静,尤其是在他年轻的时候。那种生活能令一个男人摆脱过去。事实上,在船上和在地狱里没什么两样,他应有此报。他的过去就像一根系泊的绳索,将他紧紧绑住。船走得越远,他就觉得绳索拉得越紧。
他无法与女人相处,尤其是那些年轻女人。一部分原因是看见她们消瘦的脸庞、黯淡无光的眼睛和瘦巴巴的胳膊令他感到心痛。她们的希望就像被烙上了关于失去一切的记忆,令他感到恐惧。他整晚在船上走动就是为了避开女人,而一整天睡大觉则是为了避开男人。
那些男人大部分是来自科诺特和西科克的被驱逐的佃农,来自卡洛和沃特福德的沦为乞丐的无赖,还有一个箍桶匠、几个蹄铁匠、一个来自凯里的宰马人以及几个来自戈尔韦的渔民,他们连渔网都卖掉了。最穷苦的人被遗弃在码头边上等死,他们既没钱买到船票,也没有力气向买得起船票的人乞讨。
男人的晕船情况比女人更严重。穆尔维不知道为什么,但情况似乎确实如此。两位来自利瑙恩附近的渔民晕船情况最为严重。他们之前住在德尔斐山的高崖上,在基尔拉利的深水处设网捕捞螃蟹与龙虾。两人这辈子从未出过海。这帅气荒唐的两兄弟戏称自己是内陆人。他们说起自己时,用的是嘲讽的“他们”二字,似乎觉得自己的无能和恐惧很可笑。从未出海的渔民。
看着他们与姑娘们打情骂俏,或是二人摔跤玩,穿着袜子在甲板上赛跑,令这个杀人犯心里难受。就连他们的善意也令他难受。他们不吝于将伙食分给统舱里的孩子,当他们的同伴情绪低落时,会高唱爱国歌谣。弟弟就快死了,这一点很清楚。他的欢乐里透着绝望。他活不久了。
穆尔维知道挨饿的滋味,知道它的欺诈和策略:它会戏耍你,让你以为自己不饿,接着就像一个眼神骇人的呼啸山林的剪径强盗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他在康尼马拉和流落英国街头时就知道了。饥饿就像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子,这辈子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但现在,它正一瘸一拐地走在他身边的甲板上。他似乎可以听见它那宛如塞壬女妖的笑声,闻到它发臭的气息。
前天晚上他朝主帆顶部望去,见到他已经死去的父亲从鸦巢里盯着下方。然后在前部水手舱上,一只性情凶猛的小鸟,一只长着鹰喙和亮蓝色翅膀的不速之客,在海上这么远,怎么会有一只陆上的小鸟呢?昨天傍晚,接近黄昏之际,透过将头等舱乘客隔开的那几扇铸铁大门,穆尔维看见了另一个幽灵。一个他曾经辜负的深色眼眸的姑娘,正牵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的手在散步。
看着那一幕,穆尔维想到了一件怪事。在那一刻,哪怕一桌用黄金盘碟上菜的盛宴摆在他面前,他也一口都吃不下。相反,他会恶心作呕。
现在他必须小心行事。这就是饥饿如何施展其魔力。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你觉得饥饿的时候。而是你不再感到饥饿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就死掉了。
水金地火木土天。[1]
那是在驶出科夫郡的第二天早上开始的。黎明前,穆尔维站在上层甲板的楼梯旁边,仰头望着渐暗的星星。他正在想一个童年时认识的苏格兰人,他名叫尼莫,是为政府部门服务的工程师。1822年的时候,尼莫被派到康尼马拉,当时西海岸遭遇庄稼歉收。穆尔维和哥哥加入了当地那帮身体还能承担救灾工作的少年们的行列,为修筑从克利夫登到戈尔韦的新路搬运碎石。那个苏格兰人是个慷慨的工头,与男孩子们一起分担搬运和砸石的工作,有时候会讲解关于科学或工程方面的知识。他向他们解释根据牛顿第二力学定律,为什么河流永远不会往山上流,让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其实不需要关于这个事实的解释,但听他解释要比干活舒服一些。“汝不得以零作为分母。伙计们,这是第十一诫。”他教会了庇乌斯·穆尔维一句无厘头的话去记住各个行星相对于太阳的位置:水金地火木土天。
凝视着东边逐渐明亮的天空时,穆尔维的脑海里一直念叨着这句话。这几个字带给他慰藉。他喜欢它们的韵律。这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一头鲸鱼。在右舷船头那边,或许相距一英里[2]半——一头庞大的蓝灰色的长须雄鲸,就像他在一间伦敦书店橱窗里的动物寓言中见到的一样。先是尾巴出现,拍打出浪花。短短一瞬间,穆尔维被震撼了。然后是它那惊人的庞大身躯,从头到鳍滑出水面:长得不可思议,黑得不可思议,它的两颚之间喷出夹杂着泡沫的海水——如此平滑,如此巨大,似乎不是自然界的生物,而是来自梦魇深处的恐怖可怕的事物。
它沉下去的时候,就像一座山峰轰然倾入大海。
他动弹不得,站定在那儿观望着,惊诧于眼前这具庞然大物。事实上,他不能肯定自己确实见过那头鲸鱼。因为其他人什么也没见到。没有一个乘客见到。没有一个船员见到。如果他们见到了,他们怎么只字不提呢?他们肯定见到了。他们怎么能保持沉默呢?那头巨兽足足有船身一半的长度。
他观望了一个小时——或许更久——在心里纳闷自己是不是终于神志不清了。以前他见过这种事情发生在挨饿的人身上。他见过这种事情发生在他那可怜发疯的哥哥身上。当他看着滔天巨浪时,他记起自己在康尼马拉度过的最后一夜。他没办法无视它的存在。它在冲击着他的思绪,就像一个老人在为年轻时犯下的罪孽感到愧疚。
他曾苦苦哀求,但他们不为所动。“我们在纽约码头上有人。我们在船上有人。要是那个英国人渣活着走下舷梯,那你就死定了。别以为我们在撒谎。你会得到叛徒应有的下场,你这个魔鬼的野种,那就是死。你会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挖出来然后烧掉。”
他们的拳头有砂锅般大,是心狠手辣的兄弟会成员。他哀求着,不肯接受这个爱国任务。那个告发了他的人,无论他是谁,一定是弄错了。他不是杀人犯。他从未杀过人。他们的带头大哥说那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离开了自己的土地。难道那还不够惨吗?”
你还有土地可以抛弃,混得不错嘛。
“那个男人有孩子。”穆尔维说道。
那我们呢?难道我们没有孩子吗?
“其他什么事情都行。但这件事情我不干。”
这时候,殴打又开始了。
他记得他们的眼神,如此惊慌,却又十分坚定。他们蒙着涂黑的麻布面罩,上面剪开了豁口,露出他们的嘴巴。他们在挥舞着谋生的工具,却当作武器使用:镰刀、锄头、铁锨、钩镰。现在他们讨不了生计。在令人震惊的片刻里,几个世纪的财富就被偷走了。他们父辈的劳作、他们子孙的继承遗产。钢笔信手一挥,一切化为乌有。
黑色的土地。绿色的田野。铺在桌上的绿色旗帜,溅上了丝丝缕缕的穆尔维的鲜血。他们逼他收下的那把武器在闪烁着寒光,是一把渔夫的刀子,搁在他颤抖的胸膛上,他们在对他大谈自由、土地和盗窃行径。刀刃上刻着“谢菲尔德制钢”几个字。现在他能察觉到那把刀子,就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搁在他被割伤的大腿上。他记得他们警告他要是再一直哼哼唧唧抱怨杀人对他来说是个沉重负担的话,他们会用什么法子折磨他。他们把他按住,开始用刀子割他。穆尔维哀号着说他宁肯被杀掉算了。
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更别提说过话。一个英国地主,因此,他是人民的公敌。一个没有土地的地主,一个生于爱尔兰的英国人——但解释并没有意义。因为他的阶级、他的族谱、他父辈的罪行、他的出身血统、他加入的教会和他念诵的祈祷。此外还有他的姓氏——一个他无法选择的姓氏。
梅瑞狄斯。
那四个字已经宣判了这个名字的主人将被处死,已经将他打入罪人的行列。家谱图就是他的绞刑台。他或许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但这根本没有用;那只会带来无谓的复杂。殴打穆尔维的那帮人也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但当报应的日子来到时,他们未能幸免。他们失去了土地。他们失去了生存的目的。饥饿,潦倒,最后被征服。
他们曾经是双脚踩泥的农民,现在轮到他们成了脚底泥。当他们把他揍到不省人事时,他仍闻得到他们身上的泥土气息。他们的帆布手套,他们的农靴,上面仍然粘着死气沉沉的黑色泥团。曾经在开垦、耕种和伺候土地的手指正在掐他、扭他、撕扯着他的脸庞。他们由他逃脱,然后又把他逮住——似乎在表明他根本无处可逃。其中一个人有一只杂种狗,另一个人有一只猎犬。狗的吠叫和长嚎是记忆里最可怕的事情:两只饿着肚子的狗喷出滚烫潮湿的气息,它们的爪子乱抓乱挠,还有那帮男人在催促。他们从沟渠里挖出一团土块,硬塞进他哽咽的嘴巴里,直到他被噎住。石头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殴打仍然没有停止。他体会到了他们的感受,每一下拳打,每一记脚踢,每一道刀割,每一口痰液。即使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们看上去显得那么委顿与惊慌。他们被折磨得那么卑微,他们知道自己就是这副德行。这帮殴打他的人曾遭受一场蹂躏。“这事儿你必须干,穆尔维,要不然你甭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上了那艘船会有人盯着你,确保你会动手。”透过被打碎的牙齿,他同意了。他会动手的。
穆尔维知道事态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极其复杂,但在大英帝国的这个角落里,它们演变成数学公式无可避免的结果。一个名叫X的男人一定得死。一个名叫Y的男人一定得杀了他。你可以称之为自由谋杀市场的结论:供给与需求的两相勾兑。这道公式或许会轻易地掉转过来,穆尔维深知或许有一天会是这样。
但这一次,它并没有掉转过去。
这一次,它不会掉转过去。
基督洒下他的宝血,偿还了罪人欠下的债,所有原罪的继承者都将得到救赎。但瘸腿的庇乌斯·穆尔维并不是基督。没有无辜的烈士在等候被钉在十字架上。
让X等于梅瑞狄斯,Y等于穆尔维。要与数学法则的力量对抗是不可能的。一条河流是永远没办法往山上流的。
他摸着那把刀子。在他的口袋里,冰凉坚硬。
整晚他都在等候机会。没有阳光,在天黑之后星光照耀下清冷的甲板上,知觉更加清晰。人们的习惯与行动。他们散步的地方。阴暗的角落。锁是如何运作的。哪扇门会被拴上锁链。哪扇窗户会一直打开。你不应该听见的窃窃私语:就像前几天晚上梅瑞狄斯夫人与那个美国小白脸之间的对话。
这场孩子气的骗局我们还得维持多久?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我的丈夫。
一个把你当仆人使唤的男人?
请不要再说了,格兰特利。
你在我床上时我可不记得你说过这番话。
那件事情是一个错误,绝对不可以再发生了!
你知道它还会发生的。
我知道它不能发生。
穆尔维拖着步子继续走着,拉起他潮湿的衣领,用湿透的大衣裹紧颤抖的身躯。月亮变成了猩红色,云朵是灿烂的金色。头等舱的窗户亮着小小的灯光。
在“海洋之星”号后面,他看见那艘已经跟了好几天的船的风帆。那一幕似乎预示着暴力在迫近,似乎复仇使者就在第二艘船上。知道自己被盯梢的感觉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就像被一个无法无天的祭司施了妖法。那是一个不可能逃脱的诅咒:一个曾见证神圣的男人的深切憎恶。他踱着步子,猜想是哪个乘客在监视他。那两个来自弗马纳从来不笑的姑娘。或许是利瑙恩兄弟中的其中一个。甚至可能是那个美国人——爱尔兰的同情者?许多美国人现在是爱尔兰的同情者。他老是鬼鬼祟祟地在统舱里出没,像一个警察那样往小本子里写东西。也有可能那只是在吓唬他,其实没有人在监视,庇乌斯·穆尔维在独自行动。但他不能肯定。你永远没办法肯定。
他听见半死不活的哼哼唧唧的声响,他转身望去,在他身旁厨房半开的门边,一只癞皮黑母狗正在拱自己那摊呕吐物。在厨房里头,一个瘦小精干的华人正用一把锯子切开一头死猪。穆尔维看了一会儿,向往得满口垂涎。饥饿在他体内咆哮,就像一股绝望的贪欲。
他似乎按照路线图在船上走动。上、下、横穿、回来、船首、左舷、船尾、右舷。
海浪在翻腾。绳索在敲打着桅杆。咸咸的海水令人睁不开眼睛。风在撕扯着船帆。
那些女人在聊天。总是在聊天。
尤其是那些年轻女人。
我无法让你知道我们在经历怎样的痛苦除非你在挨饿而且找不到一个朋友或伙伴给你一先令但我光着两个膝盖跪在地上未曾进食向上帝祈祷你们谁都不会知道(也)不用去承受我们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出自一个爱尔兰女人寄给她在罗德岛的儿子的信件
注解:
[1] 此处的原文是“Mary’s Violet Eyes Make John Sit Up.”。每个单词的首字母与七大行星的单词首字母相同。海王星在1846年9月23日才被发现,在当时仍未被大众知晓。
[2]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合1.6千米。